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祐三年二月二十九日,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蘇軾同孫覺、孔文仲札子奏,云:「臣等伏見從來天下之患,無過官冗,人人能言其弊,而不能去其害。惟往年韓琦、富弼等。獨能裁減任子及展年磨勘,發議之初,士大夫相顧,莫敢以身當之者,以為必致謗議,而琦等不顧,既立成法,天下肅然,無一人非之者。何則?私慾不可以勝公議故也。流弊之極,至於今日,一官之闕,率四五人守之,爭奪紛紜,廉恥道盡,中材小官,闕遠食貧,到官之後,求取漁利,靡所不為,而民病矣。今日之弊,譬如贏病之人,負千鉤之重,縱未能分減,豈忍更添。……臣等伏見恩榜得官之人,布在州縣,例皆垂老,別無進望,惟務黷貨以為歸計,貪冒不職,十人而九。朝廷所放恩榜幾千人矣,何曾見一人能自奮勵,有聞於時,而殘民敗官者,不可勝數。以此知其無益有損,不言可知。今之議者,不過謂即位之初,宜廣恩澤。苟以悅此僥倖無厭數百人者。而不知吏部以有限之官,待無窮之吏,戶部以有限之財,祿無用之人,而所至州縣,舉罹其害。……」
「貼黃。臣覺見備員吏部,親見其害,闕每一出,爭者至一二十人,雖川、廣、福建、煙瘴之地,不問日月遠近,准欲爭先注授。臣竊怪之,陰以訪問。以為授官之後,即請雇錢,多者至五七十千,又既授遠闕,許先借料錢,遠者許借三月,又得四十餘千。以貪婪無知之人,又以衰老到官之後,望其持廉奉法,盡公治民,不可得也。」
且說大宋神宗元豐五年四月某日巳牌初時,一場瓢潑大雨忽然劈頭蓋腦淋下,其勢甚是迅猛。黃州之北,某山,山林道上十二三個人急急奔跑,爭先恐後魚貫般湧入半山腰中一座亭子內,先到的人揮手高呼「快些快些」,不多時眾人便將那亭子擠得個嚴實。這座亭子喚作「百中亭」,建造於天聖五年,雖在半山腰間,卻臨懸崖而建,可遠眺長江。百中亭四根亭柱,兩重亭檐,八角高挑,四方有木欄石凳。
亭外數蔟野花,被大雨打得七零八落,散落的花瓣隨雨水而流。眾人望著瓢潑大雨,卻無絲毫惱意,反而個個眉開眼笑。其中一位中年男子,衣裳淋濕了五六分,一手摸著濕漉漉的頭髮,又抹了一把臉,嘻嘻笑道:「晴幹了三四十天,終於下起大雨來,幸甚幸甚。」一旁有一相公模樣的男子,身材魁偉,正擰著濕了的衣裳,如洪鐘般笑道:「前些時日,徐大人正焦慮某些村莊農田少水,此番怕是又愁多了水吧。」那中年男子非是他人,正是黃州知州徐君猷。同行之人有黃州副團練使蘇軾、兵馬統制馬踏月、黃岡縣令舒牧、黃岡縣丞尹塘,此外便是眾隨從家僕,凡如徐溜、蘇仁等。
徐君猷面帶笑容,卻又嘆道:「若是早先聽信了蘇大人之言,修渠自長江引水,則無此慮矣。興修水利,方是百年長久之策。」眾人皆點頭稱是。舒牧附和道:「卑職亦早有此意,只是可惜……」舒牧欲言又止。那相公模樣的男子四下張望,笑道:「蘇大人何在?怎的未聽得你言語?」忽聞眾人中有人笑道:「孟大人讓東坡說甚麼?」原來這相公模樣的男子乃是新任黃州通判孟震,字仰之。
孟震哈哈笑道:「蘇大人素來詼諧多言,此時刻竟啞然無聲了,端的奇怪。記得數年前,仰之聞聽友人說過一事,道是蘇軾蘇大人喜好雨中信步,某日,忽下大雨,路上行人匆匆奔跑,唯有蘇大人不慌不急,在雨中信步。有人好奇,催促蘇大人快跑。蘇大人詫異不解,言道:前面亦在下雨,跑去前面做甚?」眾人聞聽,皆笑了起來。孟震又一本正經道:「但適才大雨,蘇大人卻跑得甚快,宛如這亭中落下了一錠銀子,真可謂動如脫兔。仰之見得如此情形,方知傳言不足為信。」
眾人不由大笑起來。那廂蘇公正抬著頭,見得那高高的亭樑上竟然刻著「陳立之到此一游」七字,心中暗笑:我大宋多的便是這等文人騷客,好依附文雅,處處不忘留下自己墨寶,這廝居然爬到亭樑上題字去了!
