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第二章 正冠李下

蘇公出得房來,喚月香姑娘進來。那月香戰戰兢兢,到得徐君猷面前,施禮道:「小女子月香拜見太守大人。」徐君猷揮揮手,淡然道:「月香姑娘,佳佳姑娘遇害之事,你等已經知曉了。」月香惶惶點頭。

徐君猷又道:「你可知佳佳姑娘如何死去?」月香一愣,抬起頭來,疑惑不解的望著徐君猷。徐君猷盯著月香姑娘俊俏的臉,淡然道:「那佳佳姑娘是被人用利刃刺死的。」言罷,取出那刻刀,示與月香看,道:「姑娘可曾見過此刀?」

月香看見刻刀,臉色頓變,驚恐不已,渾身哆嗦,張開紅唇,良久說不出話來。蘇公看得真切,冷笑道:「聽人說,月香姑娘善剪紙刻花,自然識得這是一把刻刀。」月香哆嗦著點點頭,喃喃道:「此刀似是小女子所用刻刀。」徐君猷一愣,他本以為月香會矢口否認,卻不曾料想他竟承認了。月香顫慄上前,細看那刻刀,惶恐道:「確是小女子之物,不知為何到得大人手中?」徐君猷瞥了蘇公一眼,心中暗道:好狡猾的女人!

蘇公不動聲色,捋著鬍鬚,問道:「月香姑娘以為:此刻刀現應當在何處?」月香詫異道:「小女子記得清楚,應在小女子廂房的木匣中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那木匣中還有何物?」月香茫然道:「那木匣內是剪紙刻花所用的刀具,有大小剪刀兩把,長短刻刀四把。」

蘇公問道:「刀具是何人放置在木匣內?可曾上鎖?」月香迷茫道:「昨日午時小女子兀自用過,而後放置匣內,只是不曾上鎖。」蘇公道:「可有人借去?」月香搖搖頭。徐君猷冷笑一聲,道:「可此刀卻在佳佳房中。」月香聞聽,驚恐不已,雙手捂住嘴,雙膝跪倒,急道:「大人明鑒,小女子確不知情。」

徐君猷冷笑道:「本府且問你,昨夜你做了甚事?」月香渾身顫慄,幾近哭泣道:「昨夜小女子在房中歇息。」徐君猷「哼」了一聲,問道:「那你歇息之前呢?」月香哆嗦道:「昨日晚飯後,約莫酉末時分,小女子到春晴姑娘房中閑言,我二人言語約莫有一個時辰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言語之後,你便回房歇息了?」月香連連點頭。蘇公問道:「春晴姑娘可曾送你回房?」月香忙道:「他送小女子出了門,小女子只幾步之遙便回到了房中。」

徐君猷冷笑道:「可有人見得?」月香頓時語塞,急道:「大人,小女子確是回房了。」徐君猷淡然道:「本府信你確曾回到房中,只是待到夜深人靜之後,你摸取了一把刻刀,又悄然出了門,往佳佳房間而去。」月香驚恐道:「大人,小女子說的句句是實,斷然不敢做那殺人之事。」

徐君猷聞聽,勃然大怒,厲聲呵斥道:「大膽月香,兀自高下在口、謾天昧地。你嫉恨佳佳姑娘,心中忿忿,『恨不能殺了他』,這般話語你可曾說過?」月香聞聽,惶恐不已,急忙道:「大人且容小女子細細稟來。」徐君猷冷笑道:「你且說來,但有隱瞞,定然不饒。」

月香惶恐點頭,嘆了一口氣,哀聲道:「只因小女子與那佳佳有些過節,故而甚是憎恨於他,此番評花榜逢得,又因著這女人自私蠻橫,得意忘形,自以為是,小女子一時惱恨,便說出了這般沒頭沒腦的話來。」徐君猷不解道:「你與佳佳姑娘有何過節?莫不是為了爭奪頭魁?」月香吱唔道:「這是其一。」徐君猷疑惑道:「還有其二?」月香點頭道:「便是因著石昶水石公子。」蘇公一愣,疑惑道:「因著石昶水?」

月香點點頭,嘆道:「二位大人有所不知,今年元宵燈會,石公子與小女子偶遇,而後楚雲湘雨、采蘭贈葯,自此有了情分。卻不想兩個月前,石公子忽然棄了小女子,迷戀上了這佳佳。小女子一打聽,方知三月初三那天他二人在西山踏青時生了情分。小女子曾去尋他,他甚是絕情,口口聲聲說甚麼青樓妓院,逢場作戲,哪有甚麼情分?煙雲過客,雨斷雲銷罷了。此番花榜,這石公子一心向著佳佳,兀自求得了蘇大人詩詞,想必暗中也與另外兩位主評商議,此番花魁非佳佳莫屬了。即便是與佳佳要好的紅桃也沾了光,前幾日,月香便窺見得那紅桃與石公子在僻靜處言語甚麼。到得昨日,這紅桃便入得前五名,端的是愛屋及烏。」

蘇公聽得真切,月香言語中滿是嫉恨、刻薄、惱怒。他拈著鬍鬚,心中思忖道:原來是為了這等爭風吃醋之事,唉,自古以來,為情而自盡者,為情而殺人者,何其之多?

