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第一章 香消玉碎

大宋神宗元豐五年五月,黃州瓦市舉行評花榜,謫居黃州的蘇軾應黃州風流才子石昶水央求,為月下坊歌妓佳佳姑娘寫得兩首《菩薩蠻》,詞曰:

「綉簾高卷傾城出,燈前瀲湘橫波溢。皓齒髮清歌,春愁入翠蛾。凄音休怨亂,我已先腸斷。遺響下清虛,累累一串珠。」

「碧紗微露纖纖玉,朱唇漸暖參差竹。越調變新聲,龍吟徹骨清。夜來殘酒醒,惟覺霜袍冷。不見斂眉人,胭脂覓舊痕。」

然而,花榜主評之一的風流才子石昶水與五湖茶館宮寬度暗中勾結,想左右花榜結局,撈取下注賭資,不惜連害三命。五月十一日夜,徐君猷、蘇公勘破命案,真相大白,兇手被擒。當夜,蘇公便在府衙歇息。一夜無話。

次日早飯後,徐君猷換了衣裝,喚上徐溜,邀蘇公同往玉壺冰閣樓。剛到前堂,正遇著門吏來報,只道有人前來首告,說是發生了人命案。徐君猷聞聽,頗有些不悅,嘀咕道:「怎的一大早便來了事端?」望著蘇公,苦笑道:「昨日三條人命,今日一早又報命案,如此看來,還是老話說得好。」

蘇公一愣,不解道:「甚麼老話?」徐君猷嘆道:「紅顏多禍呀。」側後的徐溜驚訝不已,問道:「老爺怎知死的是個女子?」徐君猷白了徐溜一眼,道:「我何曾說過死的是女子?」徐溜吱唔著,正想辯解。蘇公笑道:「徐大人指的是評花榜。」徐君猷捋須笑道:「前番蘇大人說過,恐人多生事。今接連發生命案,豈非是花榜惹來的禍?」蘇公搖頭道:「此次或與花榜沒有干係。」

所謂智者千慮,必有一失。蘇公雖是聰明絕頂,但看見首告的人,不由愣住了,原來此樁命案果真與花榜相干。堂下站立兩人,其中一人赫然是玉壺冰閣樓掌柜歸路遙,另一人約莫四十歲,面容白凈無須,身著一件白色繡花綢袍,神色焦急,手足無措。徐君猷望見歸路遙,不由瞥了蘇公一眼,淡然一笑,那意思是:蘇大人,你瞧瞧,又是花榜惹來的禍。

徐君猷不由問道:「歸掌柜,你來首告,可是與評花榜相干?」那歸路遙連連點頭,待到他說出死者姓名,把徐君猷、蘇公頓時驚得目瞪口呆,原來死者竟是月下坊的佳佳姑娘!

徐君猷識得歸路遙身旁的那中年男子,此人是月下坊的東家高雋。那高雋隱含悲傷,又有幾分憤怒,拱手道:「小人懇請徐大人勘察現場,緝拿殺人兇手。」徐君猷令人速去召集仵作、衙役等,又問道:「高掌柜,那佳佳屍身現在何處?」那高雋回答道:「回大人,佳佳的屍身現在玉壺冰閣樓廂房內,歸掌柜已著人封了院子,只待大人前去。」徐君猷拈著鬍鬚,微微點頭。不多時,顏未引仵作等趕來,眾人遂出了府衙,直奔玉壺冰閣樓。

一路之上,蘇公詢問案情。原來,今日大早,高雋率月下坊數名小姐丫鬟到得玉壺冰閣樓,為今日的對決助陣。與前兩日一般,高雋一行帶來佳佳姑娘最喜愛的蓮子羹,又有兩套新做的服飾,其中有兩名丫鬟專為佳佳姑娘描眉整裝。入得東院,來到廂房門前,一名丫鬟上前敲門,又喚了七八上十聲,房內佳佳姑娘沒有回應,眾人感到奇怪。高雋上前捶門,也不見佳佳吱聲,頓生疑心。待破開房門,入得內室,卻見佳佳姑娘兀自躺在床上,臉色蒼白,胸口赫然插著一把短刃,早已死去多時。高雋驚恐萬分,急忙喚眾人退出房子,又著人喚來閣樓掌柜歸路遙。那時刻,歸路遙尚未起床,聞得噩耗,翻身起來,急急趕到玉壺冰閣樓東院,待見過高雋,問了前後。二人商議,先封了現場,而後趕往府衙首告。

徐君猷、蘇公聽罷,對視一眼,徐君猷疑惑道:「適才高掌柜說:破開房門?如此說來,那房門是自內閂著的?」高雋連連點頭,道:「確是如此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你等可試著推左右的窗格?」高雋道:「那時刻,小人也想過從窗口爬進去,便試過左右窗子,都是閂著的。」徐君猷皺著眉頭,道:「既然門窗緊閉,那兇手如何得以脫身?」說罷,瞥了一眼蘇公,喃喃道:「如此又是一樁密室命案。」蘇公心情沉重,嘆道:「究竟如何,待察勘現場再言。」

此刻已是卯辰時分,前來觀看評花榜的人宛若洪流,源源不斷的湧向玉壺冰閣樓前。顏未引著一班弟兄在前,高聲吆喝。街巷中行人惶恐,閃出一條道來,詫異的望著官差老爺。歸路遙引徐君猷等入得玉壺冰閣樓,顏未令人守在閣樓門前,嚴禁出入。堂內,賈曲宗、馮汜正面面相覷,惶恐不安。

