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顏未來見,徐君猷令顏未換去官差衣服,與他同行。四人出了府衙,直奔阿誰街,一路之上,四人說及評花榜,蘇公問道:「今天已是第四日,卻不知是哪十位姑娘對局?」顏未笑道:「小人看了昨日的對局,水雲間的畫屏姑娘獨佔鰲頭,月下坊的佳佳姑娘屈居第二。」徐君猷疑惑道:「我先前聞聽那前二十名榜中,月下坊佳佳姑娘位列第一,水雲間畫屏姑娘是第二?」顏未點頭道:「他兩人各有千秋,難分高下,角逐甚是激烈。今日前五名之爭,又將是一番明爭暗鬥。」蘇公幽然笑道:「蘇某兀自押了佳佳姑娘頭魁。」徐君猷一愣,疑道:「不知蘇公押注多少?」蘇公笑道:「兀自買了十文錢。」徐君猷嘿嘿一笑,道:「佳佳姑娘奪頭魁,有一半的可能,若是蘇大人贏了,定要請我等喝酒。」
蘇公捋須而笑,連連點頭。那顏未低聲笑道:「大人錯了,何止一半?據小的所知,這佳佳姑娘奪頭魁是十之七八。」蘇公一愣,問道:「顏爺這話怎解?」顏未低聲道:「這前十名姑娘都是玲瓏剔透、俏麗動人、才藝不凡,定要說誰不如誰,頗有些難度。今之媲美,若要想成為梅花仙子,定要佔得先機。」蘇公點點頭,問道:「卻不知這佳佳姑娘有何獨到之處?」顏未笑道:「市井都知道,佳佳姑娘所唱之詞,是蘇大人佳作,這便是先機之一。」
蘇公苦笑一聲,道:「顏爺如此奉承蘇某。」顏未連連搖頭,道:「蘇大人乃當世名士,名震天下,憑藉著蘇大人的名聲,這佳佳姑娘便佔了五分先機。加之,這佳佳姑娘與主評之一石昶水交情甚厚,這又佔了五分先機,如此焉能不奪頭魁?」蘇公苦笑道:「顏爺這番言語,倒令蘇某想起諸多選撥之事,名為擇賢選能,實則任人唯親,不要你那學識才能,不要你那品行道德,要的只是你那錢財與干係。卻不曾想,這瓦市勾欄的評花榜,也不免落入窠臼之中,端的是世風日下呀。」
徐君猷幽然笑道:「可惜蘇兄聰明一世,不想也被那石昶水一番花言巧語所矇騙。」蘇公幽然嘆息一聲。徐君猷又道:「那日,石昶水分明是為了蘇兄詩詞而來,卻假模假樣拿出一張胭脂箋,胡亂畫著物什,有意迷惑蘇兄。」蘇公苦笑一聲,道:「徐大人以為,那胭脂箋是石昶水自己所畫,想以此掩蓋索要詩詞的真正用意?」
徐君猷點頭道:「石昶水與你素不相識,毫無交情可言,若冒失前來,索要你的詩詞,恐怕被你拒絕,如此豈非失卻臉面,好生羞愧?他打探得蘇兄善斷疑案,便編造了一個胭脂箋的奇異怪事,胡亂寫著銀子與利刃,意圖引起你的興緻,從而掩蓋他此行的真正目的。」
蘇公捋須笑道:「徐大人這番推想,也有幾分道理。只可惜徐大人忽略了一樁事。」徐君猷一愣,問道:「甚麼事?」蘇公笑道:「石昶水是邀郭遘同來,郭遘與他有些交情,蘇某雖不識得石昶水,但看在好友郭遘的情面上,蘇某也不便拒絕,他又何必故弄玄虛呢?」徐君猷一愣,啞然無語。
蘇公捋須笑道:「何況,蘇某竟意外間見著了這淺青色的胭脂箋。」徐君猷一愣,追問道:「你在哪裡見得?」蘇公低聲道:「五湖茶館。」徐君猷疑惑道:「五湖茶館要這胭脂箋做甚麼?」蘇公低聲道:「乃是下注的憑據。」徐君猷聞聽,不由皺起了眉頭。
一路言語,四人到得阿誰街,那街中觀者如市,好生熱鬧。那玉壺冰閣樓一段,早已擠得水泄不通,不時傳來歡呼叫喊聲,宛如春雷。徐君猷、蘇公往那七步香酒肆而去,街巷兩邊生意依然興隆,到得酒肆門前,有夥計笑臉相迎:「諸位可曾事先訂了桌位?」顏未一愣,搖了搖頭。那夥計笑道:「諸位客官若沒有事先訂得桌位,煩勞先在一旁等候。」
蘇公嘿嘿笑道:「你這酒肆好生有趣,喝碗酒卻要事先預定桌位。」那夥計笑道:「客官休怪,無奈這幾天生意好得嚇人。」蘇公笑道:「如此說來,你家掌柜要加你等的月錢了。」那夥計連連搖頭,低聲憤憤道:「客官休說加月錢的事了,我等夥計累得腰酸腿疼,只求能早些打烊,快些上床,多躺得一時半刻便知足了。想加月錢,夢中去吧。」蘇公連連點頭,笑道:「小二哥說的是,錢賺得再多,也是你家戚掌柜的。敢問小二哥,你可識得林仝這廝?」那夥計點點頭,問道:「客官何故問起他?」
