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煙月詩社謀殺案 第二章 煙月詩會

次日,蘇公正在東坡雪堂讀《太白酒事》,聞得蘇仁來報,只道是祝良夜祝公子來了。蘇公急忙出得堂來,但見祝良夜身著錦衣白袍,滿面笑容,拱手施禮。蘇公急忙回禮,笑道:「今日甚風,竟將祝公子吹來了?」祝良夜自懷中摸出一張大紅請柬,呈遞給蘇公,笑道:「二十日我煙月詩社詩會,良夜恭請大人大駕光臨。」蘇公接過請柬,看罷,思忖道:「二十日,便是後日了。詩會之所設在城北滿林山莊。」祝良夜點頭,問道:「不知大人是否肯賞臉?」蘇公笑道:「祝公子之美意,卻之不恭。」

祝良夜聞聽,甚是高興,道:「我煙月詩社詩會若有蘇大人到場,何等騰焰飛芒!」蘇公笑道:「蘇某前往,亦不過貪圖些酒食罷了。」祝良夜眉開眼笑。黃州煙月詩社於宋神宗元豐三年春創建,發起人乃是祝良夜,聚黃州詩文同好者而結成,詩社定於每年二三月間會集,詩社各成員可將隔年所作詩文集成卷冊,待到詩會舉行,詩社請得名家品評高下,由評詩者分別等次,並選刻佳作以示褒獎,其用意在於切磋詩藝,揚榷風雅,以詩會友。

蘇公邀祝良夜入得堂內,賓主落座,蘇仁自去沏茶。蘇公問道:「令尊祝東風祝老先生一向可好?」祝良夜謝道:「承蒙蘇大人惦念,家父身體康健。」蘇公連連點頭,只道如此甚好,又問道:「不知貴社詩友多少?」祝良夜道:「前年發起時共七人,去年加入兩人,年後又新入一人,今一共十人。」蘇公點頭道:「卻不知是哪十人?」祝良夜扳著指頭,數道:「良夜乃是發起人,其次便是吳幽人吳掌柜,大人識得的,不過吳掌柜年前往京城去了,來信言要八月中秋方能回來,此番詩會便缺他一人。此外有臨江書院的先生邵聞、官宦鐵雙鐵員外之夫人萬梨春、城北春秋古董行掌柜歐陽飛絮、城北花燈鋪掌柜葉來風。」

蘇公聞聽,奇道:「葉來風?」祝良夜點點頭,疑惑道:「大人知曉此人?」蘇公捋須笑道:「蘇某與他有過一面之交。」祝良夜道:「原來蘇大人識得葉來風。」蘇公點頭道:「那葉來風便是我好友郭遘之鄰居。」祝良夜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正是。」蘇公捋須笑道:「那葉來風是個不同流俗之人。」祝良夜笑道:「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。我煙月詩社詩友皆有些孤芳自賞、落落難合。」

蘇公淡然笑道:「不知還有何人?」祝良夜道:「還有雨沉庵庵主遠素大師。」蘇公聞聽,不由一愣,疑道:「雨沉庵?在何處?」祝良夜笑道:「雨沉庵乃在城外東北幽林之中,遠素大師超凡脫俗,潛心修身,與塵世少有往來,想必蘇大人不知曉此人吧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點點頭,心中卻思忖昨日雨沉庵出來的那男子,不由問道:「如此言來,遠素大師常與你等詩友往來?」祝良夜連連搖頭,道:「遠素大師遁世離俗、閉門卻掃,若非萬梨春夫人年前極力邀請,大師焉會與我等為伍?平日里,唯只萬夫人與他有所往來。」

蘇公問道:「那遠素大師年約幾何?」祝良夜思忖道:「約近四十。」蘇公問道:「不知遠素大師為何遁入空門?」祝良夜嘆道:「聞人言,遠素大師少年之時,乃是名動鄂州的才女,可惜選錯了夫婿,嫁到了黃州。他那丈君本是個狂蜂浪蝶的紈絝子弟,狂嫖濫賭,敗了家業,最終醉死在那水溝之中。自此,遠素大師便削髮為尼,遁入空門。」蘇公嘆息不已,心中又猜測昨日見得的那男子:或是受萬梨花之託,為詩會之事捎信之人?

祝良夜嘆道:「遠素大師佛性禪心、修真養性,真方外高人也。此番,若非萬夫人陪良夜同去相邀,料想難以應允,便是那雨沉庵院門也休想入得。」蘇公聞聽,不由一愣,心中詫異:如此言來,那男子並非捎信之人。那又是何人呢?不由問道:「那雨沉庵內比丘尼幾何?」祝良夜道:「唯止兩人,除遠素大師之外,兀自有一個小尼素月,乃是十餘年前遠素大師拾的孤兒。」蘇公點點頭,心中益發疑惑。那男子惶恐、警惕之形又顯現在蘇公眼前。

這時刻,蘇仁端得熱茶來,置在賓主茶几之上,而後退身出堂。蘇公言道:「祝公子,請喝茶。」自端起茶碗,揭開茶碗蓋,吹了吹漂浮在熱水上的茶葉,輕輕飲了一口。祝良夜端起茶碗,卻未喝茶,道:「除了他等之外,詩友還有書生花冕、公子曾識、二嶺齋主人葛中區。」

蘇公聞聽此言,不由一震,正待言語,不想熱茶尚未咽下,又頗有些燙,口中茶水猛然噴將出來,唬得祝良夜一驚。蘇公急忙放下茶碗,好一陣咳嗽,引得堂外蘇仁急急進來。蘇仁見狀,忙取來面巾,與蘇公擦去茶水痕漬。祝良夜萬不曾料想蘇公這般反應,頗有些不好意思,正待致歉,那廂蘇公急急問道:「你道是花冕、曾識與葛中區?」祝良夜茫然點頭,道:「正是他三人。」蘇公驚訝不已,心中暗道:昨日逢著三人,今日怎的便言及了?尤其是那花冕與葛中區,讎隙頗深,不想竟是煙月詩社詩友?

