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州府衙二堂。蘇公捧著那捲《詩經》,皺著眉頭,緊盯著扉頁上畫的那柄斧頭,心中思忖:陳周為何要畫一柄刃身破裂殘缺的斧頭?僅僅只是借「破釜」暗示「沉舟」?或另有深意?蘇公將書卷左右擺動,看得那斧身數條花紋,靈光一閃,猛然醒悟:原來那數條花紋卻是三個變形字,畫得甚是巧妙。
徐君猷望著對面坐著的元綠,指著側旁的孟震,道:「此位乃是新任黃州通判孟震孟大人,孟大人清廉正直、嫉惡如仇。你有甚話,只管說來便是。」元綠惶恐起得身來,拱手施禮,孟震擺擺手,道:「你且坐下,細細道來。」元綠謝過孟震,復又坐下來,喃喃道:「此事說來甚是蹊蹺,小人至今茫然不解。遮莫兩年六個月前,那日小人去得藍記酒肆。」徐君猷忍不住問道:「你與藍二娘究竟是何干係?」元綠道:「此中干係,還待小人細說。小人本是個閑漢,整日東遊西逛,又好喝酒,藍二娘丈夫趙大在世之時,小人常去他店中討些酒喝,他夫妻二人亦是爽利人,常施捨些酒與小人喝。數年前,小人母親病重,無錢買葯,小人四處借錢,卻無人肯借與小人。失望惆悵之時,小人又到他店中討酒喝,言及此事,他夫妻二話不言,取來二兩銀子與小人,靠得這二兩銀子,小人母親又多活了兩年。自此,小人視他夫妻為兄嫂。三年前,趙大染病亡故,藍二娘便成了寡婦,小人恐生閑言,此後便去得少了,遮莫每兩三月探望一次。」
徐君猷點點頭,嘆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元綠嘆道:「大人有所不知,其實這藍二娘在出嫁之前,有個意中人,便是與之青梅竹馬的陳周。」徐君猷聞聽,不由一愣,側望了一眼蘇公,蘇公喃喃道:「果然如此。」元綠嘆道:「可惜那陳周是個書獃子,不解風情,一心只想著考功名。藍二娘出嫁之後,心中兀自挂念他,不時暗中周濟些錢糧。聞聽得陳周又欲上京趕考,藍二娘便備了些錢物,正巧那日逢得小人到酒肆,他便要小人將錢物送到陳周家中去。因那日小人喝了些酒,一路上慢慢吞吞,到得陳家鎮時,天色已黑,近得陳周屋前,忽見得兩人自院門出來,鬼鬼祟祟,小人急忙隱身在路邊一棵大樹後,但聞得一人道:『那姓焦的此刻正在田爺家中。』又聞得另一人冷笑道:『陳周這廝好生嘴硬,死活不肯說話。』先前那人道:『他定是將東西交與了姓焦的。』另一人又道:『虧得你與田器精明,留得姓焦的這廝,若讓他帶著東西跑了,恐日後惹來麻煩。』二人低聲言語,奔田家莊去了。」
徐君猷驚道:「他等便是殺人兇手!你可曾看清他等面目?」元綠搖搖頭,道:「小人不曾看清。」孟震急切問道:「後來如何?」元綠道:「小人心中好奇,便遠遠跟隨著這兩人,行了數里,到得田家莊,入得一戶人家,小人猜想定是那田器家,便摸到屋後,翻進了牆內,摸到窗下,借著屋內的亮光偷看,卻見得屋內有三個人,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埋怨道:『你怎的將他打死了?』其中一人,臉型單瘦,齜牙咧嘴,似是疼痛難忍,右手托著左手,口中兀自罵著:『這直娘賊竟咬斷了老子的手指頭,惹得老子怒起,便砸死了這廝。』這人聲音嘶啞,非是先前那兩人,小人推想此人便是他等所說的田器。」蘇公嘆道:「你之言語驗證了我等推斷:殺死焦明月的兇手正是田器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憤憤道:「焦明月屍骨暴露之時,這廝兀自在場,還假模假樣,哀聲嘆其可憐。」
元綠又道:「還有一人,背對著小人,看不到面目,只聽得他的聲音,陰險而冷酷,到得後來小人方才知曉,這人非是別人,乃是縣衙捕頭辛何。」徐君猷一驚,問道:「果真是此人?」元綠連連點頭,道:「那夜小人雖不曾見得他的面目,但牢牢記得他那說話聲,斷然不會弄錯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且往下說。」元綠道:「那辛何似有些惱怒,斥罵那田器,未曾找到東西。那田器辯解道:『這廝甚是謹慎,不敢吐出一字,我追問數次,他便疑心起來,起身要走,我不肯,他便與我打鬥起來了。』那辛何冷笑一聲,問:『可曾仔細搜查?』那田器道:『上上下下都搜過了,除了幾卷書、幾件破衣服、一把雨傘、一雙鞋之外,啥也沒有。』那書生模樣的人開口道:『如此言來,我等中了陳周詭計,這東西尚在他家中?』那辛何道:『有道理,我等即刻回去,再仔細查找一番。田爺,你且將這屍首掩埋了。』那辛何與那書生便出去了,餘下那田器。小人見那田器蹲下身去,料想地上便是那焦明月的屍首。這時刻,忽聞得門口有個婦人哆哆嗦嗦道:『這……這如何是好?』小人猜想這婦人是田器的渾家,田器讓他渾家拿著大布袋來,費了一番周折,將屍首裝進了布袋。」
