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煙月詩社謀殺案 第三章 詩友之死

次日,蘇公正酣睡間,忽被一陣急喚聲驚醒,睜開睡眼一看,卻見床前站立數人,唬了蘇公一跳,呼喚之人正是蘇仁,其後立著一人,正是祝良夜。蘇公急忙坐起身來,望著窗外日光,歉意道:「不想日頭已上三桿了,一覺竟睡過了頭。」蘇仁急忙取衣裳過來,與蘇公穿上,口中嘀咕道:「老爺,出大事了。」蘇公一驚,正待詢問,那廂祝良夜近得床前,臉色鐵青,哆嗦道:「蘇大人,葛中區死了。」蘇公一愣,驚詫道:「甚麼?葛中區死了?」祝良夜茫然點點頭,道:「他被人殺死了。」蘇公追問道:「便在昨夜?」祝良夜點頭道:「端是昨夜,今晨下人發現他死了煙月園廂房內,屍首倒在地上。」

蘇公急急穿了衣裳襪履,又匆匆盤了頭髮,問道:「可曾報官?」祝良夜連連搖頭,道:「良夜聞得凶訊,便來報知大人,尚未遣人報官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且引我前往案發之處一看。」祝良夜連連點頭,道:「良夜已吩咐下人守在現場,待大人到得之前,任何人不得擅入,以免毀了兇手痕迹。」

蘇公點點頭,與祝良夜、蘇仁出了廳堂,直奔煙月園。待來到園內,卻見得一堆人議論紛紛,正是葉來風、邵聞、歐陽飛絮、花冕、曾識、鐵雙夫婦、遠素師徒等人,廂房十餘丈外兀自站著山莊家人。蘇公留心察看眾人面目神情,似乎人人平靜得很,心中暗自思忖:兇手便在他等之中,或是一人,或是兩人,亦或是三人。

蘇公近得廂房前,問祝良夜道:「不知是哪間?」祝良夜指點道:「乃是臨靠江面的西廂房第一間。」蘇公點點頭,又問道:「其餘房間依次是何人?」祝良夜思忖道:「第二間乃是歐陽掌柜、第三間是曾識曾相公、第四間是邵聞先生、第五間是花冕花相公。」蘇公問道:「其餘他人住在何處?」祝良夜道:「有葉掌柜、鐵員外夫婦二人與遠素大師師徒等住宿在春水堂廂房內。」蘇公點點頭,問道:「是何人先發現命案?」祝良夜道:「乃是山莊下人祝冬。」蘇公令祝良夜將祝冬喚來。

不多時,祝良夜引祝冬來得,那祝冬戰戰兢兢,兀自驚魂未定。蘇公望那祝冬,約莫三十六七歲,一臉忠厚老實,微微笑道:「你便是祝冬?」祝冬連連點頭,哆嗦道:「正是小人。」蘇公道:「你且將前後細細道來。」那祝冬又連連點頭,道:「小人適才來掃院落,到得這老爺房前,看見房門半開掩著,小人只當是這老爺已經起來,便想詢問這老爺有何吩咐,推開門來,探頭一看,卻不見有人,再細細一看,不由唬了一跳,這老爺倒在地上,面目甚是嚇人。」言至此,那祝冬不由又哆嗦起來。

蘇公點點頭,令祝冬退下,獨自上得石階,先察看了走廊並窗格,而後近得門檻前,但見兩扇門半開著,房內左側有一張床,蚊帳兩側拉起,床前有一床榻;房中有一張木桌並兩把木椅,其中近門口那把木椅翻倒在地,桌上有茶壺茶碗。臨西有一扇窗格,窗邊又有一張案桌,案桌一端有筆架、硯台、鎮紙。案桌旁倒著一人,面目猙獰,正是葛中區的屍首。

蘇公察看門扇,並無撬撞之痕迹,低下頭來,忽見門檻內側地縫之中有黑色物什,急忙蹲下身來,用手指小心撥弄出來,卻原來是兩粒黑棋子。蘇公急忙將其納入袖中,而後起身抬步入得門內,又見得離門口六七尺遠一處砸痕,細細看去,有些青石碎塵粒。立在房中,環視四下,見得木桌上有一個燭台,但蠟燭已經燃盡,只餘下殘餘的蠟塊,細細察看那燭台,無有可疑;又望那床上,被褥枕頭甚是整齊,沒有動過痕迹,如此推想,葛中區被殺之時尚未解衣歇息。此時刻,那兇手黑夜來訪,與葛中區言語甚麼,趁其不備,突下毒手,葛中區猝不及防,倒地身亡。蘇公將那疊好的被褥並枕頭移開,未見得可疑物什。

蘇公低頭望那地上,四下搜尋,忽見得近前木桌下有一件物什,急忙蹲下身來,探頭細看,卻原來是一柄短刃。蘇公急忙細細察看地面,只見得離短刃兩尺遠處有一凹痕,應是短刃掉落時,刀尖朝下先著地,刀身一偏,遂撬出小小凹痕。蘇公探頭看那短刃,刀柄乃是木製,頗為精緻,刀身鋒利,但並無血跡。

蘇公不動那短刃,又察看他處,卻見得那翻倒的木椅靠背上端異樣,細細察看,斷定是幾滴血跡,又見那相應地面上也有些血跡,蘇公估摸有十餘滴。且依血跡滴濺形狀數量來看,當是滴在地上,而非血流或帶血物什接觸。

