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卷 胭脂箋 第一章 胭脂信箋

冷齋夜語云:東坡守錢塘,無日不在西湖。嘗攜妓謁大通禪師,大通慍形於色。東坡作長短句,令妓歌之:

師唱誰家曲,宗風嗣阿誰。借君拍板與門褪。我也逢場作戲、莫相疑。

溪女方偷眼,山僧莫眨眉。卻愁彌勒下生遲。不見老婆三五、少年時。

且說大宋神宗元豐五年五月初六,約莫申酉時分,東坡雪堂升起縷縷炊煙,院中眾人正忙碌著豐盛的晚宴,堂中坐著五個人,正說著閑話。堂右廂兩人,正是主家蘇東坡,下方坐著郭記藥鋪掌柜郭遘,左廂坐著三人,依次是黃州太守徐君猷、通判孟震、黃州才子石昶水。

這時刻,卻見蘇仁雙手端著一個木盤進得堂來,那木盤內熱氣騰騰,卻是十餘個粽子。蘇公急忙起得身來,笑道:「昨日端陽佳節,東坡親手包得些許粽子,尚餘下些許,熱來與諸位一嘗。」蘇仁將木盤呈上,徐君猷、孟震、石昶、郭遘各取了一個,小心去了粽繩,剝開粽葉,露出帶棗杏的粽肉來,散發出一股清香。眾人津津有味吃著粽子。

註:粽子,古稱「角黍」,歷史悠久,到了宋代,吃粽子甚為時尚,民間有「以艾葉浸米裹之」的「艾香粽」,還有「蜜餞粽」、「楊梅粽」、「杏仁粽」等多種粽子。

那石昶水,遮莫三十歲,身高七尺余,濃眉俊目,身著白凈長衫,手中一把摺扇,扇面上書有篆體「黃州石昶水」五字。石昶水是黃州有名的風流才子,甚有才華,琴棋書畫、詩詞歌賦,樣樣精通,卻無意功名仕途,襲了祖上的家業,倒也過得清閑自在,他為人洒脫風流,常與一眾好友混跡於酒樓書坊、青樓妓館之中,因他出了名的憐香惜玉,頗得黃州歌妓的喜歡,坊間姑娘戲言他為柳七第二。但石昶水為人頗為孤傲,尤其不喜與官場中人往來,蘇公雖是落魄之人,但終究是官場中人,故而蘇公來黃州三年,石昶水仰慕甚久,卻沒有往來,此番央求郭遘引見,是因他有事相求。卻不想逢著黃州太守、通判都在這裡。石昶水心中不悅,但既來之,則安之,只是坐在一旁,默然無語。

孟震吃著粽子,瞥了一眼石昶水,笑道:「蘇大人可曾聽得黃州市井的一樁盛事?」蘇公一愣,望著孟震,搖了搖頭,笑道:「東坡有多日不曾到城中去了,也沒有聽得甚麼盛事,孟大人且說來一聽。」孟震笑道:「乃是評花榜,蘇大人可曾知曉?」蘇公聞聽,呵呵笑道:「果然是市井盛事,我記得去年不曾舉辦此事。」郭遘在一旁道:「這事每兩年一次,前年在清明之後,今年在端陽之後,便定在五月初八至十二日。」蘇公連連點頭,笑道:「如此說來,前後有五天,閑時我定要去湊個熱鬧。」郭遘笑道:「今日石公子前來,其實便是為了此事。」

蘇公「哦」了一聲,望著石昶水,笑道:「不知石公子有何見教?」石昶水稍有些猶豫,笑得尷尬,吱唔著說:「昶水此來,是有求於蘇大人。」蘇公捋著鬍鬚,笑道:「原來如此,不知東坡有何能幫公子之處?」石昶水微有遲疑,囁嚅道:「事情是這般:今年花榜之事非比往年。」徐君猷聞聽,頗為好奇,捋須笑道:「有何不同?」

石昶水沖著徐君猷拱了拱手,回答道:「往年花榜,約些好事者,大家聚在一起,探討商榷一番,便定出名次來,前後也就一兩天時間。今年則不同,首先,推行考評晉級之法。」蘇公一愣,笑道:「想必那考評之法,如同那科考殿試一般?考試而評定。卻不知何謂晉級?」石昶水點點頭,道:「蘇大人所言正是,這考評之法參仿殿試,首先推舉出三名主評。」徐君猷撲哧一笑,道:「恁的可笑,怎的還有主評官?」

石昶水瞥了徐君猷一眼,無奈的點點頭,說:「往年是眾人聚而評定,人多嘴雜,今年則是由推舉出來的三位風雅名士來做品題主評,整個花榜只由這三人評定。」徐君猷瞄了蘇公一眼,笑道:「石公子莫不是想請蘇大人去做主評官?」石昶水搖了搖頭,道:「這三人已然推舉出來了。」蘇公笑問道:「卻不知是哪三位?」石昶水道:「第一位是黃州名士賈曲宗賈先生。」孟震詫異的問:「賈曲宗是何許人?」

徐君猷笑道:「本府倒是聽說過這賈曲宗其人,此人本是官宦之後,自恃有些文采,甚為清高,可惜時運不濟,數次落榜,終未入仕。他兄弟三人,分煙析產之後,這賈曲宗便整日混跡於勾欄瓦舍、飯莊酒肆,不思正業,今將四十,依然尚未婚娶,先輩留下的家業也敗落得只剩下了一處小莊園。不過這賈曲宗寫得一手好字,又善填詞譜曲,只是往日的清高已然消磨殆盡了。」

