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煙月詩社謀殺案 第一章 太白酒事

蘇公聞聽,頗有感嘆,只道葛中區含仁懷義,休休有容。葛中區連聲言慚愧。蘇公趁機討要一卷《太白酒事》。那葛中區慷慨應允,吩咐家人去取一卷《太白酒事》來。家人唯喏,流水去了。蘇公望著臨窗桌案上那壇酒,不由笑道:「此乃是黃州老酒。看來葛掌柜也是好酒之人。想那李太白,端的是高陽酒徒,其有詩云:月過碧窗今夜酒,雨昏紅壁去年書。細細讀來,頗有意境。」

蘇公拈鬚聆聽,思忖道:「適才聞花冕言語,這《太白酒事》似是他所著?」葛中區嘆息一聲,點點頭,道:「他正是此意。因這書稿是他修改潤色並抄錄,他便一口咬定,此書稿是他所著。他竟要竊取葛某之心血!端的令人氣惱。若不是看在他亡故的兄長情面上,我定要拿他去見官。」

那葛中區見狀,急忙道:「這位員外,快且躲閃一旁,恐那廝撒起瘋癲來,尖刀無眼,無端傷著了員外爺。」

註:據湖北有關專家考證,認為百餅街與蘇東坡有關,所謂百餅其實就是東坡餅,百餅街之說應在蘇東坡離開黃州之後,東坡餅盛行黃州,最早的史料記載大約是南宋高宗紹興五年。但也有蘇學研究者引用蘇東坡文集中「百餅街私鬥」一句,以證實百餅街之說應在蘇東坡來黃州之前,與蘇東坡並無關係,應是後世人牽強附會而已。建國後,黃州城區改造,百餅街自此消失。據一些老人回憶,百餅街應在今赤壁大道西一帶。

那書生約莫三十二三歲,文質彬彬,面容白凈,身著一件藍袍,十指修長,那右手衣袖兀自沾了些墨跡。那書生絲毫不理會那中年男子,急急翻了一頁,頓時臉色鐵青,口唇哆嗦,持書的雙手竟忍不住顫抖起來。又急急翻了數頁,不待看罷,那書生早已滿臉怒氣,雙目圓睜,似要吃人一般。

好一番時刻,那胖婦人方才回過神來,竟也不甘示弱,跳將起來,破口大罵,口沫四濺,言語甚是難聽。好一番潑婦罵街,竟反罵得那書生頓口無言,將臉漲得發紫。待那婦人口乾舌噪,停歇下來,望著那沮喪的書生,頗有些得意。

行至十字街口,顏未拱手道別,蘇公問他何往?顏未道先去尋那花冕。蘇公點點頭,與顏未拱手道別。顏未與公差去了。蘇公欲回東坡雪堂,行至東城門一巷口,見得前方一家店鋪,挑著旗幌,有「太白遺風」四字,原來是家酒肆。蘇公心中不由一動,自懷中摸出《太白酒事》一書,淡然一笑,自言自語道:「這葛中區鹿馴豕暴,端的狡詐。」

那花冕聞聽,益發惱怒,跳將起來,罵道:「你這廝心不應口,道貌岸然,假仁假義,頑皮賴骨,只恨我沒有看清你這廝嘴臉。事至如今,你竟還有甚臉面提我兄長?呸!」

那當先公差環視四下,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臉上,不由詫異,急忙上前拱手施禮,道:「不想蘇大人也在此。」

別了郭遘,蘇公一時心血來潮,竟自北城門出城,欲繞道回東山坡。聞人言,北城門有條馬道通東山坡,只是從未走過。蘇公依著馬道,行了約莫半個時辰,到得一片樹林旁,只見得一條石子小道曲曲折折,通入樹林深處,那樹林深處隱有一處屋院。蘇公甚是好奇,入得林中,探頭察看,只見得那院門匾額書有三字「雨沉庵」。

這一聲怒吼,宛如驚雷,把那胖婦人嚇得半死,便是書鋪內眾人皆嚇了一跳。眾人不知何事,紛紛來看,那書生復又抓起書卷,一手指著那胖婦人,一手沖著門帘,厲聲怒道:「葛中區,你這長頸鳥喙的小人,給我滾出來!」

至酒肆前,一股香醇酒氣撲鼻而來,蘇公不由動了饞心,急忙摸了摸腰間錢囊,兀自有一兩百文銅錢,笑道:「足矣,足矣。」

葛中區聞聽,哈哈笑道:「正是正是。聞人言,蘇大人亦好美酒,葛某便將此酒贈與大人。」而後離座去搬酒罈。蘇公急忙道:「葛掌柜一番好意,蘇某心領了。只是前些時日染得胃疾,不宜飲酒。若送與蘇某,蘇某恐酒蟲作怪,犯了戒律,惹得賤內念叨。待到病好,蘇某再來與葛掌柜痛飲一番,如何?」那廂葛中區聞聽,將信將疑,頗有些遺憾。此時刻,家人取來《太白酒事》,葛中區贈與蘇公,蘇公謝過。葛中區又挽留蘇公用飯,蘇公以有事往府衙見知府徐大人為託詞,起身告辭。葛中區無奈,只得恭送蘇公。

