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卷 神獸傳奇 第一章 神獸現身

揚州芍藥為天下冠,蔡延慶為守,始作萬花會,用花十餘萬枝。既殘諸園,又吏因緣為奸,民大病之。予始至,問民疾苦,遂首罷之。萬花會,本洛陽故事,而人效之,以一笑樂為窮民之害。

意洛陽之會,亦必為民害也,會當有罷之者。錢惟演為洛守,始置驛貢花,識者鄙之。此宮妾愛君之意也。蔡君謨始加法造小團茶貢之。富彥國曰:「君謨乃為此耶?」

此《以樂害民》一文出自《蘇東坡全集》。

大宋神宗元豐四年十月十五日,黃州東山坡下鄰人送蘇東坡十餘尾鮮鯽魚。蘇東坡甚是欣喜,遂邀請雪堂四鄰同來食魚,並下廚煮魚,以菘菜心芼之,入渾蔥白數莖。待到半熟,放入生薑蘿蔔汁及酒各少許,三物相等,調勻乃下。臨熟,入橘皮線,乃出鍋,端上桌來與眾人同食。

眾鄰人飲酒至酣,甚是暢快,不由齊聲唱起歌來。蘇公細聽,可惜不懂黃州方言,但覺他等詞固不可分,而其音亦不中律呂,宛轉其聲,往反高下,如雞唱爾。與廟堂中所聞雞人傳漏,微有相似,甚是鄙野。直聽得那廂蘇公捋須大笑。眾人亦無所顧忌,益發高聲歡歌。

未牌時分,眾人盡興而去。蘇公只覺酒勁上來,睡意襲人,入得卧室,正待歇息,但見那蘇仁掀簾進來,只道府衙徐溜來了。蘇公不知何事,遂至前堂。徐溜急忙上前,躬身施禮,而後呈上一箋,乃是徐君猷尺牘。蘇公接過尺牘,展開來看,原來那徐君猷只道出了一樁奇事,敬請蘇公速來府衙一遭。究竟是何奇事,尺牘上卻未寫明。蘇公詫異,遂又詢問徐溜,徐溜連連搖頭,只道不知何事。蘇公思忖:不知是何奇事,徐大人竟不肯言明?蘇公好奇心頓起,遂令蘇仁收拾一番,即刻動身前往府衙。

一路無話,到得黃州府衙,徐溜引蘇公主僕至書房,但見書房之中,徐君猷正翻閱書卷,那案桌之上壘著甚多書籍,幾將佔據整個書案。蘇公心中詫異:自識得徐君猷以來,從未見得他這般讀書,端的蹊蹺。徐溜掀簾稟報,徐君猷聞聽,捧著書卷奔將來迎,眉開眼笑道:「蘇兄,快快進來。」蘇公拱手施禮,目光留意徐君猷手中書卷,原來是一本黃州府志。

徐君猷令徐溜上茶,而後自案牘上取過一狀,笑道:「蘇兄可知徐某何事請兄台前來?」蘇公笑道:「徐大人尺牘言明,只道是一樁奇事。」徐君猷點頭,笑道:「蘇兄可知是何奇事?」蘇公笑道:「徐大人不言,東坡又怎生知曉?」徐君猷神秘道:「蘇兄善推斷,且推想一番。」蘇公笑道:「東坡又非神仙,焉能未卜先知?莫不是蘄春縣出了一樁百年不遇之喜事?」徐君猷聞聽一愣,奇道:「蘇兄怎生知曉?」正值徐溜端上茶來,徐君猷疑惑道:「莫不是徐溜知曉些消息,告知了蘇大人?」徐溜急忙道:「老爺莫非信我不過?」

蘇公笑道:「東坡確曾詢問徐溜,只是徐溜守口如瓶,不肯相告。」那廂徐溜忙道:「非是徐溜不言,實因我確不知情。」徐君猷望著蘇公,滿臉疑惑道:「蘇兄如何推斷得知?」蘇公笑道:「徐大人親筆書信與我,請我前來,必非尋常之事。尺牘所言,奇事也。方才進門,見得徐大人眉開眼笑,分外欣喜,此事端是一樁喜事。又見得徐大人手中捧有黃州府志,分明是在查找甚麼,意欲佐證。蘇某竊見得大人已然翻閱至唐昭宗光化元年,至今已有一百七八十年矣。可見乃是百年不遇之喜事。」

徐君猷驚詫不已,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,我已翻找至唐矣。可蘇兄怎知是蘄春縣?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大人手中所執呈狀豈非是蘄春縣送來?」徐君猷急忙低頭看去,那呈狀上赫然有蘄春縣官印,不覺啞然失笑,嘆道:「蘇兄眼力過人,令徐某端的欽佩不已。可蘇公知曉是何百年奇事否?」蘇公搖頭,只道不知。

徐君猷笑道:「今晨,徐某接得蘄春縣令譚百丈譚大人送了呈狀,其狀言:蘄春縣城往東約十里有一庄,名石馬庄,乃在蘄河水邊,此奇事便出在這石馬庄!蘇兄斷然推想不到,這石馬庄竟出現了神獸!」蘇公思忖道:「我聞蘄春產蘄龜,頗為奇特,其背甲生有綠毛,細長而濃密,故又名綠毛龜。莫不是發現了千年蘄龜?」

徐君猷連連搖頭,笑道:「非也非也。此神獸者,乃是麒麟也!」蘇公聞聽,大驚失色,問道:「果真是麒麟?」徐君猷見得蘇公這般驚詫,頗有些得意,笑道:「蘇兄斷然推想不著吧。」蘇公思忖道:「《禮記》有云:出土器車,河出馬圖,鳳凰麒麟,皆在郊棷。史書曾多有記載麒麟之事。只是這麒麟一物,甚是罕見,究竟有無,兀自可疑。」