石昶水點點頭,嘆道:「不想太守大人如此熟知賈先生。」徐君猷淡然一笑,道:「這賈曲宗在黃州小有名氣,本府焉能不知。」孟震追問道:「還有哪兩人?」石昶水道:「第二位便是佳人齋的掌柜馮汜馮掌柜。」徐君猷呵呵笑道:「這馮掌柜,本府也恰巧識得。」石昶水奇道:「大人如何識得馮掌柜?」徐君猷笑道:「本府常聽得家眷說及佳人齋,不免好奇,詢問方知,原來是家胭脂花粉店,掌柜便是馮汜。」郭遘笑道:「這佳人齋內賣的都是上等胭脂花粉,顧主多是官宦大戶人家的內眷,以及青樓名妓。不比我這藥鋪,無論富貴貧賤都是客人。」

蘇公捋須笑道:「如此說來,這馮掌柜生意益發紅火了,哪家行院閣樓的姑娘不到佳人齋買胭脂,便要挑剔他的不是,令他出局。」石昶水連連搖頭,道:「馮掌柜為人洒脫,斷然不是這種小肚雞腸之輩,他與眾行院都有往來,也不會偏袒某一家姑娘。」

孟震點點頭,追問道:「不知這第三人是誰?」蘇公笑道:「瓦市之中,戲言石公子是柳七第二,東坡以為這第三人非石公子莫屬。」石昶水望著蘇公,笑道:「這第三人正是昶水。」蘇公點點頭,拱手笑道:「恭喜石公子身任主評。」石昶水急忙起身回禮,嘆道:「羞煞昶水了。」蘇公笑道:「石公子既為主評,煩勞相告這晉級之說。」

石昶水坐下身來,道:「所謂晉級之法,乃是昶水所創。先由各行院送選一至兩名出類拔萃的姑娘,評選前一日彙集,先分居各處,待進入前二十名後便入住花場。入住之後,不得擅自離開花場,違者,以出局論。」孟震忍不住插言問道:「何謂花場?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顧名思義,便是他等評選美人的地方。」

石昶水點點頭,道:「今年的花場便是阿誰街歸路遙歸員外的玉壺冰閣樓,這歸員外真是熱心好義,非但無償提供花場,還免卻我等一切食宿費用。」孟震疑惑道:「如此豈非耽擱了他玉壺冰的買賣?」

徐君猷搖了搖頭,笑道:「孟大人有所不知,這歸路遙名下有三處樓閣,分別是玉樓春、玉壺冰、玉京瑤,彼此相連,舍了中間一處,還有左右兩處,並無大礙。」蘇公一笑,幽然道:「這歸掌柜果然是生意中人,頭腦恁的精明。」孟震、石昶水詫異的望著蘇公,蘇公淡然一笑,卻不回答,反催促石昶水往下說。

石昶水又道:「晉級之法共分四級,第一級評選,考評容貌、端儀兩項,各主評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之數評分,而後將三名主評考評之數合計,取總數前二十名,這二十人可進入第二級,第二級考琴、笛子或琵琶等樂器,依第一級之法評分,取前十名,這十人則進入第三級,第三級是歌舞才藝,再取前五人,這五人進入第四級,第四級考考詩詞書畫,又以考評之數取前三名,即為前三甲。」

徐君猷聽罷,瞥眼看了看蘇公,苦笑一聲,道:「如此是否與那鄉試、省試及殿試類似,頭名為狀元,其次為榜眼,第三為探花。」石昶水笑道:「今年改了名頭,若得第一名,喚作梅花仙子,可得紋銀四百兩;第二名喚作蘭花仙子,可得紋銀二百兩;第三名喚作菊花仙子,可得紋銀一百兩;第四名喚作蓮花仙子,可得紋銀五十兩;第五名喚做芍藥仙子,只得紋銀三十兩。」

徐君猷一愣,眼巴巴望著石昶水,問道:「這賞金共計七百八十兩銀子,卻不知從何而來?」蘇公皺著眉頭,捋著鬍鬚,喃喃道:「如此一大筆錢財,不知要惹得多少人垂涎?」石昶水道:「這筆銀子來源頗廣,多是風月場中的士紳商宦、公子浪客等的捐贈,此外還有各行院的報名錢。」

徐君猷一愣,詫異道:「何謂報名錢?」石昶水笑道:「此番評選,但凡參加評選的姑娘每人需交納紋銀一兩,如此也湊得幾百兩,每個行院需出五兩。此外,還有支助錢,凡如黃州城或四方諸縣的一些店鋪,想藉此良機宣揚店鋪名聲者,可交納一定銀兩,便在花場內懸其旗幌,或張貼大字,宣揚名聲,譬如錢莊客棧、飯莊酒肆、禮品特產等等,花場醒目之處尤為昂貴。」

徐君猷皺著眉頭,喃喃道:「難怪蘇兄說那歸路遙頭腦精明,如此想來,他那玉壺冰閣樓豈非是最為知名?」蘇公連連點頭,捋須笑道:「何止知名?大人且想,評花榜一事聲勢浩大,歷時數日之久,黃州城並諸縣及四方州郡的好事者蜂擁而至,吃住玩樂,會在何處?首選自然是距離花場最近的飯莊、酒肆與客棧,尤其是歸掌柜的玉樓春與玉京

上一章目錄+書簽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