葛中區屍首離木椅約莫五六尺遠,蘇公小心跨過木椅,近得葛中區屍首旁,只見葛中區衣裳有些零亂,胸前滲有血跡,血跡間有兩件物什插在胸前,約莫兩寸長短。蘇公詫異,俯身細看,恍然大悟,原來是兩支鐵箭。蘇公伸出右手,比照了兩支箭之間距,約莫四寸,分別插在葛中區左右胸前!蘇公望著屍首面目,葛中區雙目圓睜,嘴巴半張,臉色死白。蘇公微微嘆息,心中暗道:端的是兩支致命之箭。蘇公蹲下身來,湊近屍首頭顱前,伸出右手食指,輕輕按壓屍首面部,反覆按壓幾次,而後用拇指與食指,小心翻開屍首眼瞼,又小心撐開死者嘴唇,察看口中並舌頭。

待看罷,蘇公立身站起,見得死者右手旁二三尺遠有一錠銀子。自銀錠大小外形可知是二十五兩,蘇公俯下身來,察看那銀錠,但見得銀錠中間有一條印痕。蘇公望著銀錠,心中思忖案情:那兇手早已謀劃殺死葛中區,昨夜趁黑前來,身懷兩件兇器,一是弓弩,又有一把短刀,若兩箭未能射死葛中區,再用刀刺死。兇手與葛中區必然相識,或他二人有甚瓜葛,兇手假意送銀錠,葛中區眉開眼笑,待接手過來,那兇手忽摸出弓弩,沖著葛中區胸口,連放兩箭,葛中區遂倒地掙扎而亡。兇手轉身逃脫,不想撞倒木椅,幾乎踉蹌摔倒,身上利刃掉落,兇手未曾發覺,匆忙逃了。

蘇公拈鬚點頭,於心中推測頗有些得意,待目光見得那滴滴血跡,心中又疑惑:此血跡是死者血跡,還是兇手血跡?依屍首與木椅之間距推測,似非是死者血跡,那兇手又為何流血呢?

蘇公疑惑不解,思忖間將目光落在案桌上,那案桌緊臨著窗格,順手推開窗扇,不覺一愣:原來這窗格非是左右兩扇,而是將窗扇上端鉸連,將下端外推,而後在窗格外框一側釘有一個可轉動的竹舌簧,翻轉過去,便卡住窗扇,如此則開啟窗扇。若要關閉,則一手推窗扇,一手迴轉舌簧,而後放下窗扇,則關閉窗格。此種方式窗格可避免雨水、陽光、枯葉入得房來。蘇公一手推開窗扇,用竹舌簧卡住,透過窗格,可見得窗外三四株樹,滿枝新芽。透過樹枝,便見得遠方綿綿青山。蘇公知曉,下方便是滾滾長江,可惜被山坡遮住了。

蘇公退身出來,與祝良夜會合,商議修書一封,遣人速往黃州府衙,呈交知府徐君猷徐大人,請他速來滿林山莊。蘇公又在信尾叮嚀,此事且不可聲張云云。祝良夜封了信函,交心腹快馬奔黃州府衙。蘇公又令眾人先到煙月詩社廳堂,等候詢問。眾人竊竊私語,紛紛離去了。

煙月園中只餘下蘇公、祝良夜、蘇仁三人,其餘山莊家人守在園門口。祝良夜低聲嘆息,幽然道:「好端端一個詩會,不想竟惹出人命案子來了,恐不幾日煙月詩社要名震黃州了。早知如此,良夜便不舉辦這詩會了。」蘇公嘆道:「未作不起,已作不失,凡事有因才有果。祝公子即便不舉辦詩會,葛中區亦會斃命。」祝良夜聞聽,驚詫不已,道:「大人之意是,此乃是葛中區之命也。」

蘇公點點頭,道:「葛中區之死,不過是遲早之事。他之死早已在兇手謀劃之中。」祝良夜惶恐不已,顫慄道:「那兇手莫不是我詩社詩友?」蘇公不答,反問道:「祝公子以為呢?」祝良夜惴惴不安,喃喃道:「我詩社眾友皆是抱誠守真,正直本分之人,怎的會做出殺人之事?良夜估摸或是葛掌柜得罪某人,那仇家暗中尾隨,追殺至此?」

蘇公拈鬚思忖,道:「此種情形,不無可能。兇手刺殺葛中區,必有仇恨之事。偵緝此案,當先自葛中區入手。」祝良夜連連點頭,嘆道:「幸虧蘇大人在此,否則良夜麻煩大了。」蘇公淡然笑道:「巧者勞而智者憂,無能者無所求。多勞則多失,但有失誤,必招惹閑言。故而人言: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祝公子如此言語,蘇某頗有些惶恐。」祝良夜嘆息道: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此真乃金玉良言也。不過,若人人皆是這般思想,那這世間豈非太冷漠了?這世間確有些事情事與願違,到後來悔悟,倒不如不做的好。」

蘇公聞聽,長嘆道:「可惜我等非是神仙,不能先知先覺,亦無後悔葯吃。」祝良夜點點頭,道:「不想良夜一言竟引得大人如此感嘆。自大人來黃州,屢斷奇案,令人叫絕,良夜以為,能勘破此案者,除卻大人外,黃州府便無他人了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嘆息道:「有些案子寧可不破。」祝良夜聞聽,疑惑不解,問道:「大人此言何意?」蘇公嘆道:「譬如那鬼魅一案,江雲小姐豈非亦是無辜可憐之人?待水落石出,蘇某懊悔不已,此便是寧可不破之案。」祝良夜黯然失色,幽然長嘆。

約莫一個多時辰,黃州知府徐君猷快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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