蘇公笑道:「我與他有些遠親,前幾日曾到林家莊他家中,他老娘說他多日不曾回去了,故而順便問問。」那夥計點頭,道:「昨日我曾見著他,今日不曾見他。」蘇公問道:「卻不知他與你酒肆哪位要好?我想囑咐些小事。」那夥計笑道:「他與我家掌柜頗有往來。」蘇公點頭,問道:「卻不知戚掌柜此刻可在店鋪中?」那夥計笑道:「我家掌柜此刻尚未起床呢。」
蘇公一愣,疑惑道:「早已過了巳時,他怎的還未起床?他平日里可是這般?」那夥計一愣,搖搖頭,道:「平日里,他卯時就起床了。今日不知怎的,沒有見他起來,待到辰時吃飯了,我去後院廂房喚他,敲了多時門,也沒見他吱聲,想是昨日太累,睡得又晚,便任他睡去。他不在這酒堂中,我等夥計也舒坦些個,免得他罵這個罵那個。」
蘇公皺著眉頭,問道:「敢問戚掌柜可是獨居一室?渾家何在?」那夥計笑道:「他二人自是同睡一室,只是此刻都沒有起來。」蘇公瞥眼望了徐君猷、顏未,喃喃道:「端的奇怪。」徐君猷皺著眉頭,使個眼色與顏未,顏未會意,道:「且引我等去後院喚你家掌柜。」那夥計連連搖頭,道:「為何喚他?任他睡去,我等耳根圖個清靜。」顏未摸出捕頭腰牌,道:「我等有事想詢問你家戚掌柜,煩勞小二哥引我等往後院,敲門叫喚由我來便是。」
那夥計後悔多嘴,無奈何,只得引徐君猷等人往後院,經過一段迴廊,來到後院廂房,那夥計在東廂房一室前立住,指了指窗格。蘇公上前,推了推兩扇廂房門,兀自緊緊的,又示意蘇仁推那兩邊窗格,兩邊窗格閉合嚴實。顏未忽然舉起拳頭,狠狠捶那房門。把一旁的夥計唬了一跳,急道:「差爺手且輕些個。」顏未不理,兀自狠捶了一番,然而廂房內悄然無聲。
蘇公破了窗紙,湊眼上前,窺視房內,一張方桌,數把座椅。那夥計見得,忙道:「我家掌柜爺睡在內室,若要望見,須到廂房後面的窗格去。」蘇公回過頭來,道:「顏爺,且到廂房後面看個究竟。」顏未點頭,繞過屋廊,轉到廂房側後去了。
不多時,顏未流水奔來,急道:「大人,出事了。」眾人聞聽,都把眼來望顏未。顏未近得前來,低聲道:「大人,屋內一男一女已經死了。」那夥計聞聽,臉色頓變,驚恐道:「甚麼?我家掌柜死了?怎的可能?」
蘇公瞥了那夥計一眼,正色道:「你且站在此處,休要走開,也不要聲張。顏爺,我二人且去廂房後面。」徐君猷皺著眉頭,瞥了那夥計一眼。蘇公、顏未轉到廂房後側,蘇公道:「前方門窗緊閉,兇手定是從後窗逃走的。」顏未點頭,道:「適才小人一推後窗便開了,探頭望去,卻見地上倒著一人,床上一人,地上床上儘是污血。」
蘇公點頭道:「且小心察看。」環視四下,屋後有三處瓜棚,棚架是用三四寸粗的樹榦搭建而成。綠色的藤蔓順著棚柱攀爬,懸著一些瓜果,沿著牆腳又栽有一些菜蔬,三十步遠處便是後院側門。蘇公往那後門走去,近得門前,卻見那門兀自閂著,還上了一把銅鎖。蘇公猜想,門後巷道定是往五湖茶館的小巷,那日正見著戚勝出來,便是這門了。
顏未跟在蘇公身後,疑道:「此門鎖著,看來兇手是從他處逃脫的。」蘇公低聲道:「或許是裡應外合。」顏未一愣,連連點頭,思忖道:「如此說來,兇手不只是一個人,外賊出門逃脫後,內賊再將門鎖了。」蘇公點頭,沿著高牆察看,忽然眼前一亮,那靠牆處的瓜棚上面有兩根藤蔓斷了,棚架上數片瓜葉已然壞了,分明是踐踏所致。
蘇公捋須而笑,指著那瓜棚。顏未上前一看,醒悟道:「原來那兇手攀上了瓜棚,上得牆頭,然後跳牆出去了。」蘇公近得瓜棚前,看著那斷了的藤蔓,道:「顏爺且看這瓜藤切口,分明是被刀砍斷的。定是那廝嫌瓜藤妨事,或是被纏了手足,所以用刀將瓜藤砍斷。」顏未連連點頭。
蘇公抬起腳來,踩著一根橫著的樹榦,身子向上一躍,雙手抓著豎著的樹榦,另一隻腳又踩上了上方一根樹榦,上身到了瓜棚頂,探頭可看見牆外的巷道,頂部瓜葉零亂,有踐踏痕迹。正待下來,忽見得數片瓜葉間有一件物什,不由一愣,急忙伸手去拿,卻原來是一塊折成方形的紙。
下得瓜棚,蘇公急忙將方形紙展開,卻原來是一張淺青色的胭脂箋,再看那紙箋四角的紅色篆體印鑒,分明是五湖茶館的下注憑據。看那胭脂箋上的字跡,是「花榜前三」下注憑據:紅色「壹」下寫著「花兒苑月香」,紅色「貳」下寫著「探春閣春晴」,紅色「叄」下寫著「翠江樓紅桃」,這字骨力遒健,結構勁緊,分明學的是柳公權。
蘇公再看那下注金額與賠率,不由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