徐君猷、蘇公等經過甬道,直奔東院,東院牆門處站著十餘人,有艷麗嫵媚的姑娘,也有懵懂天真的丫鬟,人人臉上露著驚恐神色。蘇公眯著雙眼,看那四名絕色的女子:畫屏姑娘身著一件粉紅長裙,神情恍惚,雙手正哆哆嗦嗦弄著辮子;春晴姑娘身著淺綠色的荷葉繡花裙,秀髮零散,只是用一根銀簪盤著,雙手捂著胸前,神情悲傷,牙齒咬著上嘴唇,或是驚聞突變,來不及梳妝打扮,竟忘卻胸襟前一粒布扣,露出一塊雪白誘人的肌膚;月香姑娘身著白色披帛,秀髮高盤,橫著一根玉簾簪,雙耳垂有銀飾,薄紗羅飄於胸前,兀自見著一件青色鏤空雙鳳朝陽玉,白藕般的半臂抬起,玉手掩著櫻桃小嘴,表情茫然;紅桃姑娘身著紫紅色襦裙,又用上等綢料製成,烏黑長發,用紅綢束著,腰間一根白色飄帶,正中部位佩的上增加一件凹雕螭紋白玉瑗,眉頭微皺,神情痛苦而悲傷。一名丫鬟遞給他一條繡花白手絹,紅桃接過,輕輕擦拭面頰淚水。

蘇公察看四人,心中思忖:昨夜東院只住著他五人,若排除外來兇手,則殺人者必是他四人之一,若說殺人動機是為了爭奪花榜頭魁梅花仙子,則最可疑的人是水雲間的畫屏姑娘,除去最有力的對手,梅花仙子之位則唾手可得。蘇公心中忽一動,想起昨夜那一閃而過的黑影,那黑影似從東院出來,莫不就是兇手?那麼兇手或許不是四位姑娘之一,但也可能是某位姑娘的幫凶?

入得東院,依廊而行,到了第一間廂房門前,這是佳佳姑娘所住的房間。徐君猷站在門前,察看四下,詢問賈曲宗、馮汜:「這相鄰的房內系何人住著?」賈曲宗搖搖頭,道:「這間房兀自空著,先前所住的姑娘因無緣前十,昨日便已回行院去了,過去的那第三間是紅桃姑娘住著。」顏未察看了左右窗扇,果然閉合嚴實。徐君猷、蘇公、顏未小心翼翼入得廂房,廳內四扇漆屏,又有四把椅子,擺放整齊。

蘇公掀開珠簾,入得卧室,一眼便望見雕花木床薄紗蚊帳,透過蚊帳可見得床上屍首。卧室內瀰漫著一絲幽幽的香氣,蘇公皺了皺眉頭,忍不住將鼻子吸了數下,這香氣不是胭脂花粉香,而是幽幽的雄黃氣味。蘇公環視四下,果見得床榻端頭有一四足瓷架,瓷架翻倒,兀自有七八寸長的紙香,地上又有五六寸長的黑色痕迹,分明是燃燒之後的灰燼。原來五月到來,蚊蟲漸多,夜間焚香驅趕蚊蟲,這種紙香約莫一尺四五寸長,頭寬半寸,尾部稍小,以粗黃紙包裹,內置浮萍或是樹榦粉末,配以雄黃粉。

卧室當中一張雲紋圓形小茶桌,配四條雲紋圓形漆凳,桌上放置有長嘴瓷水壺並瓷茶杯。臨東牆有一張雕花梳妝台,檯面上放置一面銅鏡,又有頗多胭脂粉盒,旁邊卻是一扇推窗,窗扇放下,卻未上閂。西牆懸有四副花鳥畫卷,西牆依著雕花木床有一個七尺高的雕花木架,搭放著幾件衣裳,想必是佳佳姑娘就寢時脫下。

蘇公站在圓形茶桌前,低頭看那茶具,置於一個木盤中,瓷水壺在木盤正中,四周放置瓷茶杯,但有兩個瓷茶杯在木盤之外,杯內兀自殘存些水。蘇公側過頭,察看那茶杯瓷面,又沖著瓷面哈了一口熱氣,急忙側望去。徐君猷站在一旁,細聲問道:「可有指印?」蘇公捋須點頭,道:「既有人用過,自然會留下指印,只是過於細微,難以鑒別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思忖道:「至少可以表明,昨夜有兩人曾飲過水。一人是死者佳佳姑娘,另一人或就是殺人兇手。」蘇公瞥了徐君猷一眼,而後小心翼翼退後一步,側眼看那雲紋圓形漆凳,紫紅漆上似有黑垢。蘇公彎下腰來,用指甲輕輕撥那黑垢,似有所思。

蘇公察看完漆凳,又側身一步,俯下身來,察看地上的紙香。那紙香兀自殘餘七八寸來,滾翻在一旁,地上有零散香屑,顯然是被人踢翻了,燃燒一端的香屑掉落出來,從而致使紙香熄滅了。蘇公看罷紙香四周,順勢來到推窗前,又察看那窗檯邊沿,積有少許塵土。蘇公輕輕拈起少許,借光細細辨別。

看罷室內各處,蘇公來到床前,床榻上端正放著一雙繡花布鞋,小心掀開薄紗蚊帳,但見得佳佳姑娘面容安詳,但臉色蒼白,頗顯得詭異,胸口上插著一把短刃,刀身入了胸膛,只餘下個刀柄,鮮血已染紅了胸襟。蘇公心中一陣感嘆:可憐這佳佳姑娘豆蔻年華,竟這般香消玉殞了,恁的可惜。

蘇公察看罷床上,沒有發現,退後數步。徐君猷、顏未逐一上前察看,也不免感嘆。徐君猷嘆了一口氣,幽然道:「佳佳姑娘面容平靜,沒有絲毫痛苦,可想兇手行兇之時,佳佳已然熟睡,或是昏迷。」

顏未瞥了一眼雲

上一章目錄+書簽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