元綠稍作停頓,又道:「那田器又叫他渾家將其餘物什一灶火燒了,待那田器扛著屍首出去後,他渾家哆哆嗦嗦包了物什,到得灶房去燒,小人跟在他身後,猛然出聲,唬得他半死,一拳將他打昏倒地,而後卷了物什,逃了出去。小人又急急趕到陳周屋外,隱約見得屋內有亮光,料想辛何二人在屋內,約莫半個時辰,亮光滅了,不多時便見得他二人出來,往庄內去了,小人猜想他等當夜住在庄內。待他等走遠,小人摸索著進了陳周屋內,借著微光,只見屋內亂七八糟,卻不見了陳周。」徐君猷嘆道:「那時刻,陳周已然遇害了。」
元綠道:「小人也如此思想,心中膽怯,不敢久留,急急去見藍二娘。那藍二娘聽得小人敘說,甚是擔心害怕,又看了焦明月的遺物,便發覺其中有一卷書是陳周之物。那兇手言陳周將緊要物什交給了焦明月,但焦明月至死也不肯說出實情,那兇手找來找去,卻找不著。藍二娘推測,或許便是這卷書。小人詫異不解,一卷書有何緊要。次日,藍二娘回了趟娘家,暗中打聽消息。因小人夜間搶奪了物什,驚動了眾兇手,他等正暗中查尋小人。藍二娘甚是擔心,思索對策,便想出了入牢的計謀。」徐君猷嘆道:「愈是危險之處,反而得以保全。」元綠道:「小人在牢獄之中也是心上心下,過了半年,風聲過去,方才放下心來。」
徐君猷問道:「你此番為何越獄逃出?」元綠道:「此事雖過了兩年多,但藍二娘一直耿耿於懷,聞得知州徐大人公正廉潔、蘇大人斷案如神,若能使得二位大人插手此案,則可真相大白。正巧那日大雨衝出了焦明月的骸骨,又恰逢二位大人在場。但更欣喜的是藍二娘終於悟出了書卷中的玄機。」徐君猷聞聽,驚喜道:「究竟是甚麼玄機?」蘇公問道:「可是書卷上畫的這柄斧頭?」元綠點點頭,道:「正是正是,原來那陳周將玄機秘密隱藏在這斧頭畫中。」蘇公拈著鬍鬚,道:「一柄破斧頭,借用破釜沉舟一語,暗示陳周,而這斧頭花紋中隱藏三個字:土地廟。」
元綠聞聽,驚詫的望著蘇公,道:「不想蘇大人已然悟了出來!藍二娘猜想陳周定是將物什藏在了土地廟中,驚喜之餘,他便花錢買通了獄卒,使小人逃了出來。而後讓小人去土地廟中找尋,不想逢著了縣衙捕頭何辛,唬得小人半死,僥倖得以逃脫,而後便藏匿在藍記酒肆後屋內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那夜,潛入府衙之人可是你?」元綠點點頭,道:「藍二娘思量讓二位大人關注此案,便喚小人拋書送信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這藍二娘端的精明過人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你在土地廟中尋得甚麼?」元綠搖搖頭,道:「小人去了土地廟兩次,里里外外找遍了,一無所獲。」蘇公思忖道:「莫不是過了兩年多,有人無意間發現了物什而後取走了?」元綠沮喪嘆道:「小人也是這般想的。」
徐君猷淡然一笑,道:「如今已知兇手有田器、辛何並書生,我等將之緝拿歸案,嚴加審問,便可知真相。」孟震點點頭,道:「此案可交與黃岡縣令舒牧處置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與虎謀皮。」孟震一愣,驚訝道:「蘇兄之意,此案與舒牧有干連?」徐君猷嘆息道:「今之黃岡,可謂金玉其外,敗絮其中。此中舒牧是奸是愚,可想而知。」孟震甚是吃驚,蘇公遂將尚青鶴之事告知,孟震驚詫道:「忠奸善惡,在百姓與縣令心中竟如此天冠地屨?」徐君猷憤憤道:「青鶴幫橫行霸道,官府官吏為虎作倀,黃岡百姓敢怒而不敢言,舒牧卻假惺惺隨車致雨,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。」蘇公道:「徐大人可以掃除青鶴幫為名,整飭吏風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幽然道:「吏風不正,則民心不安;民心不安,則社稷不寧。」孟震點點頭,道:「便依蘇大人之言,掃除惡幫,整飭吏風。」
徐君猷令下人引元綠先去歇息,元綠拜謝告退。而後,徐君猷、孟震和蘇公商討對策,孟震思索出一條「調虎離山」之計:徐君猷以商議賦稅為名,著黃岡縣令舒牧、縣丞尹塘等人趕到黃州府,而後調遣軍兵前往黃岡縣城,緝拿尚青鶴,清除青鶴幫。徐君猷頗有些顧慮,要清除青鶴幫,須要有其為非作歹的證據。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常言道:欲加之罪,何患無辭?大人便以青鶴幫無端毆打知州管家為由便可。」徐君猷連聲道不妥。
正言語間,堂外有人來報,只道馬踏月將軍求見。徐君猷、孟震、蘇公聞聽,甚是欣喜。不多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