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卷 三斷白骨案 第九章 零落存者誰

夜色蒙蒙,彎月出了雲層,田野山林,除卻風聲,便是那此起彼伏的蟲鳴。一條黑影快速行走,到得了三緘橋上,抬頭望著對面的山坡,黑乎乎凸凸凹凹一片,白色的幡旗在微微月色下格外顯眼,幾聲老鴉鳴叫刺破夜空,凄厲而驚心。

那條黑影哆嗦了幾下,下了石橋,覓路往山坡而去。滿山的墳冢,雜草叢生,各種怪異的蟲叫,分外陰森可怕。那條黑影爬至山坡腰間,環視四下,似在尋找甚麼,近得一株大樹邊,蹲下身來,摸出火石,打燃後,點亮了一盞小燈籠,而後提著小燈籠,在那墳冢間走動,不時將那燈籠去照那墓碑。上下看了十餘塊墓碑後,到得一座墳前,燈籠照去,但見得那墓碑上刻寫著六個大字:朱公子侃之墓。其下刻有碑文。

那黑影冷笑一聲,道:「原來在此。」遂將小燈籠置在墓碑上,取過隨身帶來的鐵鍬,到得墳冢邊,掘起黃土來。約莫一個時辰,終於掘去了冢土,露出了黑黝黝的棺材。那黑影用鐵鍬敲打了幾聲棺木,嘿嘿笑道:「朱子侃,我來看你來了。你這廝,死了兩年多,兀自還來害我。」話音未落,卻聞得那棺材中傳出低沉而幽長的聲音:「是你害了我……」

這一聲將那黑影唬得半死,拋了鐵鍬,轉身便跑。待他轉過身來,卻見得墳前站著白乎乎一個人,那黑影驚恐萬分的尖叫一聲,跪倒在地,顫慄不已,磕頭作揖,口呼饒命。那白乎乎鬼魂瓮聲道:「你為何下毒害我?今又來掘我墳墓?」那黑影早嚇得魂不附體,只是一味磕頭。

那白乎乎鬼魂上得前去,取過燈籠,照著那黑影面孔,瓮聲道:「讓我來看看你的真面目。」那黑影趴在地上,驚恐後退。那白乎乎的鬼魂忽冷笑一聲,道:「想不到堂堂的黃岡縣丞尹塘尹大人竟這般狼狽周章!曾幾何時,尹大人是何等的一手遮天?是何等的狐鳴梟噪?又是何等的狼心狗行?」那黑影聞聽得這般話語,渾身一震,似甚熟悉,急忙抬起頭來,光亮之下,這黑影正是黃岡縣丞尹塘。尹塘正待言語,卻見得左右圍過來數人。待燃起了八盞燈籠,尹塘見得其中一人,赫然是黃州知州徐君猷,那鬼魂去了白布頭罩,露出面孔來,赫然是蘇東坡!

尹塘心殞膽落,面如死灰,顫慄道:「這一切竟是你等設下的圈套!」徐君猷冷笑道:「本府手書尺牘一封,令府衙顏未於申酉時分送達黃岡縣,信中言道:有人投狀府衙,首告黃岡縣已故押司朱子侃遭奸人毒殺,以致家破人亡。朱子侃預感不妙,將其收集之罪證託付與一位朋友,後朱子侃果遭毒手,其友惶恐,於某夜將所有罪證埋在朱子侃棺木中。信尾,本府又令縣令舒牧,明日巳時三刻開棺驗屍,挖掘證據。你這廝,聞知信文,驚恐萬分,左右又無可信之人,只得連夜前來,掘墳開棺,盜取罪證。」

尹塘噬臍莫及,追問道:「你等怎的疑心上我?」徐君猷冷笑一聲,道:「天道如網,尹大人毒死朱子侃,便當想到今日。」尹塘追問道:「你等果然尋得了朱子侃遺物?」徐君猷冷笑道:「尹大人遁陰匿景、韜光滅跡,若非尋得證據,又怎知你是幕後真兇?尚青鶴、辛何、常砉並青鶴幫三位堂主,皆是死於你之手,因只有他六人知曉你之罪惡,殺了他等,便死無對證,你滿以為高枕無憂,卻萬不曾料想我等尋到朱子侃留下的證據。其中有你貪污庫銀、篡改公文、收受賄賂、勾結庇護賊人、陷害無辜等等罪證。難怪當年尹大人如此煞費苦心,尋蹤覓跡。」

尹塘沮喪道:「可恨那朱子侃不識時務,欲與我作對,暗中收集證據,欲將我告到州府。我猜想若告到州府,則大禍將至。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將他殺了。不想他甚是狡詐,竟將東西托與他人。幸得常砉告密,原來證據放在一個叫陳周的書生手中,我便令辛何前去,待他回來說,那陳周竟又將東西托給了另一個書生,待他與常砉趕到田家莊里正田器家中,不曾想那田器與書生爭鬥,那書生一口咬下了田器一截手指頭,田器一怒之下用硯台砸死了那書生。可惱的是那夜有人打昏了田器渾家,奪走了那書生的物什。辛何言那書生物什中並無我等所要之物,我甚憂心,令辛何著人找尋劫物之人,但一直未抓得這廝,料想是個尋常小賊。」

