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君猷令人將柳萬尚收押,收繳藥鋪賬目,封了萬善堂。沿街滿是觀望之人,竊竊私語,亦有不少叫好者。徐君猷令顏未押解犯人,先行回城。而後,徐君猷與蘇公、馬踏月往那自和園而去,欲與主家吳幽人道謝言別。到得自和園前,但見得家人吳三正在清掃落葉,徐君猷詢問吳幽人何在。吳三上前施禮,只道老爺正在前堂。
徐君猷、蘇公入得園來,直奔前堂,至得廊下,卻聞得堂內吳幽人厲聲呵斥聲,似是責罵下人。近得堂門口,果見得數位家人站立一側,低頭垂手,誠惶誠恐。正中跪得一人,仗馬寒蟬。吳幽人正怒氣沖沖,訓斥那廝,忽見得徐君猷等現於門口,嘎然止住,一揮袖,瓮聲道:「速速退下。」而後快步過來,拱手相迎。
徐君猷拱手回禮,笑道:「吳掌柜何來雷霆之怒?」跪倒那廝如獲大赦,急忙爬將起來,躬身退出。蘇公斜眼望去,不由一愣,那廝亦斜眼來望蘇公,眼中分明滿是委屈之情。蘇公猛然想起,這廝便是今早花園所遇之花匠梅春來。
蘇公心中一動,忙道:「且住。」那梅春來急忙立住。蘇公笑問吳幽人:「吳掌柜適才可是在叱責這廝,卻不知是何事?」吳幽人尷尬笑道:「乃是些瑣碎小事。」蘇公笑道:「可是為了花園折失的兩株鼓子花樹?」吳幽人聞聽,不由一愣,奇道:「蘇大人怎知此事?」蘇公淡然一笑,反問道:「可是此事?」吳幽人怒氣未消,恨恨道:「正是。此兩株鼓子花樹乃是幽人自好友花園索得,甚是好看。不想這廝守護不力,竟被人生生折失了,恁的可惱。」
蘇公笑道:「吳掌柜家業甚大,花園之中花木甚多,便是折失了區區兩株鼓子花樹,又算得甚麼?古人云:其未得之也,患得之;既得之,患失之。非吳掌柜這等君子之為也!」徐君猷亦笑道:「萬事萬物,皆有定數,不以得之而喜,不以失之而悲,方是修身之道。」吳幽人忙笑道:「二位大人所言極是,今細想來,幽人一年半載亦不曾去觀看此花,漠不關心,今日去看,便是這般,不知為何,心中猛然冒出無名怒火來。端的令二位大人見笑了。」
蘇公笑道:「我等凡人多如此,有之,不以為然;但凡哪日失去,便覺珍貴,甚是不舍。」吳幽人憨笑道:「正是這般,正是這般。」蘇公笑道:「此非梅春來之過,吳掌柜休要指責於他。」吳幽人連連點頭,望那梅春來,道:「還不謝過蘇大人。」那梅春來急忙上前,躬身施禮。蘇公笑道:「蘇某曾言,吳掌柜若因此事,責罵於你,不定還要扣你月錢。蘇某可為你開脫幾句。」吳幽人笑道:「有蘇大人為其討保求情,幽人斷然不會扣他月錢。」
蘇公笑道:「吳掌柜花園之中兩株鼓子花樹,非是好事無聊者所為,實有人偷盜也。」吳幽人驚詫不已,奇道:「偷盜?幽人不解大人之意。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若是喜好此花木,前來偷盜,定要連根掘走,移種他處,方可成活。」吳幽人連連點頭,道:「徐大人所言甚是。此般折斷,怎可栽活?況且此樹在園中已有兩年,怎的今日方來偷盜?」馬踏月思忖道:「或是這廝近些時日方才知曉?」
蘇公笑道:「今日一早,蘇某曾入花園賞花,遇見梅春來,他見得此樹被折,正在罵罵咧咧。蘇某環視四下,見此兩株花樹在花園深處,且依牆腳,不甚顯眼。四周花樹皆無折采跡象,為何單單折了此兩株?可見,此人只為此兩株花樹而來。」
徐君猷點頭,思忖道:「如此推想,此人定熟悉花園花草,想必是園中人所為。」吳幽人點頭道:「我亦疑心是府中人所為,適才將眾人喚來,一一詢問,並無人招認。」馬踏月笑道:「吳掌柜這般氣勢,誰人敢於招認?」
