黃州城北槿妍園,園門緊閉,兩名男子上得石階,一人上前扣敲那門環,不多時,園門開啟,一名老年家人探出上身來,打量來人,詫異道:「你等敲門尋哪個?」一人拱手施禮,陪笑道:「敢問大哥,花員外可在?」那老年家人望著來人,滿臉疑惑,正待問話,那來人笑道:「我等受鄂州朱老爺之命,來尋花員外,有親筆書信奉上。」那老年家人點點頭,似有些信了,道:「我家老爺此刻不在,你等將信交與我便是。」說罷,伸出手來討信。
來人有些遲疑,道:「我家老爺有言在先,此信定要親呈給花員外。」那老年家人道:「既如此,二位且稍候片刻,我去喚僕人來,令他引二位去尋老爺。」來人道:「花員外莫不是在水雲間?」那老年家人連連搖頭,道:「這幾日評花榜,老爺端在玉樓春閣樓。」來者正是喬裝改扮的顏未與蘇仁。
不多時,那老年家人引來一個年輕僕人,與顏未引見道:「他是家僕花五郎,引二位去尋老爺。」那花五郎連連點頭。顏未、蘇仁拱手謝過老年家人。花五郎引顏未、蘇仁離了槿妍園。
行不多遠,顏未便問那花五郎:「聞聽說花員外在水雲間有個相好,喚做畫屏,花員外莫不是為畫屏捧場去了?」那花五郎連連點頭,而後又連連搖頭,嘆道:「我家老爺也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竅,弄得神魂顛倒,卻害苦了我等。」
蘇仁不覺好奇,問道:「花五哥何出此言?這與你等又有何干係?」那花五郎頗有些不滿,道:「我家老爺為著這女人,竟在黃州買了這槿妍園,自己少來居住,卻讓我等來守著,三月半載難回鄂州一次,好生無趣。」顏未連連點頭,笑道:「花五哥說的是。但也可學你家老爺,在黃州尋個女人,何其逍遙自在?」
那花五郎連連搖頭,嘆道:「我等下人,每月便是那少許銅錢,兀自要養家糊口,哪裡還有錢去尋女人。」蘇仁問道:「這畫屏可曾來過槿妍園?」那花五郎道:「好似去年來過一次,今年沒來過。每每是老爺宿在水雲間。」顏未問道:「此番花員外來黃州,想必也是宿在水雲間吧。」花五郎連連搖頭,道:「老爺是五月初六來黃州的,來時天色已黑,正是小弟開的門,因著小弟手腳慢了些個,老爺一進門來,不由分說便將小弟我臭罵了一通。」
顏未連忙追問何故,花五郎憤憤道:「小弟想來,定是因為水雲間那女人。」蘇仁疑惑不解,道:「你家老爺既回來歇宿,想必是那女人不在水雲間?」花五郎白了蘇仁一眼,道:「我又何嘗知曉。或是不在,或是被別人搶了先去,青樓女人,只是認錢不認人的。」顏未嘿嘿笑著,連連點頭。
正說話間,後面趕上來一架馬車,馬車上坐著三名男子,正喝酒吃肉,划拳猜掌。駕車的男子一手握著酒壺,一手持韁繩,高聲呼喊:「前面的人閃開一旁!」氣勢甚惡。顏未三人急忙閃至路旁,蘇仁望那四名男子,不由皺起了眉頭。顏未鼻子哼了一聲,發出一聲冷笑。
待馬車過去,顏未故意道:「黃州府人怎的這等兇惡?」那花五郎連連搖頭,道:「他等不是本地人。」顏未一愣,詫異道:「花五哥怎知他等不是本地人?」那花五郎笑道:「他等是顧影園的客人,前些日子才來黃州府的。」顏未一愣,問道:「甚麼顧影園?」花五郎道:「便是我槿妍園的鄰居,那園子的主人姓程,與我家老爺一般,置得家業,卻難得住上一晚,也只留些可憐的家僕守著。」顏未故作姿態般點點頭。
蘇仁皺著眉頭,似有所思,問道:「花五哥可見過這程員外?」花五郎連連搖頭,道:「我從沒有見過。聞聽他園中人說,這程員外喚做程吉,是個木材商。」顏未笑道:「原來也是個有錢人,看來若要發財,還是要做些買賣的。」蘇仁疑惑道:「依花五哥之意,適才那四人不是常住顧影園的僕人。」花五郎連連點頭,道:「顧影園的僕人我都識得,這幾日見他等出入園子,想必是隨程員外一同回來的。」
三人邊走邊言,行至一個僻靜處,見前方過來一人,花五郎見著,急忙招手,高聲道:「老爺,老爺。」顏未、蘇仁不由一愣,對視一下,如此說來,來人就是花慈露。但見來人約莫四十歲,臉稍胖且無須,身著一件黑絲綢袍,行色匆匆。
花五郎急忙上前道:「老爺,我正要去尋你。」那花慈露狐疑看著顏未、蘇仁,問那花五郎道:「你尋我做甚?」花五郎忙道:「因著這二人有鄂州朱老爺來信,要交與老爺親啟。」說罷,又對顏未道:「這便是我家老爺,二位且將信取出來。」顏未淡然一笑,道:「這位員外便是花慈露花員外?」
