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仁順著道路而行,而後轉入一條小道,走了一里地,見得一條小河,約莫七八丈寬,河上架有一座石橋,橋頭石碑上刻有「三緘橋」,過了三緘橋,上得一處土坡,卻見得坡上滿是墳冢,重重疊疊,約莫有三四百座。依道前行,又行了近兩里地,見得一片樹林,林中道旁有一座土地廟,廟門早已不見,只餘下一塊匾額,搖搖欲墜。蘇仁探頭張望廟內,院內雜草叢生,殘餘兩座香塔基,甚是破落,兩隻老鴉在牆頭呱呱叫著。蘇仁繞到廟側一塊青石上坐下,暫且歇息片刻,思量回黃州府衙還是往黃岡縣城。正思忖間,蘇仁聞得破廟內老鴉忽驚恐發起,不由一愣,急忙閃身殘牆下,探頭張望:卻見得廟院內有一個藍衣男子,約莫三十餘歲,手中拿著一根木棒,神色怪異,入得廟堂內,不知做甚。蘇仁心中納悶,此人非是乞丐,亦非過路客商,行蹤頗有些詭異。
正思忖間,蘇仁忽然見得那廟門口閃出一顆人頭來,不由唬了一跳,定睛細看,卻原來躲藏著一個人。那廝是個男子,約莫二十七八歲,臉長偏瘦,身著青衣,鬼鬼祟祟探頭張望,分明是尾隨先前那人而來。蘇仁好奇心大起,躲在斷牆後偷看。約莫一頓飯時刻,那藍衣男子嘀嘀咕咕出得廟堂,站在廟院內,不時用木棒撥弄敲打著地上物什。那藍衣男子找尋了甚久,一無所獲,沮喪得很,憤然將木棒擲在地上,嘆道:「罷了,罷了。」正待出去,卻見廟門口閃出一人,手中赫然握著一柄鋼刀,正是那青衣男子。院中那藍衣男子始料未及,唬得一驚,扭身想逃,早被那青衣男子一腳踢倒,未待爬起,一柄鋼刀架在他的脖子上。又見得廟門外進來一人,約莫三十五六歲,身著黑衣袍,手中也握著一柄鋼刀。蘇仁看得清楚來人,猛然一愣,心中疑惑:這廝有些面熟,似在何處見過?
蘇仁益發好奇,心中暗道:不知門外是否還有人?遂順牆而行,至廟門前方察看,無有第三人了。蘇仁探頭察看,卻見黑衣袍男子笑道:「你跑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」地上那藍衣男子驚恐道:「辛爺饒過小的吧,日後但有銀兩便定孝敬辛爺。」那黑衣袍男子冷笑道:「你這廝越出獄來,應當遠走他鄉,或是尋個隱蔽之所藏匿起來,為何白日至此?你在找尋甚麼?」
蘇仁聽得清楚,恍然大悟:原來那黑衣袍男子是黃岡縣衙的捕頭辛何,正是昨日在黃岡縣衙的曲廊外見得!如此推想,那藍衣男子便是越獄潛逃的潑皮元綠。辛何說的是,元綠越獄,縣衙正四處緝拿於他,他當遠走他鄉,或是暗中隱匿,為何白日到這土地破廟來?
只聽得那元綠道:「小的思忖這土地廟無人,正是隱藏之所,故此斗膽來了,不曾想逢著了辛爺。懇請辛爺高抬貴手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小的吧。」那辛何笑道:「縣令大人已下得緝拿文書,通牒諸縣,辛某身為縣衙捕頭,自當拿你歸案。但看你這般可憐,又無大罪,辛某可以放你一條生路。但你必須告訴我,你究竟在找尋什麼?」那元綠連連搖頭,道:「小的不曾找什麼。」那辛何聞聽,甚是惱怒,上得前去,一腳踩在元綠胸膛上,厲聲道:「你這廝端的不老實,待押回牢房,自有苦吃。」
那元綠惶恐不已,吱唔道:「辛爺饒命,小的如實說出便是。小的入獄之前,一日夜間逢得數人打鬥,小的好奇,便躲在一旁觀望,無意拾得了一個包袱,甚是沉手,一摸包袱內,皆是大錠銀子。小的頓起了貪心,便趁機溜走,方走了數十步,便被他等發現,雙方不再打鬥,卻來追我。小的倉皇逃竄,路經此土地廟,便匆匆掩埋,而後跳牆走了。小的想等風聲過後再來取走。卻不想次日因小的一時蠻橫,砸了莊上藍二娘的酒鋪,被那婆娘告到縣衙,縣令大人判小人坐牢三年。小的在牢中兩年半,心中兀自念念不忘,終於得以機會逃脫出來,欲挖得銀子遠走高飛,不想被二位爺發覺。萬望二位爺高抬貴手,放小的一條生路,小的如若尋到銀子,願奉上二百兩孝敬二位爺。」
那辛何嘿嘿笑道:「原來如此,不想你這廝頗有些心計。」那青衣差吏喜道:「那你起來,快快尋找。」那元綠爬起身來,思忖道:「那夜甚是黑暗,小的隱約記得是埋在了這廟中,今日卻找尋不著了。」那辛何問道:「你且細想,你將銀子埋在何處?」那元綠環視四下,道:「小的依稀記得似在這院中。」那青衣差吏道:「快且找來。」元綠唯喏,四下找尋,找來尋去,依然一無所獲,辛何有些惱怒,催促元綠。元綠抓耳撓腮,甚是焦急,瞅個機會,忽然飛奔逃出破廟,辛何並同夥醒悟過來,撒腿便追,口中罵罵咧咧。那元綠逃命要緊,跑得甚快。那辛何二人追出三四百步遠,早已氣喘吁吁,無奈何只得任由元綠跑了。