徐君猷眯著雙眼,望著月香,幽然道:「因著石昶水移情別戀,你心中嫉恨佳佳姑娘,今在玉壺冰閣樓相逢,真可謂狹路相逢。你便起了殺人之心。」月香聞聽,嬌臉微變,急忙道:「小女子適才說過,斷然不敢做那殺人之事。望大人明察!」

徐君猷冷笑道:「案發之時,你說你回房歇息,卻無人佐證;案發之處,屍首上的兇器是你之物;而今又查明你的行兇動機。如此情形,你還要本府明察甚麼?你,月香姑娘,分明就是謀害佳佳的兇手!」

月香頓時語塞,稍待片刻,反駁道:「小女子回房歇息,確實無人佐證,但黃州城中昨夜無人佐證的人又何其之多?徐大人為何單單說小女子一人?至於屍首上的兇器,確是小女子之物。然而,徐大人目達耳通,斷案無數,且細想來,哪個兇手殺人之後,會如此疏忽大意,竟將表明身份的兇器留在現場?至於兒女私情,可以成為行兇動機,但也可能不成為行兇動機,小女子竊以為不能以此論斷。」

徐君猷不由一愣,稍有遲疑,冷笑道:「好一張利嘴。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。但目今之情形,你的殺人嫌疑為最。」月香跪倒在地,懇切道:「小女子竊以為,定是有人知曉此中情形,故而嫁禍於小女子,懇請大人明察。」

蘇公站在一側,冷眼旁觀,拈鬚思忖:這月香姑娘言行舉止,前膽怯後張揚,這一切莫不是有意裝出來的?他說:小女子竊以為,定是有人知曉此中情形,故而嫁禍於小女子。這句話合乎常理,也可能是他早已思索好的。兵行險著,明明是他殺人,又故意將兇器留在現場,成為第一懷疑者,然而又裝做冤枉可憐,利用我等疑心,說是他人嫁禍?若果真是這般,這月香姑娘也未免過於精明了吧。

蘇公皺著眉頭,琢磨不定,忽而心頭一動:昨日胭脂箋一案,石昶水陰謀敗露,所謂佳佳姑娘最有可能奪魁,不過是迷惑世人的假象,他等暗中卻將月香姑娘排在了第一,他等為何要將月香姑娘暗中排在第一?可想而知,石昶水心中還是記念著月香的!是否可以如此推想,所謂石昶水半年前疏遠月香而迷戀佳佳,也不過是假象?是石昶水一夥早已經謀劃好的?那麼,月香是否也早已知情呢?看來,此案還要審問石昶水、宮寬度一番,或可知曉。不對,不對,石昶水一夥昨夜威脅賈、馮二位主評,想改變前三,分明將佳佳姑娘定為第三名,可見他等並無加害佳佳姑娘之意。

蘇公又轉念一想,若月香姑娘已知曉石昶水一夥的陰謀,梅花仙子非他莫屬,那謀害佳佳有何必要呢?除非昨夜月香窺知石昶水一夥陰謀敗露,奪梅花仙子無望,便鋌而走險,殺了佳佳。如此想來,昨夜所見那黑影莫非就是月香?但即便殺了佳佳,月香也難以奪得梅花仙子,因為還有三名對手。除非另有動機?難道果真是因石昶水移情別戀,嫉恨殺人?

蘇公正胡思亂想時,徐君猷令月香暫且退出,命案未破之前,不得擅自離開玉壺冰閣樓。月香唯喏,拜謝告退,行了數步,卻又轉過身來,遲疑道:「小女子忽想起一事,不知當說不當說?」徐君猷點頭道:「但說無妨。」月香復又上前,吱唔道:「昨夜,小女子自春晴姑娘房中出來,到得廂房門前,忽聞聽得庭院的對面嘎吱響了一下,便尋聲望去,瞥見了對面的一間廂房門前有一條黑影,躲躲閃閃,往佳佳廂房那邊去了。」

徐君猷瞥了蘇公一眼。蘇公眉頭緊鎖,望著月香,忍不住問道:「你可看清那人?」月香搖了搖頭,道:「那時刻黑黑糊糊,看不清楚。不過,小女子知曉對面那廂房端是住著紅桃。」徐君猷疑惑道:「你的意思:那人是紅桃?」月香遲疑道:「小女子不敢妄言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問道:「而後如何?」月香道:「小女子只是瞥了兩眼,未曾多看,便推門進房了。」徐君猷皺了皺眉頭,瞥了蘇公一眼,蘇公微笑道:「月香姑娘但若想起其他,望告知徐大人。」月香點頭,復又告退,出門去了。

待月香出門後,徐君猷幽然道:「依蘇兄之見,這月香如何?」蘇公雙眉緊鎖,道:「適才徐兄所言有理,這月香有行兇動機,案發之時又無人佐證他在房中,更甚者,屍身上的兇器是他之物,凡此等等,都難洗脫月香的嫌疑。不過,月香所言也有一定道理,他究竟是否是真兇,目前尚難斷定。」

徐君猷思忖道:「適才我取出刻刀,想詐他一番,若他矢口否認,我便將他拿下。但不曾料想他竟一口承認了,這反倒出乎我的意料。此案即便憑著現有的證據,我也可以將他拘捕,大堂之上,嚴刑之下,不怕他不招供。但唯恐屈打成招,萬一冤枉了好人。正所謂寧可放過一千歹人,不可冤枉一個好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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