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捕頭顏未逐一盤問七步香酒肆夥計,眾夥計所言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。顏未令衙役將兩具屍首暫且移至義莊,而後封了酒肆,楊再、羅元等夥計各自回家。顏未又詢問了街坊鄰里,眾人都搖頭說不知情。原來戚勝夫婦為人小氣吝嗇,與街坊鄰里頗不和睦。顏未無奈,思忖著去一醉軒看個究竟。顏未喚了捕快李青同行。
過了兩條街,忽聞得身後有人低聲道:「顏捕頭。」顏未一愣,急忙回頭張望,卻見得身後站著一人,約莫四十四五歲,胖臉大嘴,身著紫色綢袍。顏未詫異,此人是誰?瞥眼看了李青一眼,李青茫然搖頭。那人上前兩步,滿臉堆笑,拱了拱手,低聲道:「顏捕頭,我是陸記當鋪的掌柜陸文。」顏未聞聽,猛然醒悟,拱手笑道:「原來是陸掌柜,恕顏某眼濁,一時竟沒有認出來,抱歉抱歉。敢問陸掌柜到哪裡去?」那陸文嘿嘿笑著,又上前一步,低聲道:「我有事與顏捕頭說。」顏未一愣,問道:「陸掌柜有何事?」那陸文環視四下,將顏未拉到一處僻靜角落,低聲道:「與七步香戚掌柜有干係。」
顏未聞聽,心中驚喜,問道:「果真?」那陸文點點頭,低聲道:「我適才就在七步香酒肆外,顏捕頭詢問街坊案情,陸某倒是有一事相告,但恐被奸人發現,便暗中尾隨顏捕頭。昨日未時,那戚勝曾到過我店鋪中。」顏未一愣,疑惑道:「他到你店鋪中做甚?」那陸文低聲道:「我與那戚勝雖識得,但素無交情,他來我店鋪,我也覺奇怪。戚勝只道要私下言語,我請他到了二堂。那戚勝便摸出了兩張紙來,遞與了我。我打開一看,卻原來是兩張房契。那戚勝說,因有緊急之事,想以兩張房契抵押五百兩銀子,五日內連本帶息還我。」
顏未詫異道:「五百兩銀子?你可曾問他有何急事?」陸文嘿嘿笑道:「我心中甚是好奇,不過本行有規矩,從不過問客人私事。」顏未點頭,又問道:「你可曾與他五百兩銀子?」那陸文點點頭,道:「那兩張房契,一張是七步香酒肆,另一張是一處別院,我正巧知曉,兩處足可抵得六百兩銀子。我便與他寫了抵押文書,不曾想今日他竟死了。」
顏未皺著眉頭,道:「那戚勝來尋你時,可有隨行的人?」那陸文思忖道:「只他一人,沒有見到其他人。」顏未思忖道:「那時刻,陸掌柜可曾留意那戚勝是否拿著一個藍布包袱?」那陸文思索片刻,連連搖頭,道:「不曾見他拿著甚麼物什。」顏未疑惑道:「五百兩銀子甚是沉重,戚勝從你當鋪走出,未免有些醒目了。」那陸文連連點頭,道:「我與他的,不是五百兩銀子,而是折支的五十兩金子,即便如此,我也再三囑咐,一路小心則個。他笑道,無妨無妨。他小心收好,便起身告辭去了。目今想來,定是他不小心露了白,被歹人窺見,無端丟了性命。」言罷,連連嘆息。顏未謝過陸文,陸文拱手離去。
顏未、李青復往城北而去,一路無話,將近一醉軒,顏未忽見得側方樹林中一人,探頭探腦,行蹤鬼祟。那人忽見得顏未、李青,急忙縮回頭去。顏未頓生疑雲,低聲吩咐李青道:「側方林中有一人,甚是可疑,你且依舊往前走,待我叫喊,便回過身來助我。」李青唯喏。
顏未回過身,依原路返回,過了樹林,顏未瞧個角落,閃身藏了。不多時,樹林中那人閃出身來,急急依著大道前去,行了四五十步,顏未忽然殺出,截住他的去路。那人何曾料想,驚恐萬分,扭身便跑。顏未高聲喝道:「休走!」拔腿便追,前方李青聞聽叫喊,急忙回過身來,抽刀攔住了去路。
那人約莫二十三四歲,見前後被堵,只得站住,滿臉堆笑,道:「官爺饒命。」顏未上前,冷笑一聲,問道:「你這廝鬼頭鬼腦,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勾當?且老實招來,若是欺矇爺爺,定將你拿到班房中去。到得班房之中,大刑之下,不怕你不招。」那人聞聽,惶恐不已,陪笑道:「不瞞二位官爺,小人適才在林中撒了泡尿。」顏未冷笑道:「撒尿便撒尿,為何見得我便跑?分明心中有鬼。且隨我到衙門走一遭!」說罷,伸手便抓那人。
那人驚恐不已,拱手求饒,怯道:「官爺饒命,小人說實話便是。」顏未冷笑道:「爺爺早料到你這廝暗懷齷齪,快且如實招來!」那人甚是沮喪,嘆道:「小人周久,以捕雀為生。今早,小人在前方林中打雀,見得了一樁蹊蹺事。」顏未盯著周久,厲聲問道:「甚麼蹊蹺事?」那周久道:「那時刻,小人正見得一隻大雀,便伏在一處草木坡後,卻見得林中來了兩人,一人拿著一個大包袱,另一人拿著鐵鋤,行蹤鬼祟。兩人到得一處背陰地,一人挖起土來,另一人張望四下。小人好奇,便躲在隱蔽處偷看。約莫半個時辰,那兩人方才離去,卻已不見了那大包袱,小人猜想定是掩埋了起來。」