徐君猷哈哈笑道:「蘇兄莫非不知?且不言漢晉,亦不言三國隋唐,便是我大宋太宗皇帝太平興國九年,嵐州亦曾獻得麒麟,滿朝稱賀。今我黃州現麒麟,豈非是一樁天大盛事?」蘇公捋須點頭,道:「若果真是麒麟,端的是盛事也。蘇某若得親眼一見,何其幸哉。」徐君猷嘆道:「只是麒麟乃是神獸,恐難再現也。」蘇公笑道:「徐大人慾表奏朝廷否?」徐君猷笑道:「麒麟現,乃是祥瑞盛世之兆。蘄春縣令譚百丈呈狀與我言,欲呈狀淮南西路,答奏朝廷。」

蘇公點頭,思忖道:「此等盛事當奏明朝廷,只是當小心謹慎些個。」徐君猷點頭笑道:「蘇兄所言甚是。故而令架閣庫庫吏搬來黃州府志,欲查找一番,可惜無跡可尋。其次,我欲往蘄春縣查訪,若可獲得,獻與朝廷,則厥功甚偉。」蘇公笑道:「麒麟乃是靈獸,傳聞其不飲池,不入坑阱,不行羅網,焉可輕易獲得?」徐君猷笑道:「即便未獲之,今現黃州,便是我大宋盛事。」蘇公捋須思忖。

徐君猷又道:「待明日趕赴蘄春,定要將前後細細查問,何人何時何地發現?其模樣如何?有何舉止行徑?可曾遺有足跡、毛髮、糞便?凡如等等,當細細紀錄,而後方才答奏朝廷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正是。若冒然答奏,恐反招惹禍事。」徐君猷淡然一笑,道:「蘇兄多慮也。」蘇公嘆道:「若蘄春縣言錯,非是麒麟,豈非落得個欺君之罪?」徐君猷淡然笑道:「蘇兄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」蘇公不免詫異,追問道:「其二者何也。」

徐君猷笑道:「麒麟現,乃是祥瑞盛世之兆,此等事情上奏朝廷,皇上自然歡喜萬分,又有何人敢言其非也,如此豈非敗皇上之興?大有詆毀盛世之嫌,反會招惹殺身大禍。再者,麒麟,乃是神獸,非世間凡獸,難得一見,長則數百年,短亦數十年,現身後便不知蹤跡矣。如此,自然不可追查,何人又能言其假?」蘇公聞聽,不覺一愣,幽然道:「徐大人所言不無道理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此等盛事,乃是官家所好,有亦是有,無亦是有,斷然不可言破。」

蘇公啞然失笑道:「徐大人深諳為官之道,東坡不及也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非是蘇兄不知,乃蘇兄不屑如此。若真有其事,徐某當書札子上奏。」蘇公笑道:「徐大人適才言,此等盛事,乃是官家所好。官家寧可信其有,不會信其無。何不速速上奏,邀功請賞?」徐君猷淡然笑道:「官家雖好。但君猷不可胡言,如實具表,乃為官之準則。」蘇公聞聽,嗟嘆道:「可惜我大宋官員,心口不一者,何其之多?」

二人閑話多時,又翻閱黃州府志,追溯至秦漢,無有麒麟記載。當夜,蘇公宿在府衙,徐君猷已令人去邀馬踏月同往。

次日天尚未亮,徐君猷、蘇公、馬踏月並各隨從,一共六人六騎,出得東城門,直奔蘄春縣而去。約莫兩個時辰,到得蘄春縣城,未入城門,便見得城頭甚多新旗,迎風飄揚。入得城來,但見得街巷皆是喜慶之象,家家張燈結綵,又聞得四方敲鑼打鼓聲。徐君猷詫異,問道:「今日是甚節,竟如此這般熱鬧?」那廂徐溜詫異道:「今日非是甚節,莫不是本地燈會不成?」蘇公環視四下,但見一旁一家店鋪正懸掛燈籠,那店主顫顫巍巍,滿面慍色。徐君猷見前方有個麵攤,遂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。蘇公、馬踏月亦下得馬來,蘇仁等三隨從下得馬來,將馬匹牽至僻靜處拴了。

徐君猷至麵攤旁,順勢坐下。蘇公、馬踏月亦坐下。那麵攤主急忙過來,唱聲喏。徐君猷遂要了些面點,不多時,那攤主端上三碗面來,又有一籠包子並三碟鹹菜。徐君猷招呼那攤主道:「敢問店家,你等家家戶戶張燈結綵,所為何事?」那麵攤主冷笑一聲,道:「看員外爺等騎馬來的,定非本地人氏。」徐君猷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,我等乃是路經蘄春。」那攤主道:「只因我蘄春出了樁奇事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甚麼奇事?」那攤主道:「員外爺有所不知,前兩日有人在那石馬庄見得了麒麟!員外可知曉麒麟是何物?」

徐君猷故作驚詫,道:「麒麟乃是神獸也,其現身乃是祥瑞之兆,不知此事是真是假?」那麵攤主連連點頭,道:「確是千真萬確。」蘇公驚奇道:「店家何以如此肯定?」那麵攤主道:「縣衙已詳查此事,並已張榜公告,榜文上言有多人親眼望見麒麟,焉能有假?」蘇公笑道:「你等張燈結綵,便是為賀麒麟現身?」那麵攤主環視四下,嘆道:「麒麟現身,與我等小民有何干係?莫不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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