聞聽得孟震有意奚落自己,蘇公遂一臉苦笑,幽然嘆息一聲,道:「光州太守曹九章來信與蘇某,信中言及孟大人,幽默之性,遠勝子瞻。今日之言,果真名不虛傳。」孟震哈哈笑道:「此曹大人抬舉仰之也。今日眾人高興,蘇大人不妨也說個笑話,讓諸位評點比較一番,如何?」蘇公苦笑一聲,搖頭嘆道:「東坡此刻哪裡還有如此閑心雅趣,近些時日,甚是煩心。」
徐君猷疑惑道:「不知何事令蘇兄煩心?」蘇公嘆息道:「言來,卻是為了一個女子。」徐君猷、馬踏月等聞聽,詫異不已。徐君猷笑著追問道:「不知蘇兄又中意了哪個女子?」蘇公搖搖頭,道:「非是別家女子,乃是拙荊。」徐君猷滿臉疑惑。蘇公嘆道:「拙荊近些時日對蘇某冷嘲熱諷,甚是蹊蹺。蘇某不知何故,三番五次追問,方才明白。原來蘇某最近夢囈之中,常呼喚一個女子的名字,不想夜間被拙荊聞聽得。」
徐君猷笑道:「莫不是蘇兄金屋藏嬌,暗中養了女人?」蘇公搖搖頭,嘆道:「東坡養家糊口尚難,又怎會暗中養了女人?思來想去,終於明白了,此中確有一個美貌的年輕女子。」孟震追問道:「不知是哪家姑娘?」蘇公笑道:「原來那女子乃是東坡夢中養之,每每夜間做夢,便會見著。」孟震笑道:「原來是做夢養女人。」徐君猷一愣,轉念思忖,淡然笑道:「夢中養之,豈非就是夢養之?」眾人聞聽,皆笑了起來。孟震猛然醒悟,笑道:「原來是蘇大人轉著彎來罵我。」眾人又一陣鬨笑。
眾人言笑間,約莫一個時辰,大雨方才停了。眾人出了百中亭,雨後樹林中,風清氣爽。眾人順著山路而下,伴著山路流著渾濁的山水。徐君猷忽問道:「適才言及興修水利之事,舒大人言只是可惜,卻不知可惜甚麼?」舒牧吱唔道:「卑職隨口之言,並無甚麼。」徐君猷淡然一笑,道:「舒大人有何顧慮?但說無妨。」舒牧猶豫片刻,嘆道:「只可惜我黃岡民窮財乏、左支右絀,甚是尷尬。」徐君猷明白舒牧話中之意,淡然一笑,道:「何止是你黃岡縣,我黃州府亦是拮据得很。」舒牧聞聽,連忙陪笑,不敢復言。
那廂孟震聞聽,忽淡然笑道:「前幾日,孟某到得貴縣,似見得舒大人在修繕縣衙,那架勢倒頗有些氣派。」舒牧聞聽,臉色通紅,吱吱唔唔。一旁縣丞尹塘道:「回大人話,我黃岡府衙已有多年不曾修繕,甚是破爛不堪,有失官府體面,百姓亦多有微詞,故而撥了少許縣庫銀兩。」孟震問道:「約莫多少銀兩?」尹塘不敢言語,把眼望舒牧。舒牧瞪了尹塘一眼,低聲道:「撥錢三百貫。此事卑職早已呈狀稟報了徐大人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此事本府已知之。」孟震淡然一笑,與旁邊的蘇公低聲耳語道:「那情形何止三百貫,恐是三千貫有多。」
徐君猷瞥了孟震一眼,不知他言語甚麼,又見他眉目之間有鄙夷之情,心中不悅,淡然道:「舒大人自來黃岡,頗多舉措。譬如那縣衙聞登鼓處設置銅匣,收取民狀,百姓但有冤屈不平者,或是知曉其他作姦犯科者,皆可投狀銅匣密告。一時間,銅匣內頗多狀子,舒大人親開銅匣取狀,依狀秉公斷案,為百姓交口稱讚。為官者,應如舒大人這般時刻關注民心民意民情。此法頗佳,本府意欲仿效。」孟震聞聽,頗為驚訝,嘀咕道:「尋常百姓,勢單力弱,多懼怕權勢錢勢,不敢多言。設置銅匣投狀首告,既可讓府衙及時知曉掌握市井某些隱秘情形,又可保護某些膽小而又心存正義的百姓。此法果然有些奇特。」
那廂蘇公聞聽,淡然一笑,心中暗道:「銅匣之法,早已有之,非是舒牧所創,何來奇特之說?再者,此法雖好,但亦有弊端。」
舒牧臉色謙恭,笑道:「自從設置銅匣投狀以後,本縣民風真可謂不識不知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唯有律法之約束,方有民風之淳樸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徐大人此言頗有道理。人心者,七情六慾,往往貪得無厭,得寸進尺,人心不足蛇吞象,既得隴復望蜀。若無國法律例之約束,豈非天下大亂?」孟震連連點頭,道:「國有國法,族有族規,無規矩則不成方圓。」眾人唯喏。蘇公幽然長嘆,臉色凝重,捋須不語。
眾人言語間,下得山來,但見四處流水,一時刻溪滿溝溢,便是道路上也多是水坑。眾人唯恐濕了鞋襪,只得選那突凸處行路。乜乜些些行了二三里路,行經一處村口,卻見得前方溝塘處有六七人,正指指點點,觀望甚麼。待近得前去,方才發覺原來是溝塘上方的坡體坍塌,坡上搭建的一處簡易的茅草棚也倒塌了。一個鄉民正拿著一根長長的竹子,正在撥弄甚麼。徐君猷等不由好奇,近得前去觀看,但見那壟坡下坍塌的黃土中露出一截布條。
圍觀的眾人議論紛紛,有鄉民猜想或是埋藏的錢財。拿竹子的鄉民撥弄一番,未有結果,索性棄了竹子,跳身下去,近得那物什邊,用雙手去扯那布條。眾人皆目不轉睛的望著,等著那鄉民扯將出來。不想那布條已然腐爛,那鄉民用力稍大,便將布條扯爛,遂棄了手中殘布,小心將周圍黃土撥開些,不多時,便現出一截布袋來。那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