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卷 三斷白骨案 第二章 書生苦信書

受黃岡縣令舒牧、主薄尹塘之邀,徐君猷、孟震等人來到黃岡縣城,因偶遇大雨並意外逢得一樁白骨案,耽擱了三個時辰,待眾人到得黃岡縣衙時,已是申牌正時。那黃岡縣衙經一番修整,現已煥然一新,兀自散發出陣陣油漆味兒。衙前鼓架上一面嶄新的聞登鼓,聞登鼓下有一塊方形大青石,約莫四五百斤重,大青石中鑿有一槽,槽中嵌著一個銅匣,嵌得甚是嚴實。那銅匣長約兩尺,寬一尺,匣面上有一個寸余大小的洞口,乃是投塞狀子的入口。

徐君猷近得銅匣前,饒有興緻的觀看一番。縣衙門口早有人迎了過來,那人約莫三十四五歲,留著少許鬍鬚,滿面笑容,溫文爾雅。那人過來拱手相迎,徐君猷望著舒牧,問道:「這位是……?」舒牧忙道:「他乃是卑職手下常砉常押司,寫得一手好字。」那常砉急忙上前施禮,拜見徐君猷、孟震等人。徐君猷聞聽,淡然一笑,乜斜著眼望了一下蘇公,言下之意:在蘇軾面前論書法,豈非是魯班面前弄斧頭、關公面前玩大刀?

舒牧引眾人入得縣衙,常砉早已安置了宴席。到得宴客堂,果然別緻,窗外是一方水池,不時有游魚泛起漣漪。堂內懸有四副捲軸,乃是春夏秋冬四季圖。蘇公看那桌上,約莫十五六道菜,花樣繁多,但多是素菜。舒牧客氣寒暄了一番,又言些招待不周云云。此時刻眾人多已飢餓,也無那多講究,各自入席落座。待眾人吃進口去,不由讚歎起來,便是善於烹飪的蘇公也連聲道好。徐君猷追問何人掌勺,竟做得如此美味?舒牧笑道:「非是他人,正是常砉常押司。」一旁站立的常砉急忙上前,拱手謝過諸位大人的褒獎。

徐君猷急忙招手,喚人搬過一把椅子,又添加了一套酒杯碗筷,邀常砉上桌同飲。常砉忙言恭敬不如從命。舒牧令女婢將酒杯斟滿,常砉端起酒杯,謝過諸位大人,而後一飲而盡。眾人飲酒吃菜,一團和氣。舒牧道:「其實銅匣投狀之法,非是卑職所想,乃是常押司所諫。」常砉謙恭道:「小人亦不過隨口提起,還是舒大人從諫如流,勤政愛民。」孟震點點頭,道:「為官為吏,當時時有為民之心。」常砉點頭道:「大人說的極是。舒大人亦屢屢告誡小人等,不可鋪張浪費,大吃大喝,凡事當厲行節約,故而宴席多為素菜。萬望諸位大人休要見怪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問道:「常押司到縣衙多久了?」常砉答道:「回大人,已有兩年多了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笑道:「真乃舒大人的左膀右臂。」

舒牧望著徐君猷,微微嘆息道:「也是常押司時運不濟,空有滿腹才華,每凡進京赴考,躊躇滿志而去,垂頭喪氣而歸。後來,縣衙押司朱子侃暴病身亡,卑職身旁缺少得力人手,便募了他來。」徐君猷嘆道:「原來如此。那個朱押司,本府倒還是記得,他也是個耿直正義、抱誠守真之人。」舒牧點點頭,嘆道:「大人說的是,卑職甚是器重於他,可惜天妒英才,英年早逝呀。」

眾人吃著酒菜,說著閑話。正言語間,卻見得曲廊處急急過來兩人,與門外的僕役言語甚麼。那僕役似甚為難,只道老爺在陪知州大人。蘇公把眼望徐君猷,徐君猷會意,淡然道:「舒大人,門外是何人呀?」舒牧一愣,側耳一聽,聽得門外人言語,遂示意常砉出門去。常砉會意,急忙起得身來,拉開門,側身出去與門外人言語。不多時,常砉閃身進來,近得舒牧身旁,欲細聲相告。舒牧擺擺手,道:「知州大人在此,有何不便?你只管說便是。」那常砉尷尬一笑,道:「門外乃是牢城營的管事和捕頭辛何,他等道午牌時分有犯人越獄逃跑了。」

舒牧一愣,惶恐的望了一眼徐君猷,問道:「逃脫多少犯人?可曾著人緝拿?」常砉吱唔道:「只走脫了一人,辛捕頭已著人四處緝拿了。」徐君猷淡然問道:「卻不知是何人竟如此膽大包天?」常砉忙答道:「乃是個坑蒙拐騙的潑皮,喚作元綠。」舒牧聞聽是個潑皮,暗自鬆了一口氣,正色道:「務必將此人捕獲。」常砉唯喏。徐君猷嘆道:「這些市井潑皮無賴,多是油鹽不進之徒,有時確實令人頭痛得很。」舒牧嘆道:「亦是教化不夠,自小好逸惡勞、遊手好閒慣了。黃岡城中,此等人甚多。」

