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七步香酒肆,徐君猷、蘇公、蘇仁並兩名公差前往黃記酒店。行路中,徐君猷與蘇公商討案情,徐君猷甚是疑惑:「這戚勝與林仝究竟在商議甚麼事?黃謀與他二人又有甚麼瓜葛?黃謀所說『一百兩銀子』是怎生回事?」
蘇公思忖道:「林仝被追殺,身死於黃謀一醉軒附近的樟樹林中,我等可否這般假想:戚勝與林仝商議的事,與黃謀有干係。林仝趁黑前往一醉軒,有何目的呢?難不成是去送死?」徐君猷思索道:「可能是為戚勝送信傳話,也可能是想偷偷潛入一醉軒,圖謀不軌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林仝被追殺,可見他不是為了送信傳話,而是被人發現了。」
徐君猷疑惑道:「林仝的真實目的何在?」蘇公幽然笑道:「他的目的或是為了黃謀所說的那『一百兩銀子』的物什。」徐君猷疑惑不解,問道:「甚麼物什?」蘇公搖了搖頭,思忖道:「或是黃謀得到了戚勝的某件物什,然後要挾戚勝,索要一百兩銀子,那戚勝不允,便想暗中盜得回來。林仝打探到黃謀在一醉軒,便摸黑潛入,卻不曾料想那黃謀早有戒備。林仝行蹤暴露,急忙逃竄,在追殺之下,他慌不擇路,跑進了樟樹林,終被追上送了命。」
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蘇兄這般推測,合乎情理。自黃謀、戚勝言語推想,兩人芥蒂甚深,此番戚勝暗施陰謀,黃謀惱怒至極,殺了林仝,又遣人潛入七步香酒肆,殺了戚勝夫婦。」蘇公凄然一笑,嘆道:「一百兩銀子,卻是三條性命,恁的可嘆。」徐君猷搖了搖頭,道:「若是如此,何止三條性命,還有那兇手,豈非也要償命?」
蘇公幽然道:「我等也可做另一種推測:或是戚勝與林仝得了黃謀的某件物什,想敲詐黃謀,那黃謀來到七步香酒肆,與他商討。交談不成,黃謀惱怒而去,不由起了殺心。或許,羅元所見戚勝的藍布包袱內便是那緊要的物什。」徐君猷皺著眉頭,思忖不語。
兩人一路言語,來到黃記酒店,兩名公差沖著那夥計吆喝,叫黃掌柜速速出來。那夥計見是公差,急忙回答,只道是掌柜爺今日還沒有到店中來。公差厲聲詢問黃謀何在,那夥計猜測說,或在一醉軒,或是去了玉壺冰閣樓。蘇公上前,問那夥計可曾識得戚勝、林仝。那夥計說,與那戚掌柜甚熟,不知林仝是甚麼人。蘇公又問黃謀與戚勝可有糾葛,那夥計連連搖頭。
問了些閑話,無有頭緒。徐君猷、蘇公等出了一醉軒,到了街拐角,蘇公喚過一名公差,讓他留下來監視黃記酒店。徐君猷詢問是否前往一醉軒,蘇公道:「那一醉軒附近兀自留有四名差人,大人便令另一公差前去,知會那四人,監視一醉軒。」徐君猷點頭,令另一名公差去了。蘇公道:「我等且去五湖茶館。」
徐君猷、蘇公、蘇仁三人依著街巷來到五湖茶館前,門前守望的漢子瞥眼望了望,不以為然。三人進了茶館,徐君猷不由一愣,他不曾料想到茶館內竟這般熱鬧。蘇公輕輕扯了徐君猷衣袖,引他往後院去。此番,蘇公不由一愣,但見廊下院中儘是人,遠勝過上一次。有人沖著蘇公三人高聲吆喝道:「煩勞三位到那邊站隊。」蘇公望去,果然見得彎彎曲曲站著兩隊人,分明是等待進去的,那下注出來的人則從另一側出去。
徐君猷臉色鐵青,冷笑不止。蘇公見得另一曲廊下四五人,往深院去了,心中一動,急忙示意徐君猷、蘇仁。三人過了庭院,到得廊下,卻見那四五人經花園入得另一所房子內。蘇公依著曲廊,往花園而去,行至拐角處,忽然閃出一條漢子,攔住了去路,那漢子笑道:「三位客爺請留步。」蘇公嘿嘿一笑,指著那深處廂房,道:「我等與先前幾位是同伴。」那漢子半信半疑,猶豫一番,點了點頭,閃身讓行。
蘇公復又前行,徐君猷、蘇仁跟隨其後,經過花園,到得廂房門前,卻見得堂內約莫十餘人,當中卻只有一張案桌,案桌後三個人,一人正伏案寫著,旁邊的人言語著甚麼,另一人正清點銀兩。兩側都是交椅,又有茶几,眾客人或坐或立,較之前院,安靜得很。蘇公心中暗道:「原來別有天地。」
蘇公先行進得門來,有客人扭頭來望,蘇公面含微笑。有一名賭坊中人,望見蘇公三人,微露詫異情色,急忙迎了上來,拱手道:「三位客爺有何貴幹?」蘇公指了指那案桌,卻不言語。那廝笑道:「此處是貴賓所,低於五十兩銀子者請到前院。」蘇公幽然一笑,回身指著徐君猷,道:「你這廝莫不是嫌我家老爺沒有銀子不成?」那廂徐君猷冷笑道:「區區五十兩銀子算得甚麼?」那廝聞聽,滿面堆笑,點頭哈腰,道:「客爺且坐,且先飲茶。」急忙引徐君猷往左側交椅,又叫人上茶。
