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 血字鬼咒 第一章 風水寶地

昨日讀《隋書·地理志》,黃州乃永安郡。今黃州東十五里許有永安城,而俗謂之「女王城」,其說甚鄙野。而《圖經》以為春申君故城,亦非是。春申君所都,乃故吳國,今無錫惠山上有春申廟,庶幾是乎?

此《黃州隋永安郡》一文出自宋蘇軾《東坡志林》。

大宋神宗元豐四年十一月某日,謫居黃州的蘇東坡應齊禮信先生之邀,前往城東女王城朱家莊赴壽宴,家人蘇仁同行。路途中,蘇公又巧逢北城郭氏藥鋪掌柜郭遘,二人已有多日不見,此番相逢,甚是欣慰。蘇公自被貶黃州以來,廣結市井朋友,郭遘便是其中之一。郭遘詢問蘇公何往,蘇公只道往齊禮信先生家赴壽筵,又詢問郭遘何往。郭遘哈哈大笑,只道皆是同路人。蘇公驚喜,心中正愁少了個引路人,不想引路人便來了。

三人同行,一路言笑,不足一個時辰便到了朱家莊外。那朱家莊在女王城西側,龍王山之下,依臨長江,庄中約莫有百餘戶人家。蘇公望著那女王城,兀自見得高高土築城牆並烽火台,此便是女王城遺迹。黃州府史志云:楚宣王封其女之地,遂城而居之,乃楚先築也,故名女王城。蘇公暗自感嘆:想那女王城昔日興盛繁榮,今日卻湮沒於風霜歲月之中矣。

蘇公三人至朱家莊口,但見得庄後龍王山上一處屋舍,白粉抹牆,琉璃瓦檐,分外醒目。蘇公驚嘆道:「不知那屋舍是何人建造?」郭遘抬頭望去,疑惑道:「往日來此並不曾見得?料想修建不久。」蘇仁笑道:「這廝好生糊塗,將房子高高造在山巔,豈不知上去下來恁的不便。」蘇公搖頭笑道:「上下不便,便少上下,亦可清靜許多。所謂立得高,望得遠,四方美景,盡收眼底,真乃絕妙之處也。」蘇仁笑道:「老爺有詞云:高處不勝寒。如今北風呼嘯,山上甚是寒冷,還是在山下為妙。」蘇公不覺一愣。郭遘聞聽,哈哈大笑。

三人過得石橋,入得庄來,但見當先一戶人家,高牆大院,七級石階,兩扇厚重朱門,緊緊閉合,門面鑲嵌銅紋,懸著一雙虎頭銅環,石階兩側踞立兩尊大石獅,齜牙咧嘴,甚有氣勢。那朱門之上懸有匾額,乃是「齊府」二字。蘇仁見得,連連嘖舌,驚嘆道:「不想這齊禮信先生家宅如此氣派。」郭遘聞聽,一愣,笑道:「蘇爺錯了。此非齊先生家宅。」蘇仁笑道:「郭掌柜引我等過來,又見那匾額上有齊府二字,我只當是齊先生家宅了。」

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今是齊先生四十壽誕,其家大門必懸貼壽聯,府上高朋滿座,又里外張羅宴席,分外熱鬧,一看便知。」蘇仁摸著腦門,嘻嘻笑道:「我亦是一時口快,未加細想罷了。」郭遘道:「此家主人喚作齊十春,乃是黃州城數一數二的米商,其父齊江,經商三十年,十餘年前將家業傳與其子。那齊十春甚是狡詐,常暗施勾當,以次充好,短斤少兩,曾被人告到府衙,懲治數次,如今已收斂許多。又聞市井人言,另一米商戴君與之水火不容,雙方明爭暗鬥,常常打鳳牢龍。」蘇公笑道:「常言道:十商九奸。他等每日逐利,其心早被銅臭蒙蔽。郭掌柜亦要小心則個。」郭遘哈哈笑道:「商家操奇逐贏,天經地義,但君子求財,取之有道。若背離此道,失去根本,則為奸商。」蘇公拈鬚點頭。

三人自齊府門前而過,蘇公見那齊府一側牆下頗多低矮茅舍,心中不免感嘆貧富之懸殊。又過得二三十戶人家,來到齊禮信宅院前,但見院內眾人忙忙碌碌,叫叫嚷嚷,甚是熱鬧。齊禮信聞聽蘇公到來,急忙引得一干人等,出院相迎,而後又與蘇公引見,其中有臨江書院柳萬絲先生、邵聞先生、劉冰谷先生,又有吳幽人、祝良夜等人。眾人見面,相互拱手施禮,寒暄一番。

迎進堂來,眾人各自落座,齊禮信吩咐家人端上香茶,蘇公端過茗碗,細品一口,不覺一愣,奇道:「此是何茶?」齊禮信笑道:「禮信久聞人言:蘇大人乃是茶道高手,可謂當世陸羽,尤有《葉嘉傳》一文,甚是精闢。今蘇大人光臨寒舍,禮信自是將家中珍藏香茗取出,與大人一嘗。願聞大人高見。」蘇公笑道:「從來佳茗似佳人,東坡且先謝過先生了。」那廂祝良夜品了一口茶,淡然道:「齊先生直說便是,休要難為蘇大人了?」吳幽人聞聽,詫異道:「何謂難為蘇大人?」