花慈露滿臉疑惑,點點頭,茫然道:「不知是鄂州哪位朱老爺?」顏未道:「乃是府衙朱壽昌朱大人。」花慈露驚詫道:「原來是太守大人。不知朱大人何故書信與花某?」顏未笑道:「無有書信,只有口信。因著我家大人修繕書齋,要買些上好木料,特來尋花員外。」花慈露滿面堆笑,道:「如此甚好,花某正待回鄂州去,願與二位爺同行。」蘇仁笑道:「原來花員外要回鄂州,莫不是黃州花榜已然揭曉?」花慈露尷尬笑道:「因著鄂州有些事務待花某回去處置,無暇看花榜了。」
顏未暗想:定是官府偵緝命案,花慈露驚恐,想潛逃回鄂州去。幸虧我等來得及時,若教這廝走了,此案便麻煩許多。顏未想著,忙道:「既如此,我等便同行吧。」又瞥了蘇仁一眼,蘇仁會意,只是點頭。花慈露道:「如此甚好。二位爺且在北城門外等候,花某先回槿妍園,收拾些物什便趕來。」
蘇仁淡然一笑,心中暗道:這廝恁的狡猾,心中甚是戒備,假言想支開我等,而後逃脫。蘇仁瞥眼望了一眼顏未,顏未會意,急忙指著花慈露身後,驚詫道:「他等是何人?」花慈露驚恐,急忙回頭張望。顏未眼急身快,撲將上去,抓住花慈露肩頭,使了一個絆腳,那花慈露不曾防備,翻身倒地,顏未用膝蓋死死頂住。那廂花五郎驚恐不已,正待施手來救。蘇仁喝道:「休要動手,我等是衙門公差。」花慈露掙扎不開,急道:「花某無罪。」
顏未反扭了花慈露雙手,將他拉將起來,冷笑道:「花員外,你做的好事,只當我等不知?」花慈露驚恐道:「花某素來安分守己,公爺何出此言?」顏未冷笑道:「花員外何事如此著急離開黃州?」花慈露辯解道:「實是鄂州家中有事。」蘇仁道:「花員外身在花場,卻不知何人告知你鄂州家中有事?莫不是槿妍園的家人?花五哥,你可知道是何事?」花五郎吱吱唔唔,不敢言語。
顏未推搡了花慈露一下,厲聲道:「花員外且隨我等到黃州府衙大堂一遭,到得那時,便知是你鄂州家中有事,還是在黃州犯下了事。」花慈露急道:「公爺冤枉花某了,花某斷然不曾做甚壞事。」
蘇仁冷笑道:「因著黃州評花榜,花員外從鄂州趕來,是為給水雲間的畫屏小姐捧場,然而今日花榜前三尚未選出,梅花仙子究竟花落誰家,翹首以待,或就是水雲間的畫屏小姐。如此緊要時刻,花員外怎會離開花場?畫屏小姐若是知曉花員外臨陣逃脫,何其氣惱?」
花慈露臉色忽紅忽白,囁嚅片刻,吱唔道:「那女人與花某何干?」顏未有意嘆息道:「花員外此言,何其薄情。」蘇仁冷笑道:「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銀。」花慈露聞聽,哀聲嘆息,喃喃道:「這女人端的是禍水。罷了罷了,你等既已追尋到花某,花某便將所知悉數相告。」顏未點頭,道:「休要隱瞞半句。」
花慈露嘆道:「二位公爺想必是為了月下坊佳佳小姐被殺一案查探至此吧。」顏未笑而不語。花慈露嘆道:「花某得知,蘇東坡正協助太守大人偵查此案,市井傳言,此人斷案如神,甚是厲害。花某唯恐惹禍上身,便急著想離開黃州。」顏未冷笑道:「為人不做虧心事,不怕半夜鬼敲門。想必是花員外心中有鬼吧。」花慈露哀嘆道:「不想你等竟如此神速,虧得花某不曾做得虧心事,否則追悔莫及呀。」
蘇仁淡然道:「花員外還是快些道來吧。」花慈露唯喏,嘆道:「此事說來話長。」蘇仁道:「你便從頭說起。」花慈露嘆道:「適才這位公爺所言甚是,花某此番來黃州,確是為了給水雲間畫屏小姐捧場。花某與這畫屏小姐相識已有三年,這女人非比尋常勾欄妓女,很有些風流手段,花某甚是迷戀於他,曾數次提出為他贖身,並不惜重金在黃州購置得一處莊園,便是槿妍園,意欲金屋藏嬌。無奈這女人習慣了風花雪月,竟不肯脫籍。花某無奈,只得每十天半月來黃州一次,與其廝混。」
蘇仁苦笑不已,心中暗道:這世間確有不肯脫籍的娼妓。
花慈露又道:「此番來黃州,花某便徑直到了水雲間,他卻不在行院中,詢問他人,都不知他的去向。花某等了數個時辰,直至天黑,仍然不見他回來。無奈之下,只得出了水雲間,想趕回槿妍園歇宿。行至一處酒樓前,借著光亮,見得一個男子摟住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,自酒樓出來,坐上了一頂轎子。花某猛然覺得,那女人似就是畫屏。」顏未淡然一笑,道:「定是你思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