左側有五把交椅,兀自空著兩把,有兩個商賈模樣的人正旁若無人的說著話,身後站著小廝。但聞得一人道:「秦兄,聽小弟一言,那梅花仙子當是畫屏姑娘,那佳佳姑娘稍遜一籌。」另一人連連搖頭,笑道:「萬兄,此番花魁非佳佳姑娘莫屬。你還是信我之言,以免你那銀子打了水漂。」先前那人連連搖頭,不肯相信,指使身後小廝,道:「你去,一百兩,買畫屏姑娘頭魁。」那小廝唯喏,往案桌去了。另一人也不肯落後,急忙指使隨從用一百兩買佳佳姑娘頭魁。
徐君猷看清那兩人面目,不由一愣,忽冷笑一聲。這一聲冷笑引得那兩人扭頭來望,見著徐君猷,臉色頓變,急忙站起身來,惶恐施禮,哆嗦道:「大人。」原來,這姓秦的是州府押司官,姓萬的是州府糧料官,兩人猛然望見徐君猷,唬得半死。堂內眾人見得這般情形,驚詫不已。徐君猷冷笑道:「不想你二位竟這般有錢。」秦、萬二人驚恐道:「小人知罪了。」徐君猷冷笑道:「你等何罪?」秦、萬二人吱吱唔唔。徐君猷冷笑道:「且滾將出去。」秦、萬二人聞聽,狼狽而去。
堂內眾人都惶恐不已。不多時,有兩人流水奔來,見著徐君猷,躬身施禮,道:「小民宮寬度拜見太守大人。不知大人大駕前來,有失冒失,萬望海涵。」蘇公瞥眼看此人,約莫四十歲,面容黃白,留著山羊須,雙目狡黠。徐君猷冷笑道:「你這廝便是五湖茶館的掌柜?」宮寬度賠笑道:「正是小人。」徐君猷冷笑道:「宮掌柜生意端的興隆。」宮寬度賠笑道:「乃是太守大人治理有方,百姓安居樂業,農商興旺。」
徐君猷冷笑道:「卻不知樂的甚業?莫不是你這賭業?」宮寬度乾笑道:「大人說笑了,小民等也不過是借著花榜盛事樂民而已。」徐君猷瞥了宮寬度一眼,問道:「宮掌柜可識得戚勝?」那宮寬度連連點頭,道:「回大人話,小民識得,都是街坊鄰里。唉,適才聞聽說他無端死了。」說罷,宮寬度連連嘆息。
徐君猷問道:「戚掌柜是被人殺死的,本府聽說這幾日他常來你這五湖茶館,可有此事?」宮寬度連連點頭,道:「回大人話,確是如此,因著小民茶館熱鬧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他可曾下注?」宮寬度搖搖頭,道:「回大人話,這個小民不知,或許買了,或許沒有買。」徐君猷微微冷笑,瞥眼望了一下蘇公。
蘇公會意,問道:「不知下注者以何為憑?」宮寬度忙道:「回大人話,但凡下注者,豆有憑據。」蘇公問道:「甚麼憑據?」宮寬度忙自案桌上取來一張胭脂箋,呈與蘇公,道:「大人且看,這是小店所用憑據,上有小店印鑒,又有下注金額與賠率。」蘇公皺著眉頭,道:「依宮掌柜之言,若是押中了,憑此箋便可兌換銀兩銅錢?」宮寬度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正是。」蘇公疑惑問道:「宮掌柜不怕有人偽造?若有歹人,待花榜揭曉,便寫一千兩銀子,宮掌柜豈非要傾家蕩產?」宮寬度搖了搖頭,道:「大人多慮了,小店這憑據,雖則平常些個,但要偽造,卻甚困難。」
蘇公望著那胭脂箋,詫異問道:「莫不是有甚暗記?」宮寬度頗有些得意,道:「既然大人問起,小民也不妨實言相告。這憑據有數處暗記,其一便是這紙箋。」蘇公不解道:「據我所知,黃州城中賣胭脂箋的店鋪有兩三家,這淺青色胭脂箋應是有的。」宮寬度嘿嘿一笑,道:「有卻是有,不過小民所用胭脂箋與眾不同。」蘇公點點頭,笑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有何不同?」宮寬度嘿嘿笑道:「望大人恕罪,小民尚不能相告。」
蘇公笑道:「其餘暗記端是那些印鑒吧。」宮寬度點點頭,道:「這些印章是小民請高人雕刻,尋常匠人不可仿製。」蘇公幽然一笑,自懷中摸出一張摺疊的胭脂箋,正是石昶水收到的那張莫名畫箋。蘇公展開紙箋,與先前一張胭脂箋比照一番,將莫名畫箋遞與宮寬度,道:「宮掌柜且細看,此紙箋可是你店中所用?」那宮寬度甚是詫異,接過胭脂箋,細細察看一番,而後將紙箋還與蘇公,搖頭道:「此非小店所用紙箋。」
蘇公收了紙箋,回身指著案桌後一個中年人,喝道:「你且過來回話。」正是伏案書寫憑據的人,見得蘇公指著自己,唬了一跳,稍有遲疑,惶恐過來,躬身施禮。蘇公問道:「這幾日,可是你在此書寫憑據?」那人瞥了一眼身旁的宮寬度,茫然點點頭。蘇公忽然板著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