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府衙捕頭顏未奉徐君猷之命,趕往蘄春縣石馬庄,查證焦明月一事,不題。
徐君猷又與孟震、蘇公前往府衙架閣庫,查看三年來諸縣呈報上的人口報失卷宗,忙碌了一個時辰,未見得有「焦明」字樣者。蘇公嘆道:「有的人孤苦一人,無依無靠,便是死了,餵了豺狼野狗,亦無人關心,誰又會報到官府來?」孟震點頭,道:「蘇兄所言有理,徐大人可自州縣閏年圖著手查尋,或許查得出線索來。」徐君猷然之,遂令庫吏頭前引路,到得戶籍庫。待望著那滿架滿架的戶籍卷宗,徐君猷頓生畏難之心。
原來,北宋初期,戶籍制度不甚健全,至道元年(公元995年),宋太宗下詔復造天下郡國戶籍,每逢閏年,即推排家產,升降戶等,重造一次戶口版籍,故而戶籍又稱為「閏年圖」。宋代戶口登記與戶籍編造的時間與辦法沿襲唐制,每三年編造一次,方法採取手實法,即由民戶出具手實,交給官府依此編造戶籍,基本內容為人口、財產等。宋代戶籍制種類繁多,且戶籍與地籍同時並舉。其中戶籍有五等丁產簿、丁賬、稅賬、形勢版籍、戶帖等類別。
庫吏望著徐君猷,問道:「大人慾看哪縣哪鄉主戶客戶籍?小人為大人取來。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可先取黃岡田家莊四周庄鎮名冊來看。」庫吏唯喏,忙不迭去了,不多時,搬了一大摞名冊來。徐君猷、孟震、蘇公各自查閱。蘇公順手拿過一卷,看那名冊,乃是陳家鎮,毗鄰田家莊,從頭到尾查閱了,不曾有焦姓人家。翻到某頁,卻見得有「陳周」者:二十六歲,父母雙亡,無兄弟姊妹,尚未娶妻,秀才。蘇公一愣,心中暗道:這陳周豈非便是昨日黃岡縣報失三名男子中的陳周?蘇公猜想這陳周定是進京趕考去了,或許是未得高中,羞於回鄉,留連在京城;或是雲遊名山大川去了;亦或是在某地入贅做了上門女婿。
徐君猷等三人翻閱了一個時辰,查看了田家莊四方庄鎮戶籍名冊,又看了黃岡縣城附近庄鎮,一無所獲。正沮喪間,架閣庫外徐溜來報,只道有緊要事稟告。徐君猷喚徐溜進來,問他何事。徐溜欲言又止,庫吏識趣,急忙告退出堂。徐君猷白了徐溜一眼,淡然道:「何事如此神神秘秘?」徐溜自懷中摸出一件物什,呈給徐君猷。蘇公看去,原來是一封信函。徐君猷接過信函,問道:「何人送來?」徐溜搖搖頭,道:「未曾見著送信人。」徐君猷一愣,詫異道:「怎的未見送信人?」徐溜道:「這信乃是有人自府院後門塞進。」
徐君猷滿面疑惑,自信皮內抽出信箋,展開來看,卻見其上歪歪斜斜寫著:「徐、蘇二大人:玄機便在書卷中!」
信箋無有落款,但信中之言令徐君猷驚訝不已,遂將信箋遞與蘇公。蘇公看罷,捋須而笑,道:「如此言來,昨夜那廝非是盜賊,那多書卷亦非他倉皇落下,實有意讓我等見到。」徐君猷疑惑道:「這廝恁的怪異。既寫得書信來,何不將甚麼玄機告訴我等,還叫我等去書中查找。端的是脫卻褲子放屁,多此一舉。」蘇公呵呵笑道:「這廝為何深夜送書?為何隱匿送信?且信箋字跡歪斜,分明是有意為之。」孟震詫異道:「有意為之?為何這般?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莫不是我等熟悉此人?惟恐我等辨認出字跡來?」
蘇公搖搖頭,道:「此人行蹤如此小心謹慎,想必是有所顧忌,惟恐身份並行蹤暴露,招惹禍事。」徐君猷一愣,奇道:「招惹禍事?甚麼禍事?」蘇公眯著眼睛,搖搖頭,喃喃道:「玄機便在書卷中?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他那禍事玄機便在書中?」蘇公微微點頭,幽然道:「正是。」孟震搖搖頭,笑道:「他何必費此周折?若是徐蘇二位大人未能悟出玄機,豈非誤了他事?倒不如直接道來便是。」蘇公搖搖頭,思忖道:「或許連他也不知玄機所在。」徐君猷猛然醒悟,道:「蘇兄說的是。這廝知曉書中藏有玄機,卻不知是哪一卷,冥思苦想甚久,但依然未曾悟出半點眉目來,甚是沮喪。或許這廝聞得蘇大人目達耳通,善解玄機,故出此計謀。」
孟震思忖道:「以徐大人之見,這書中會隱藏甚麼玄機?」徐君猷捋著鬍鬚,淡然道:「古人云:財帛動人心。徐某猜想,這書中或許隱藏了甚麼財寶玄機。」孟震聞聽,精神振奮道:「故而那廝非常小心謹慎,惟恐走露風聲,招惹來事端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把眼望蘇公。蘇公眯眼捋須,思忖不語。徐君猷笑道:「蘇兄有何高見否?」蘇公幽然道:「徐大人不覺得此事來得有些蹊蹺嗎?」徐君猷問道:「有何蹊蹺?」蘇公淡然道:「他信箋中寫道:徐、蘇二大人。他怎知我在大人府上?」徐君猷蹙眉道:「這廝定是暗中跟隨我等,故而知之。」蘇公不駁,又道:「蘇某以為,昨夜遺書、今日送信,與昨日白骨案隱有關聯。而其中的角兒便是焦明月!」