蘇公淡然笑道:「正是這人,目睹了那夜辛何、常砉與田器之罪行。」尹塘嘆道:「兩年多來,我只當此事已然過去,卻不曾想那日大雨,無端衝出一個書生骨骸來,竟又被你等遇見,蘇大人竟藏了那方殺人的硯台,又似察出了端倪。我早聞蘇大人斷案如神,知一推十,心中惶恐,不免憂心重重。徐大人令舒牧查找左手食指殘缺者,我不由想到田器這廝,他雖不知我,但由他可牽連到辛何、常砉。我恐你等抓住田器,便令辛何告知常砉,讓其暫且躲藏起來,若有變故,便將之殺了。」徐君猷冷笑道:「這廝最終還是被你殺了。」

尹塘苦笑一聲,又道:「辛何趕往黃州府,會見眼線林雙福,令他暗中打探消息,並監視你等行蹤。待辛何回報,只道他竟被人跟蹤了,又道你等趕往陳家鎮打探陳周情形。我心中甚是擔憂,遂令常砉趕往黃州,殺了林雙福。因你等掘出了陳周骸骨,並召舒牧前去勘驗屍首,我心中甚是焦急;同時,那青鶴幫自以為是,衝撞了大人手下,竟招引來了大隊人馬查探,舒牧奉府衙之命辦事,大有清剿青鶴幫之意。我益發害怕起來,便思索退路,與辛何、常砉商議,將青鶴幫知情者悉數殺死,以求自保。卻不曾料想,那夜金迷閣毒死尚青鶴時,窗外竟然有人,竟還喚出了辛何、常砉之名。青鶴幫眾嘍羅竟然追殺辛何、常砉。而舒牧竟亦有所行動,先行拿下了與辛何、常砉要好的眾公差衙役,而後召集人馬清剿青鶴幫。我惟恐辛何、常砉等人落入你等手中,便思索了一條計策,令辛何、常砉、田器三人先毒死了青鶴幫三個堂主,然後又令辛何殺人滅口,除去了常砉、田器二人。」

徐君猷冷笑一聲,問道:「這辛何現躲藏在何處?」尹塘搖了搖頭,說:「辛何已然暴露,我焉會留他在人世?我假意與他些財寶,讓他潛逃,而後趁其不備,一刀結果了他的性命,屍首便拋在荒野外的一口枯井中。」蘇公冷笑道:「你此舉又可嫁禍於他,令我等以為兇手是辛何,待州府下得海捕文書,通緝辛何,而辛何卻早已經死了。」

尹塘點點頭,嘆息道:「那日,我見你等離開黃岡回黃州,心中兀自慶幸。卻不曾想你等竟設下這一圈套。」蘇公冷笑道:「你身為縣丞,從九品之職,食朝廷俸祿,卻干著傷天害理的勾當,視百姓如草芥,以至民怨沸騰、人神共怒。今日事露,你得不到一文,明日將死無葬身之地,遭萬人唾罵!」尹塘垂頭喪氣,枯木死灰一般,良久,長嘆道:「若你等如舒牧一般庸懦無能,我何至事敗?待知你二人插手,我便料想大限將至也。」

次日,舒牧引人出了黃岡城,前往墳坡掘棺驗屍,到得三緘橋,遠遠見得徐君猷、蘇公等人。舒牧快馬趕了過去,翻身下馬,拱手道:「卑職來遲,望知州大人恕罪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舒大人,這朱子侃可有家眷?」舒牧嘆息道:「回大人,朱押司有一母一女,卑職昨日遣人找尋,未能找到。」徐君猷道:「本府尺牘你可曾細看?」舒牧點頭。徐君猷問道:「依舒大人之見,朱子侃之死是暴病而亡,還是遭奸人毒殺?」舒牧惶恐道:「卑職不敢妄言。」徐君猷淡然道:「待揭開棺材,勘驗屍骨,便知分曉。」舒牧唯喏。

一行人眾爬上山坡,公差仇節在前引路,到得朱子侃墳前,卻見墳冢已平,早露出一截棺材來。舒牧驚訝不已,急道:「莫不是有人慾毀骨滅證?」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正是,可惜未能得逞。」舒牧望著徐君猷,滿臉驚詫,問道:「徐大人莫不是已知此人了?」徐君猷反問道:「舒大人莫非不知?」舒牧連連搖頭,一臉茫然。

徐君猷遂下令開棺驗屍。舒牧唯喏,仵作喚人在墳前燃了香燭,而後燃放鞭炮、焚燒紙錢,而後開啟薄棺蓋。眾人皆退避,蘇公立在仵作身旁,探頭張望,但見得棺材中尚有壽被壽衣,但屍首皮肉無存,只余得一具骨架。仵作將竹片輕輕一撥,那壽被壽衣隨之碎了,頓時露出根根黑骨來。

蘇公捂著口鼻,湊前細看,而後轉過身後,退出墳圍,近得徐君猷、舒牧身旁,幽然長嘆一聲。徐君猷問道:「如何?」蘇公默然點頭。徐君猷哀嘆一聲,遂將此案前後告知舒牧,直聽得舒牧膽戰心驚,愧疚不已。不多時,仵作來報,只道死者生前確曾中毒。

蘇公順著山坡小道而下,到得三緘橋上,倚著橋欄,望著潺潺流水,喃喃道:「孔子觀周,入太祖后稷之廟,見廟堂右階之前有金人焉。三緘其口,而銘其背曰:『古之慎言人也。』朱子侃若三緘其口,又怎會招惹來殺身之禍?若人人三緘其口,世間又何來正義?所謂正必勝邪,但往往損失過大,時日甚久,勝得艱難,令人哀嘆。為何這般?為何會這般?」蘇公苦苦思索,忽然想起藍二娘那句話語:「所謂銅匣收狀,不過是引蛇出洞罷了。你去投狀首告,無異于飛蛾撲火,自尋死路。」心中甚是茫然。

蘇仁閑著無趣,尋來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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