宴席罷,舒牧引眾人到得花園之中,園中有一座亭台,四下花開正艷,香氣襲人。眾人或在亭內飲茶,或在園中賞花。不遠處,蘇公與孟震站在水池旁,低頭觀賞那水中魚兒,但見大小鯉魚游來游去,其中兀自有數尾紅鯉魚,分外醒目。蘇公忽然記起那方硯台,急忙召喚蘇仁過來。蘇公要了硯台,蹲下身來。孟震詫異不解,詢問緣故。蘇公低聲相告,孟震驚訝道:「仵作驗屍之時,怎的未曾聽他言及?」蘇公淡然笑道:「那仵作來之前,我便已經將之藏了。」孟震一愣,道:「蘇兄為何要瞞過仵作?」蘇公道:「但凡白骨案,時日久遠,線索有如大海撈針,甚難斷案。與骸骨相關者,皆是緊要物證。此案最關鍵之物,或是此方硯台。」孟震點點頭,道:「既是關鍵證物,蘇兄為何私藏,而不告知徐、舒二位大人?」

蘇公淡然笑道:「殺人害命,掘坑埋屍,此等陰謀之事,行事時必然小心謹慎。今日,那崩塌露骸之處,挨著道旁,白日人來人往,甚是不便。蘇某猜想,那兇手定是白日殺人,夜間偷偷掩埋屍首。如此推想,那兇手居住並不甚遠。」孟震望著蘇公,微微點頭。蘇公又道:「那兇手可能就是田家莊或周圍庄鎮人,其思量埋屍之處,不可太近,又不可太遠,如此容易負屍前行,又便於趕回來;掩屍之地,地形又當是他所熟悉的。今日白骨暴露,必然驚動四方,那時刻人多眼雜,若貿然示出硯台,恐走漏風聲被那兇手聞得,故而將之藏匿起來了。」孟震連連點頭,驚訝嘆道:「蘇兄好生小心謹慎。」

蘇仁忍不住插言問道:「那兇手為何忽略了這硯台?莫不是他有意放置其中,意圖嫁禍他人?」孟震聞聽,不由一愣,思忖道:「不無這般可能。」蘇公望著手中硯台,道:「這方硯台或是兇器,亦或非兇器。若是兇器,兇手從何處拿來?這硯台主人是何許人?若非兇器,為何與骸骨同在?其一,或是死者之物,隨身帶來,故而兇手並未留意;其二,如蘇仁所言,乃是兇手有意為之,意圖嫁禍他人。但他要嫁禍何人?但凡意圖嫁禍他人者,必有意留下線索,讓人察覺,而不會隨屍體同埋,若非今日暴雨,此骸骨或許數十年甚至百年不見天日,如此嫁禍他人又有何用處?」

孟震眯著眼睛,思索道:「蘇兄所言亦有道理。尋常兇手隱秘埋屍,又怎會思量嫁禍他人。若如此,只能言此人狡猾至極。」蘇仁低聲道:「若兇手真的有這般狡猾,又將如何?」蘇公端詳著那方硯台,喃喃道:「無論如何,我等當先查明這硯台的主人。」孟震瞥望了硯台一眼,苦笑一聲,道:「此硯甚是尋常,蘇兄又如何查起?」

蘇公翻轉硯台,道:「硯台乃是文房磨墨、貯墨和掭筆所用,其源可追溯至三皇五帝之時,後歷經春秋戰國、秦漢隋唐,到得如今我大宋,硯台日益講究精緻,最著名者莫過於端、歙、洮、澄泥四大硯,此外因石質之不同,又有數十種甚至上百種石硯。但凡佳品,石質堅韌,紋路細膩,色彩沉著,吸水透水較弱,溶墨甚好,又易於清洗,不傷筆毫。我等寫字之人若要得一方好硯,真可謂千金易得,一硯難求。東坡亦有藏硯之癖好,前後經手數十餘方佳硯,其中多半贈送他人,餘下者遺失烏台,甚是可惜。此硯雖然堅硬,但石質平平,製作亦甚粗糙,遮莫二十文錢便可買得。」孟震聞聽,無奈的搖搖頭,道:「此等硯台,比比皆是。蘇兄僅憑此方硯台,若要查出主人,無異於東海尋針一般。」

蘇公點點頭,輕輕嘆息一聲,蹲下身來,一手掬得少許清水,澆到硯池中,而後輕輕撫摩。不多時,硯池中泛出墨色。蘇公傾了墨水,索性將硯台浸入水中,隨手扯了一把水草,擦洗起來。待洗得乾淨後,可見硯石紋理,翻轉過來一看,蘇公忍不住驚喜道:「這硯背上有字!」孟震急忙湊過頭來看,卻見得硯台底部刻有一些字,字跡依稀可辨,乃是「桂折一枝,傳圭襲組」八個楷體字,左下角殘缺,但依然保留有「焦明」二字,只是較前八字小許多。

孟震道:「桂折一枝,傳圭襲組。乃是喻指科舉高中,取得功名。如此推想,這硯台主人乃是個寒酸秀才,一意苦讀,只求他日能金榜題名,故而在硯台上刻下硯銘,勉勵自己。」蘇仁疑惑道:「眾多制硯人在造硯之時,也在硯側、硯背、硯蓋上刻有硯銘,銘文多是雅緻的詩句,或是警句。當賣主擺出數方相同硯台,買主必定選買鐫刻有自己喜好詩文的硯台。」孟震吃驚的望著蘇仁,連連點頭,笑道:「你此言甚是,我竟沒有想到。如此言來,此字若非硯台主人所鐫刻,而是制硯人早先便已刻好了的。」蘇仁又道:「這『焦明』二字或是制硯人名號。」孟震不由嘆道:「此硯台甚是尋常,便是尋得制硯人,他製得賣出硯台不下千百,又怎的記得此方硯台主人?」

蘇公淡然一笑,沖著蘇仁擺擺手,道:「本是簡單之事,經你這一番言語,便複雜得很了,真可謂一線揉團。孟大人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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