蘇仁閃出身來,望了望土地廟,思忖道:「那廝分明是在找尋甚麼。」心中好奇,遂踏入廟院內,上得廊階,入得廟堂內。那廟堂窗格破爛,布滿蛛絲灰塵,正堂一尊土地爺塑像泥彩剝落,滿身灰土。蘇仁環視四下,地上鋪有枯草破布之類,想是平日里有流浪漢在此過夜,或是過往之人避雨。蘇仁四下走動,見得多處有新近翻動痕迹,猜想是剛才元綠所為。繞至土地爺後,隱約見得上面刻有字跡,蘇仁不由一喜,急忙上前用手抹擦灰塵,只見其上刻有兩行詩句「百戰疲勞壯士哀,中原一敗勢難回」,不知是哪位留宿的過客有感而刻。蘇仁甚是失望,又察看四下,無有發現,正欲出去,忽聞得廟院內有人言語,隔著破窗一看,正是捕頭辛何及那青衣差吏,二人正往廟堂走來。
蘇仁急忙貓下身子,快速繞至後窗邊,翻出廟堂,隱在壁旁。辛何二人入得廟堂,但聞得那青衣差吏道:「大哥,你道這潑皮果真藏了三百兩銀子在此?」那辛何嘿嘿笑道:「那廝越獄出來,不潛逃藏匿,冒險至此,鬼鬼祟祟,分明是找緊要物什。依他言語推想,定是值錢的寶貝,遠非三百兩銀子。」那青衣差吏哈哈笑道:「這潑皮恐寶貝被我等搶走,故而逃竄走了。」辛何笑道:「這潑皮未尋得寶貝,定會去而復返。」那青衣差吏道:「既如此,我等可隱藏在此,等他再來,待他找出寶貝,我等便一舉將他拿下。」辛何搖頭道:「你知這潑皮何時再來?若是三天不來,我等便等三天?端的愚蠢,卻不如我等自己來尋。」那青衣差吏傻笑道:「大哥罵的是。」
那辛何道:「且四下找尋一番,這廝埋藏之時,定然做了暗記,且細心則個。」那青衣差吏疑惑道:「既做了暗記,為何剛才他自己卻未尋著?」辛何一愣,遲疑道:「或許是時日甚久,那暗記已然不在了。」那青衣差吏道:「若尋不著便將這破廟掀個底朝天,掘地三尺亦要找尋出來。」那辛何罵道:「端的是條木魚。若這般豈非弄得人人知曉?」二人你一言我一語,邊說邊找,約莫一個時辰,一無所獲,甚是沮喪,口中兀自罵那元綠。辛何憤憤道:「還是將那腌臟潑皮抓來。」青衣差吏早已失望,遂連聲附和。辛何道:「你且回去找得我二弟、三弟,一併去抓這廝。我一人去陳家鎮便是。」二人言語間,出了破廟,分頭去了。
蘇仁不由好奇,出了土地廟,遠遠尾隨著那辛何,一路無話,行了三四里路,進得一個鎮子,那鎮子邊豎了石碑,上有「陳家鎮」三字。辛何進得庄內,到得一戶人家門前,扣著門環,不多時,有人開門,辛何進去了,而後那門又合上了。蘇仁遠遠望著,門前擺著石鼓,朱紅大門,青磚高牆,乃是個殷實富裕人家。蘇仁見一名中年村民肩扛農具路過,急忙上前詢問打聽,經那村民指點,此戶人家正是縣衙常砉常押司府宅。蘇仁暗自嘆道:「一個縣衙押司,家宅竟這般氣派?」
等候一頓飯時刻,大門開啟,卻見得常砉送辛何出來,二人拱手道別。蘇仁尾隨辛何,出了陳家鎮,本以為辛何會依原路返回,卻不曾料想辛何在一處三叉路口,走的另一條道。蘇仁心中詫異,不知他往何處,索性一路尾隨下去。又行了數里路,經過一處村鎮,橋頭處有一家酒肆,挑著破舊的旗幌,隱約見得「藍記」二字。店內四五個客人正喝茶飲酒,閑言笑語,一旁放著農具漁具之類。或許是那辛何走的口乾,快步入得酒肆,喚道:「店家,且來碗茶水。」蘇仁不便進去,便在店側河旁看人垂釣。
那酒肆店主人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婦人,面如桃花,頗有幾分姿色,滿面笑容上前倒茶水。辛何瞟著那婦人,道:「且給我打一壺酒。」那婦人連連點頭,笑道:「客爺可有酒壺?」辛何搖搖頭,道:「酒壺一併買便是。」那婦人倒了茶水,扭身去了。但聞得旁邊桌上一個農夫低聲笑道:「老子端的想捏那屁股一下。」同桌眾人皆低聲笑了,一個漁夫慫恿道:「你這色鬼,老子借你個膽,你捏得他屁股一下,我給你十文錢。」又有兩人附和道:「我等也各出十文。」那農夫滿臉豪氣,渾身是膽道:「說話算數?」那漁夫點頭笑道:「若你未捏得,便要賠我等三十文。」那農夫一聽這話,頓時泄了氣,沮喪道:「你等想誆老子的錢不成?」
說話間,那女掌柜自裡屋出來,端著個酒壺,置於辛何桌上。辛何問道:「多少銅錢?」那女掌柜笑道:「這酒十文,酒壺五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