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公看那隨從,約莫二十五六,眉清目秀,滿目惶恐,不由淡然笑道:「你這小廝,喚作何名?」那隨從斜眼望歐陽飛絮,不敢多言。歐陽飛絮道:「蘇大人問你,還不快些答來?」那隨從唯喏,俯首道:「回大人,小人歸我柔。」蘇公笑道:「歸姓甚少。傳說此姓源於姬姓,乃黃帝後裔,世守歸藏國,亦即今秭歸一帶,後去藏字,餘下歸字,便成一姓。又有《左傳》言:鬍子國,姓歸,為楚所滅,後以為氏。」那歸我柔眨巴雙眼,茫然如墜雲霧。
蘇公淡然道:「這兩日府上有何異常?可有外人來訪?」歐陽飛絮思忖道:「只是昨日齊先生來過。」蘇公疑道:「齊禮信?」歐陽飛絮點點頭,思忖道:「齊先生便是為此玉而來。前日我等在大人快哉亭中言及此玉來歷,齊先生只道回去查問了一番,昨日便來告知飛絮,此玉非是那朱姓人家之物,可謂聞所未聞。飛絮猜想,定是那小子在何處拾得,當做石塊玩耍。」蘇公疑惑道:「齊先生可曾到得書房中?」歐陽飛絮點點頭,道:「我二人便在書房中言語,飛絮兀自取出……」言至此,歐陽飛絮臉色頓變,滿臉狐疑,喃喃道:「莫非是……」又茫然搖搖頭。
蘇公拈鬚思忖道:「歐陽掌柜方才言,齊先生來時,亦是午牌時分,言語了半個時辰。而賈曇來時,亦是午牌時分,卻不知誰先誰後?」歐陽飛絮道:「齊先生先來,約莫一盞茶工夫,賈曇便來了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如此言來,那賈曇亦見得那梅花血玉?」歐陽飛絮點點頭,道:「他來時,飛絮正拿著那玉與齊先生鑒賞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如此言來,這賈曇亦為可疑。」歐陽飛絮遲疑道:「賈曇雖好賭,但素來敬重飛絮,想必不會做出這等事情。」
歐陽飛絮驚訝不已,扭頭看那門外,那歸我柔立在廊下。蘇公低聲道:「你之行徑,萬不可驚動他。」歐陽飛絮茫然點頭。蘇公又道:「齊禮信先生乃是文弱書生,深夜翻牆過院,撬鎖偷盜,似不太可能。但不排除他僱用竊賊,或收買府中下人,偷竊血玉。」歐陽飛絮又茫然點點頭。
待張九退身出去。二人正欲言語,卻見得一女人裊裊入得堂來,近得前來,躬身施禮,道:「老爺,聞得蘇大人到得,妾身特來拜見。」歐陽飛絮見得,不覺一愣,慌忙起身,將那女人引見:「蘇大人,此乃小妾賈芸。」那賈芸急忙施禮拜見蘇公。蘇公看那女人,約莫二十八九歲,桃腮杏臉,粉妝玉琢,盤著一頭秀髮,舉手投足甚是端莊。
蘇公急忙起身回禮。那女人道:「妾身久慕學士大人,尤喜大人詩詞,行雲流水,語妙天下。今日得見真顏,甚是激動,斗膽前來,欲求大人妙詞一闕,不知大人肯否賜墨?」歐陽飛絮慍色道:「休要煩勞蘇大人了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不妨,不妨。」歐陽飛絮不復多言,賈芸聞聽,眉開眼笑,急忙去鋪紙磨墨。
歐陽飛絮見蘇公神情專註,頗有些得意,問道:「蘇大人以為如何?」蘇公不答,翻轉過來,但見得梅花玉身後刻有一字,細細辨認,乃是一個「曹」字,字體碩長又寬闊,筆畫迂曲流暢。
蘇公笑道:「東坡自來黃州,多是空閑之時。只是勘驗之事,乃是官府緝盜捕快之責,東坡此去豈非越俎代庖?」歐陽飛絮搖頭道:「此等事情,不便驚動官府,以免招惹閑言風語。大人此去,亦不過是幫飛絮察看而已,非是緝盜追贓。」蘇公笑道:「恭敬不如從命。」遂令蘇仁收了農具,又回雪堂換了件衣裳,別了夫人,喚上蘇仁,與歐陽飛絮主僕往黃州城而去。
蘇公追問道:「莫非甚麼?」歐陽飛絮滿目疑惑,幽然嘆息道:「莫非竊賊是他?」蘇公拈鬚思忖,道:「如此言來,齊先生確實難脫干係。」歐陽飛絮搖搖頭,喃喃道:「齊先生是正人君子,怎會做出這等事情來?絕非是他,絕非是他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財帛動人心!三五兩銀子,也許身端心正,但三五百銀子,則未免不動貪心。」歐陽飛絮遲疑道:「齊先生是午時來得,與飛絮言語了半個時辰,便告辭離去。昨夜,飛絮兀自在書房中讀書,約莫亥牌時分方回房歇息。如此推想,那竊賊行竊端在亥牌時分之後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或是齊先生見財起心,待到深夜,潛入府內,伺機行竊;亦或是他僱人前來。」
南山昨夜雨,西溪不可渡。
溪邊布穀兒,勸我脫破褲。