徐君猷思忖道:「我等可否如此假想一番:焦明月進京趕考歸來,無意中得到了一批金銀財寶。焦明月孤身一人,不便攜帶財寶,便將財寶隱藏在某處,又恐忘記,便將藏寶之地隱在書卷中。後來,突然發生變故,或是走露風聲,焦明月被人殺死,這批財寶究竟隱藏在何處,無人知曉了。兇手,或是其他知情人,悟出焦明月隨身書卷隱有玄機,苦想兩年而不得結果,萬般無奈,只得暗施計謀,欲假蘇大人之才智,破解玄機奧妙。」
蘇公雙眉緊鎖,道:「或如徐大人所言:遺書送信之人極有可能便是殺死焦明月的兇手,而且很可能便是黃岡縣衙中人!」徐君猷一愣,疑惑道:「黃岡縣衙中人?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白骨暴露,不足為奇。但隨同骨骸的那方硯台被蘇某藏匿,直至黃岡縣衙花園閑談時方才取出,告知諸位,其上『焦明』字樣或是線索。不想夜間便有人送來『焦明月』字樣的書卷。二者豈非過於巧合了。唯一之解釋,幕後主使便是知情者之一!」孟震思忖道:「蘇兄所言有理。白骨一案,當由黃岡縣衙查斷。那廝為何將書卷遺落在黃州府衙,又投信與徐、蘇二位大人?其字跡怪異,分明是怕徐大人將信與舒縣令看,從而被舒縣令辨認出來。」
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既如此,我等不必再查戶籍了,且去看那書卷中究竟隱藏了甚麼玄機?」孟震連忙附和。眾人出了架閣庫,來到府衙二堂,徐溜喚人將書卷取來,置於案桌之上。蘇公將七卷書逐一擺放,分別是《周禮》、《詩經》,《孟子》、《論語》、《韻法必備》、《詩賦大全》。三人站立桌前,各自思索,玄機究竟會隱藏在哪一卷書中?徐君猷以為,必是焦明月最喜好的那一卷。孟震苦笑道,今焦明月已死,又怎知他最喜好哪一卷?徐君猷淡然笑道,且看哪一卷臟舊且破,便知他平日讀得勤讀得多。孟震連連點頭,只道有理。逐一比較,卻是那捲《孟子》為最。
孟震連忙拿起《孟子》,翻閱起來。蘇公笑道,若論差異,卻是這卷《詩經》。徐君猷不解。蘇公翻開扉頁,道:「此七卷書中,唯有此卷不曾留下焦明月署名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思忖道:「或許是他忘記署名了。」孟震道:「讀書人好署名,但未必卷卷署名,偶爾不署名之情形亦有之。」蘇公點點頭,嘆道:「亦有道理。但此卷頁頁有註解、評點,而其餘六卷則頁面乾淨,幾乎未有點墨。豈非奇怪?」徐君猷點點頭,對比翻閱書卷,道:「此非同一人讀書之習慣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好動筆墨者,必有動筆墨之習慣。兩者差異明顯,我等不妨猜想,此《詩經》一卷非是焦明月所有。」孟震疑惑道:「或是焦明月缺得《詩經》,便自好友處借得來?」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不無這般可能。」蘇公幽然道:「東坡竊以為,那玄機或便藏在這《詩經》之中。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如此推想,或許是那焦明月無意間得到此書,他並不知曉書中隱藏玄機,但因此書丟了性命?」
蘇公點點頭,嘆道:「如今亦只能推測而已。」言罷,取過那封信箋,細細察看,又湊在鼻子前,嗅了幾下,又移步在門口,借著門外光亮察看了一番,皺著眉頭,捋著鬍鬚,來回踱步。孟震見蘇公這般神色,正待追問,那廂徐君猷急忙示意,休要驚擾。孟震只得生生將話語咽下腹去。不多時,蘇公近得門口,喚過蘇仁、徐溜,低聲吩咐二人如此這般。蘇仁、徐溜唯喏,出門去了。徐君猷、孟震甚是詫異,急忙追問。蘇公笑道:「到時便知分曉。」孟震白了蘇公一眼,沒好氣道:「你這廝別無所長,只好故弄玄虛。」蘇公只是微笑。
這時刻,門官來報,只道黃岡縣令舒牧求見,徐君猷示意蘇公,收了書卷、信箋,道:「快快有請。」門官去了,不多時,廊下來得兩人,當先之人正是黃岡縣令舒牧,另一人卻是縣衙仵作。二人入得堂來,拱手拜見徐君猷、孟震。徐君猷道:「舒大人辛苦,且坐。」又令侍女上茶。舒牧謝過,落座後便言白骨一案,查遍戶籍卷宗、尋訪縣城郊外,未有「焦明」或「焦明某」者。
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此案還得煩勞舒大人細心則個。」舒牧唯喏,道:「此卑職之本分。卑職此番前來,是因仵作勘驗骨骸時,發現了一件物什,頗為蹊蹺,特來稟告大人。」徐君猷一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