祝良夜驚訝道:「莫非大人識得他三個?」蘇公淡然笑道:「他三人與蘇某皆有一面之緣。」祝良夜笑道:「如此言來,我煙月詩社諸友中,大人識得大半,唯只歐陽飛絮、遠素大師並萬夫人不識得了。」蘇公點點頭,自案上取過一卷書,遞與祝良夜,道:「此《白太酒事》乃是葛中區所著,祝公子可曾讀過?」祝良夜接過書卷,翻閱片刻,頗有些疑惑,喃喃道:「他竟有這等文筆?」言語之中,頗有些懷疑。

蘇公淡然問道:「祝公子與葛中區往來如何?」祝良夜一愣,道:「祝某與他本不相識,只因為詩社詩集刻印之事,與他往來幾次,此人頗為豪爽,也依附文雅,好作些詩文。應他年前他要求,年後便收納他做了詩友。今看他《白太酒事》,端的揚葩振藻,頗有文采。」蘇公點點頭,問道:「祝公子近幾日可曾去得二嶺齋?」祝良夜一愣,連連搖頭,道:「不曾去得,不曾去得。大人何故問起?」

蘇公淡然而笑,適才一瞥之間,便覓得祝良夜眉目間閃過一絲驚恐之情,恁的可疑!如此推想,昨日街頭擦身而過那人,或是祝良夜!可祝良夜為何矢口否認此事?難道他有甚麼不可告人之事?蘇公心中思忖,卻不動聲色,嘆道:「聞得人言,葛中區這《太白酒事》竟是剽竊花冕之作,他二人為此爭執激烈,今勢如水火。」祝良夜驚詫不已,道:「竟有這等事情?我兀自不知。」

蘇公問道:「祝公子可了解花冕為人?」祝良夜連連點頭,道:「良夜與花冕交往甚久,此人雖然窮困,但為人清高,頗有些傲氣。」蘇公點點頭,問道:「祝公子可曾知曉他寫書之事?」祝良夜搖搖頭,道:「良夜不曾去過他住所,也未聽他言及。不過……」

蘇公見祝良夜欲言又止,追問道:「不過甚麼?」祝良夜揚起手中《太白酒事》,幽然道:「適才良夜便有些疑心,此書言辭看似是花冕風格。」蘇公道:「葛中區言,此書乃是他雇請花冕潤筆修改並抄錄的,其言辭隱有花冕風格,亦在情理之中。」祝良夜一愣,幽然嘆道:「今葛中區已經印製出來,並署其名,又堂而皇之出售。縱然是花冕著作,又怎生奈何?這世間有許多事情,與權勢比、與財勢比、與強惡者比,總是那般無可奈何。」蘇公拈鬚嘆息,道:「祝公子此言,雖非金玉良言,但頗有道理,世間之事,多的便是無可奈何。」祝良夜點點頭。

二人又言些詩會之事,約莫一個時辰。祝良夜起身告辭,蘇公留他用飯,祝良夜婉言謝絕,拱手道別。蘇公送祝良夜出了院門,至坡亭,祝良夜復拱手拜別,轉身離去。蘇公立在坡亭邊,望著祝良夜背影,心中冷笑:分明就是昨日那青衣錦袍男子背影!

正思忖間,一陣風吹過,蘇公不由一陣哆嗦,頗有些冷意。忽然,蘇公心中一動,隱約覺得二十日的煙月詩會有些詭異……

二月二十日,天色陰沉,蘇公與蘇仁早早出了東坡雪堂,往黃州城北而去,一路無話,到得北山,隱約見得東北赤壁山。蘇公捋須笑道:「又有多日不曾游赤壁了。」蘇仁不以為然道:「老爺已去過數次,看來看去,亦還是老樣子,有甚好看?」蘇公哈哈笑道:「你之言,有如花間喝道、月下把火。」

主僕正言笑間,卻見得前方道旁停著一頂轎子,兩個轎夫正在歇足,旁邊有一男子騎著一匹駿馬,正回首張望蘇公主僕,馬鞍後馱著一個長形木匣。蘇公望那騎馬男子,約莫四十歲,身著錦鍛長袍,濃眉大眼,儀錶堂堂。近得前去,但聞得那馬上男子對那轎夫道:「且起轎前行,前方不遠便是滿林山莊了。」那兩個轎夫唯喏,一前一後,抬起轎子往前行。

蘇公聞聽那男子言「滿林山莊」,心中思忖:原來是同路人。遂拱手問候,道:「閣下可是鐵雙鐵員外?」那馬上男子滿臉詫異,仔細打量蘇公,奇道:「這位員外是……?鐵某竟一時思索不起來了?」蘇公聞聽此言,淡然一笑,道:「如此言來,轎中之人便是萬夫人。」那鐵雙益發蹊蹺,翻身下馬,令轎夫停轎,但見轎側布簾掀起,露出一個美貌的婦人臉來,約莫三十餘歲,柳眉星眼、京兆眉嫵。那婦人把眼望蘇公,微露疑惑,又望那男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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