不詞脫褲溪水寒,水中照見催租瘢。
自註:土人謂布穀為脫卻破褲。
歐陽飛絮皺起眉頭,喃喃道:「飛絮經營古董商行二十餘年,素來注重下人品行,非老實真誠者不用,數年來家中不曾有丟失物什之事發生。知曉飛絮有此玉者甚少,知其藏在書房中,少之又少,今卻被盜走了,端的有些古怪。」
歐陽飛絮笑道:「如此甚好。那日,飛絮路經龍王山下一戶人家,那人家土牆茅頂,約莫三四間,屋舍前坪兀自有七八株桃樹。那小孩在桃樹下玩泥,飛絮猜測他是此戶農家的孩童。」齊禮信一愣,思忖道:「原來是朱力作家。不過據禮信所知,他家甚貧,怎會有這等寶玉?」
郭遘笑道:「既然隱藏甚密,又怎得讓孩童尋得,嬉戲把玩?」葉來風搖搖頭,道:「孩童頑皮,翻箱倒櫃,若無意間尋得,只覺好玩。大人一時疏忽,亦不曾留意。」歐陽飛絮遲疑道:「若是如此,飛絮豈非要將此玉退還與他?」言罷,神色黯然,頗有些後悔。
蘇公將左眼湊了過去,貼著紙洞,張望書房內,而後退後一步,道:「歐陽掌柜且來一看。」歐陽飛絮湊眼上去,張望室內,正望見書房那桌案方位,而後退身望著蘇公,思忖道:「昨夜那竊賊曾在此張望窺探?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自窗紙偷窺洞眼推測,那廝身長六尺八寸以上,乃是個男子。想必那時刻,歐陽掌柜兀自在書房之中。」歐陽飛絮驚詫道:「不想那廝早已潛伏在此矣。」蘇公幽然道:「那廝等待歐陽掌柜回房歇息之後,便設法壞了銅鎖,入得書房之中,找尋那梅花血玉。一番尋覓之後,終於得手。」歐陽飛絮不由憤憤然,慍道:「這廝好生可惡。」
蘇公點點頭,幽然道:「那廝只有一個目的,便是梅花血玉。」歐陽飛絮茫然的點了點頭。蘇公思忖道:「那廝或許早已知血玉之所在,若直接取走,恐你生疑心,便假意拋散書卷,偽裝四下找尋假象。」歐陽飛絮驚疑道:「知此玉藏在此處者,少之又少,細細想來,只有齊禮信先生、小妾賈芸、隨從心腹歸我柔三人而已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或許還有你那妾弟賈曇。」歐陽飛絮點點頭。
蘇公捋須點頭,眯著雙眼,道:「自治玉之態並金文推斷,應是戰國古玉。」歐陽飛絮聞聽,甚是驚喜,道:「如此言來,此玉頗值得些銅錢?」蘇公笑道:「歐陽掌柜乃是古董行家,卻來誘我?」歐陽飛絮臉色有些尷尬,呵呵笑道:「不瞞大人,飛絮識得這是一塊希世好玉,但其年代如何,一時難以斷定。」
歐陽飛絮忙道:「大人博物洽聞、道山學海,非我等可及也。這廝乃是臨江書院劉冰谷先生舉薦,飛絮見他手腳利索、頭腦聰明,便收下做了夥計。」蘇公點點頭,笑道:「適才所言賈爺是何許人也?」歐陽飛絮道:「乃是飛絮妾弟,喚作賈曇。」蘇公問歸我柔道:「他昨日來得府上?有何可疑行徑?」歸我柔吱吱唔唔,不敢言語,歐陽飛絮令他如實道來。歸我柔道:「昨日,正是老爺與齊先生言談時,小人見得賈爺往書房齋,想必是去見老爺。」歐陽飛絮嘆道:「這廝又來尋我借錢。」蘇公疑道:「借錢?」歐陽飛絮點點頭,嘆道:「這廝不務正業,整日與一干潑皮廝混博錢,輸多贏少,每每來求我周濟,無奈何,每每與他二三兩銀子。」
眾人遂出了前堂,堂內餘下那賈芸一人,目瞪口呆。
註:蘇公之弟蘇轍有《黃州快哉亭記》一文,云:「蓋亭之所見,南北百里,東西一合,濤瀾洶湧,風雲開闔;晝則舟楫出沒於其前,夜則魚龍悲嘯於其下;變化倏忽,動心駭目,不可久視,今乃得玩之幾席之上,舉目而足;西望武昌諸山,岡陵起伏,草木行列,煙消日出,漁夫樵夫之舍,皆可指數:此其所以為『快哉』者也。」
劉冰谷拿過玉佩,細細察看,嘆道:「若非歐陽掌柜識貨,此物不定落在哪處泥坑糞池中去了。」葉來風思忖道:「若是哪戶人家的傳家寶玉,孩童貪玩拿出來玩耍,卻被歐陽掌柜廉價買走。若教他家大人省得,不定要痛打一番。」眾人皆言有理,歐陽飛絮一愣,思忖不語。齊禮信疑道:「我從未聽得哪家有此希世寶玉。」葉來風笑道:「此等值錢物什,人家自當隱藏甚密,怎會在外揚言?」
蘇公思忖道:「玉上之字當是楚國金文。」葉來風疑惑道:「楚國金文形體多扁平,筆畫短且多弧筆,頗為鬆散草率,此字分明有別於此,似非楚國金文。」蘇公笑道:「葉掌柜所言甚是,戰國早中期,楚之金文依然有如春秋時金文之碩長形體,筆畫迂曲流暢,但至戰國晚期,則鬆散草率多矣,甚有差異。」葉來風思忖道:「如此言來,此玉端是戰國早中期之物?」
蘇公聞聽,猛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