齊禮信把眼望祝良夜,笑道:「祝公子有何高見,但說無妨。」蘇公笑而不語。祝良夜將茗碗置於茶几上,道:「初飲此茶,頗覺清香,滋味醇厚,細細品位,其中兀自有絲銅腥之味,可見此茶非是上品。」齊禮信驚詫不已,竟取過茗碗,飲了一口,細細品味,表情怪異,分明是言哪裡有銅腥之味?眾人亦各自品茗,那柳萬絲詫異道:「此茶甚香,不曾有甚銅腥味兒。」

祝良夜把眼望蘇公,齊禮信亦把眼望蘇公。蘇公淡然道:「齊先生之茶雖不及淮南信陽茶,但亦是上等佳品。」齊禮信聞聽,眉開眼笑,斜眼來望祝良夜。祝良夜面無表情,並不言語。蘇公又道:「祝公子果真是茶道中人,品得一口,便知此茶之疾。」齊禮信不覺一愣,祝良夜淡然一笑。蘇公又道:「此茶中確有一絲銅腥之味,究其緣由,非是此茶,想必是先生烹茶器具乃是銅壺。」齊禮信聞聽,驚詫不已,道:「確是銅壺所烹!大人何以知之?」祝良夜聞聽,臉色微紅,道:「原來是良夜錯也。慚愧慚愧。」

蘇公笑道:「祝公子何必自謙,蘇某如你這般年紀之時,鯨吞牛飲,只知解渴便是,哪裡省得半點。」眾人皆笑。蘇公又道:「蘇某以為,烹茶之具,甚是講究,銅腥鐵澀皆不宜泉,當以陶瓷石具為佳。好茶亦須好水配,活水還須活火烹。再者,便是烹茶之火候,不可過重,亦不可欠之。」眾人附和,唯祝良夜頗有所悟,連連點頭。

蘇公追問此茶何來。齊禮信笑道:「大人臨來之時,可曾見得庄後龍王山?」蘇公連連點頭,道:「見得見得。」齊禮信道:「此茶便是採摘於龍王山凹之中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高山出好茶,果是如此。」齊禮信道:「龍王山西山岩下,有野生茶樹數十餘株,因地勢險要偏僻,少有人知。去年,庄中甄方甄老漢上山採集草藥,無意間發覺,採摘而得。禮信嘗得此茶,頗覺清香,故而今年托朱老漢採得半斤八兩。」祝良夜驚嘆不已,道:「但有時機,我等上山一觀,如何?」

蘇公連連點頭,道:「蘇某亦有此心。唐陸羽以為:淮南之茶,光州上,義陽郡、舒州次之,壽州下,蘄州、黃州又下。今品此茶,非如其言。」劉冰谷捋須笑道:「西山岩下石,嘉葉此中生。原來如此。」蘇公不由望那劉冰谷,年約四旬,面容清瘦,精神矍鑠,留一捋鬍鬚,著一件青色長袍。齊禮信道:「待明日,禮信請那朱老漢來,與諸位引路探察。」蘇公微微點頭。

那廂郭遘問道:「我等來時,見得那山上有一處白色屋舍,往日並不曾見得,不知是何去處?」柳萬絲然之,插言道:「萬絲亦曾見得,心中頗有些疑惑。」齊禮信輕嘆一聲,擺擺手,只道:「此事不提也罷。」眾人詫異,吳幽人低聲道:「莫不是與齊先生相干?」齊禮信搖搖頭,道:「與禮信無有干係,只是此事頗令人心酸氣惱,卻又無可奈何。」眾人皆不解。那祝良夜道:「既與齊先生無關,說將出來亦無妨甚事。卻不知是甚心酸氣惱之事?」眾人附和。

齊禮信又嘆息一聲,幽然道:「此事雖與禮信無關,但禮信心中甚是愧疚。」眾人益發不解,劉冰谷奇道:「既與先生無關,先生又為何愧疚?」吳幽人追問道:「先生且細細道來,讓諸位評點一番。」齊禮信嘆道:「此乃我齊氏族人之恥也。禮信飽讀聖賢之書,竟無能為力,恁的慚愧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世間之事,皆有定數,往往非人力可以為之。只是蘇某頗為不解:一處山上屋舍,怎引得齊先生如此多感慨?」齊禮信點點頭,道:「且容禮信細細道來。此事言來與我齊氏族人相關,諸位入庄之時,路經一處府第,甚是闊綽。」吳幽人連連點頭,道:「便是齊十春府上。」齊禮信點點頭,嘆道:「吳掌柜識得他?」吳幽人點頭道:「此人乃是個米商,吳某與他有過幾面交情,但此人……」吳幽人似覺不便,遂嘎然而止。

齊禮信淡然一笑,道:「吳掌柜欲言此人甚是利害?」郭遘冷笑道:「何止利害,可謂狡詐至極。」吳幽人淡然一笑,微微點頭,卻不言語。齊禮信道:「如此言來,郭掌柜亦曾與他有過交往?」郭遘點頭。齊禮信淡然道:「禮信雖與他是同族,但少有往來。此人在我庄中頗多惡名,但尤以此事為最。」祝良夜奇道:「先生之意,那山上屋舍是此人修造?」齊禮信點點頭。祝良夜奇道:「他在那山上修造屋舍,何來惡名?」眾人亦疑惑不解。齊禮信苦笑一聲。

蘇公忍不住追問道:「那屋舍是何去處?」齊禮信嘆道:「乃是墓室!」眾人聞聽,皆驚詫不已。蘇公嘆道:「初始,蘇某隻當是別院,或是廟宇,不想竟是墓室。」劉冰谷驚詫道:「他為誰修造如此奢華墓室?」齊禮信嘆道:「便是那了其父齊江。」吳幽人一愣,奇道:「據吳某所知,那齊江尚未西去,怎的修造墓室?」齊禮信點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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