顏未點點頭,問道:「後來如何?」那周久道:「小人恐那兩人去又復還,便又在草木坡後等了些時辰,確信那兩人已經走了,便到得那掩埋處,這兩人好生狡猾,那掩埋處甚是平整,兀自用枯葉、雜草、樹枝等掩蓋,看不出絲毫痕迹。小人尋思著,那兩人定是埋了值錢的物什,便做了標記,然後回得家去,拿了一把鐵鋤來。小人費了好些力氣,終於挖出了那包袱,急忙打開一看,不由唬得小人半死。」
顏未冷笑一聲,問道:「是何物?」那周久心有餘悸,惶恐道:「是些帶血的衣裳與利刀。小人聞聽得那樟樹林中死了人,如此想來,那兩人或就是殺人兇手。小人恐惹禍上身,草草埋了那可怕的物什,逃出林子,卻不想正望見二位官爺,又唬了一跳,急忙退回林子,拋了鐵鋤,想等官爺過後再走,不想還是被官爺發現了。」
顏未聞聽,心中暗喜,喝道:「你這廝!且引爺爺前往林中一看。」那周久連連點頭,急忙引顏未、李青往樹林走去,入得林子,果見得一把鐵鋤。那周久撿起鋤頭,引顏未、李青到得樹林深處。一處背陰地前,黃土裸露,四下枯葉雜草,一眼便知,此處曾動過土。顏未令周久挖土,那周久戰戰兢兢,揮鋤挖土。因周久掩埋匆忙,覆土甚少,不多時,便見得一個包袱。待將包袱扯出土坑,李青解開包袱,果然見得帶血的衣裳。
顏未小心察看,卻是一件青衣、一件長褲,又有一雙布鞋,一把尺余長的利刀,刀身兀自沾有黑黑的血跡。顏未又察看青衣,自內囊中發現了一張紙,展開來看,卻原來是一張酒票,上面赫然有「黃記」字樣。顏未大喜,令李青捆紮包袱,待回去交呈徐大人察勘。顏未又問那周久道:「你可曾看清那兩人的面目?」那周久惶恐道:「有一人背對著小人,沒有看清面目,但小人看清了另一人的面目,約莫三十多歲,臉形方方。」顏未道:「你若再見得,能否認出來?」那周久遲疑道:「或可認得出來。」顏未點點頭,道:「你且隨我去尋找此人。」那周久心中不願,但無可奈何,只得答應。
顏未思忖道:「此案定與黃謀相干,此處離一醉軒甚近,那兩人或就是黃府的家丁。」李青附和。三人出得林子,往那一醉軒而去。近得一醉軒,卻見得道旁蹲著一人,正玩著石子,想是閑得無趣。顏未認出此人,正是自己手下,喚作孟亭。那孟亭見得顏未,急忙起得身來,拱手施禮。顏未問道:「可有異常?」那孟亭道:「適才見得一各夥計進去了,此刻尚未出來,我怕他從後門溜出,便喚伍方繞到園後去了。」顏未點頭,問道:「你可看清了那夥計的面目?」那孟亭點點頭,道:「我看得清楚。」
正說話間,孟亭猛然道:「快且躲起來,那廝出來了。」眾人聞聽,急忙躲藏在道旁,探頭張望。卻見得自一醉軒出來兩人,一人衣著黑色,一人衣著藍色。孟亭低聲道:「顏爺且看,那著藍色衣裳的便是進去的夥計。」顏未點點頭。言語間,又出來一頂轎子,兩人與轎子順著大道急急去了。顏未令孟亭留下來,繼續監視一醉軒,以防其使詐。
顏未、李青及周久遠遠跟隨,一路無話,到得街巷中。顏未心中疑惑:「他等似乎往阿誰街去。」又過了數條街巷,果然到了阿誰街,前方不遠處圍著一堆人,正是七步香酒肆。那兩人並轎子遠遠停下,轎窗掀起,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。
顏未三人近得前去,那周久忽低聲道:「那轎旁的黑衣人便是林中人之一。」顏未瞥了周久一眼,低聲道:「你可看得清楚?」那周久連連點頭,道:「官爺,我絕不會看錯的,正是這廝。」顏未點點頭,思忖道:「那轎中人或是黃謀。」
不多時,轎夫抬起轎子,迴轉過來。顏未三人悄然跟上,走街穿巷,來到了黃記酒店。
且說蘇公忽見得廊柱後閃出一人,唬得一驚,定睛細看,方才長舒了一口氣,原來這人正是蘇仁!蘇公狠狠瞪了蘇仁一眼,往那茅房去了。
待蘇公回到雅座,那廂徐君猷早已吃飽喝足。蘇公使個眼色,徐君猷會意。不多時,徐君猷起身告辭,歸路遙極力挽留,只道午時之後,畫屏、佳佳等姑娘將登台獻藝,懇請徐大人捧場助興。徐君猷謝絕,只道公務要緊,不得耽擱。歸路遙無奈,於是與石昶水、賈曲宗、馮汜送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