蘇公喃喃道:「不想此處兀自有個庵院,但有機緣,定要前去拜訪一番。」正嘀咕時,見得那庵門開啟,一人自門後閃身出來。蘇公急忙退出樹林,立在路旁。不多時,見得那人近來,偏頭望去,竟是個男子。那男子約莫四十歲,著一件黑衣錦袍,頭戴高巾,濃眉大眼,留三捋鬍鬚,行路穩重。那男子早已望見蘇公,頗有些惶恐,眉目之間竟滿是警惕之情。與蘇公擦身過後,往黃州北城方向去了,行不多遠,兀自兩次回過頭來,張望蘇公。

但見地上那醉漢坐將起來,雙眼迷離,嘻嘻笑著,又將酒壺嘴兒對著口,一揚脖子,來個酒壺底朝天,流下殘餘的數滴酒,美滋滋甚是暢意,而後將酒壺往旁邊一摔,哈哈大笑道:「對酒當歌,人生幾何?譬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慨當以慷,憂思難忘。何以解憂?唯有杜康。」而後艱難爬將起來,不想雙手無力,復又栽倒在地。

那花冕退後兩步,怒道:「葛中區,你遁名改作,將我所著之書署了你的名字,端的不知羞恥。」

那花冕聞聽,氣得渾身哆嗦,道:「你……你……才無恥……」氣惱之下,花冕張口結舌,竟說不出話來。

一路無話,蘇公到得百餅街郭氏藥鋪前,但見藥鋪左側是一家花燈鋪,門前挑著兩盞八角走馬燈,製作頗為精緻。蘇公不由好奇,近得前去,抬頭察看,正看得入神,忽聞得有人道:「這位員外爺,莫非要買走馬燈?」蘇公低下頭來,卻見燈鋪門口站立一人。此人約莫三十二三歲,白凈面容,左眉下側一顆小肉痣,雙目內陷,眯成一條縫,看物什似乎有些吃力,身著一件土布長袍,腰間扎著一根布帶,左手拿著一塊花燈框板,右手握一支畫筆,正似笑非笑望著蘇公。蘇公拱手笑道:「莫不是葉掌柜?」那人眯著眼睛,竭力辨認來人是誰,良久,道:「員外爺客氣,在下葉來風,非是甚麼掌柜,不過是個做花燈的匠人。恕在下眼濁,不知員外爺怎生稱呼?可是要買花燈?」蘇公擺擺手,笑道:「在下不過是一時好奇而已,此燈鉤心鬥角,甚是精緻,令人好生喜愛。葉先生鏤月裁雲,真鬼斧神工也。」葉來風淡然一笑,道:「員外爺言重了,葉某亦不過混口飯吃罷了。」

那花冕呸了一口唾沫,抓過櫃檯上的《太白酒事》,拋在地上,怒道:「我來問你,此是何故?」

顏未與另一公差隨同蘇公出得門來,行了六七十步,街中一人與蘇公擦身而過,蘇公忽停下腳步,回身望那人背影,乃是個男子,身著一件做工精緻的青衣錦袍,頭戴一頂藍絨相公帽,急匆匆而去。顏未見蘇公滿面詫異,不由好奇,問道:「大人在看甚麼?」蘇公不語,見得那人徑直入得二嶺齋內,喃喃道:「莫非是他?」顏未詫異不解,追問道:「他是何人?大人言誰?」蘇公手拈長須,眯著雙眼,思忖道:「乃是方才經我身旁過的那青衣錦袍男子。」顏未問道:「他有何尷尬?」蘇公搖搖頭,笑道:「似是一位朋友。」顏未點點頭,道:「不知是哪位?」蘇公幽然道:「喚作祝良夜。」顏未道:「便是那菱角湖鬼魅案那祝公子?」蘇公點點頭,顏未思忖道:「顏未見過此人,方才那人或是相似而已,大人定是誤認作他了。」蘇公默然,皺眉思忖。

那中年男子聞聽得,轉過頭來,淡然一笑,放下了書卷。

靠左側書架旁有一個中年男子,白臉長須,頭戴綸巾,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衣長袍,腰身處兀自補著兩個補丁,只見這中年男子手捧著一卷書,正津津有味的看著,不時點頭微笑,渾然不顧其他。

那葛中區連連點頭,嘆道:「此葛某之錯也。當初葛某可憐於他,雇他做些事情,竟萬萬不曾料想他竟是這等見利忘義的小人。這廝姓花,單字一個冕,葛某與他兄長花昱乃是同窗好友,可惜那花昱十年前病故了,花昱之妻跟相好私奔了,家中只餘下一個弟弟,便是這花冕。想這花冕自小聰慧,一心只想求取功名,但每每名落孫山,如此數年,家中財物耗盡,這花冕方才斷了念頭,今孤身一人,無依無靠,憑筆墨混口飯吃。去年,大約是六七月間,他來求葛某,欲尋份活兒干。我書坊刻工活兒甚苦,葛某念在他兄長情面上,便雇了他。葛某花了兩年時間著得一本書,喚作《太白酒事》,因書坊事務繁雜,一直無有時間修改潤色,我便將此書稿交與他,又預付了薪酬五兩銀子,令他在家中好生修改抄錄。這花冕倒也有些才華,不到三個月,便將抄錄的書稿交付於我。葛某遂吩咐僱工用活字製版,年後便印出了一千卷。不想這廝聞得消息,便來吵鬧。」

那葛中區笑容頓失,滿面詫異,反問道:「花相公莫不是要買此書?大可不必,憑你我之交情,葛某送你一卷便是。」

那中年男子笑道:「原來是顏爺,多日不見了。」原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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