蘇公又道:「此人非在府中,乃是翻牆而入,翻牆而出。蘇某見得那牆身有刮擦痕迹,分明是人翻牆蹬踩所致。」吳幽人疑惑道:「如此言來,此人非是我府中人?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若非府中人,他怎如此熟悉路徑,輕而易得?莫不是與府中人勾結,裡應外合?」吳幽人點頭道:「或是如此。」
蘇公笑道:「蘇某已為吳掌柜勘破此案。盜賊何人,蘇某已知之。」吳幽人甚是驚奇,急忙追問。徐君猷詫異道:「徐某與蘇兄寸步未離,絲毫不知此事,亦不曾見得蘇兄查問,蘇兄怎言已勘破此案,知兇手何人?」馬踏月亦迷惑不解。
蘇公淡然一笑,自衣袖內摸出些物什,示與吳幽人,道:「吳掌柜且看此是甚麼?」徐君猷好奇望去,正是那坡下人家所曬枝葉。吳幽人見得,奇道:「此似是鼓子花樹枝葉?」
蘇公點頭,笑道:「吳掌柜,蘇某問你,往日園中花匠何人?」吳幽人道:「乃是喚作尤谷水,此人頗懂得養花種草。幽人亦曾詢問管家白九,他道尤谷水病重回家歇息去了,至今已有四個月矣。」蘇公笑道:「且問吳掌柜,何人最知花園一花一木?」吳幽人猛然醒悟,道:「唯有尤谷水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今早,蘇某見得花園之中栽種有數品菊花,其中有名千葉者,此花甚為少見。而後,蘇某與徐大人、馬將軍卻在鎮口外一山坡下見得一戶人家,竟也栽種得千葉菊。蘇某猜想,那戶人家或就是花匠尤谷水家。」吳幽人忙詢問管家吳白九,那吳白九連連點頭,只道尤谷水家確在鎮口外山坡下。
徐君猷、馬踏月恍然大悟,只道原來尤谷水便是盜竊之人。吳幽人怎肯相信,思忖道:「尤谷水頗懂養花之道,甚是愛惜花木,斷然不會折斷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吳掌柜所言甚是。況且其患病卧床,怎的有如此氣力翻牆出入?」徐君猷疑惑道:「可此枝葉分明晾曬在其家,莫不是那年輕小子所為?」蘇公點頭,笑道:「除卻此人,還有哪個?」吳幽人奇道:「蘇大人言盜賊乃是尤谷水之子?」那廂吳白九道尤谷水之子亦常來園中,與其父幫閑。
徐君猷思忖道:「徐某有一事不明,他盜走花樹,摘葉截枝,此是為何?」蘇公幽然長嘆,道:「徐大人慾知緣由,卻要問那柳萬尚柳郎中。」徐君猷詫異道:「此事與柳萬尚有干係?」蘇公點頭,嘆道:「不知那尤谷水所患何病?」吳幽人搖搖頭,把眼望吳白九。吳白九道:「約莫十日前,白九曾前往探望,其患病甚重,常疼痛難忍,整夜呻吟難眠。」
蘇公嘆息道:「蘇某料想是潰瘍絕症。可恨柳萬尚之流唯利是圖,不顧病人死活,抬高葯價,又常混雜偽濫藥材。可惜尤谷水家境甚貧,料想無錢買葯醫病,只得卧床在家,等候歸西。」徐君猷聞聽,嗟嘆不已,心中又有一股怒火中燒。
蘇公又嘆道:「尤谷水父子萬般無奈,只得起了盜心,盜走鼓子花樹,摘葉截枝,熬成湯藥。」眾人聞聽,方才醒悟,原來這鼓子花樹竟可入葯。
蘇公嘆道:「鼓子花樹莖枝、葉,其果實之殼、果汁,皆可入葯,尤善止疼痛。」徐君猷驚嘆道:「如此言來,此葯較之甘草,方是真正之靈草。」蘇公搖頭道:「此葯絕非靈草!其止病之功雖急,但毒效甚重,誘人成癮,殺人如劍,無法解救,若非萬不得已,不可妄用。」吳幽人聞聽,嘆息道:「若能止得尤谷水些許疼痛,亦不枉此兩株花樹。」
徐君猷聞聽,嗟嘆不已,口中喃喃私語。
別了吳幽人,出了自和園,離開木未鎮,徐君猷鬱鬱寡歡,眾人亦無語。良久,徐君猷勒住韁繩,仰天長嘆道:「若我大宋子民,住無房、食無肉、病無葯、少無書讀,何言甚麼東風入律、舜日堯年、千秋盛世?我等官吏若備位充數、尸位素餐,又何其羞恥?」
蘇公望著徐君猷,幽然長嘆,心中暗道:但凡我大宋官吏,便是有那一絲絲良心未泯,亦是好官。如徐君猷這等州官,千不獲一,何其難得!
(本卷完)
後注
一、甘草又名蜜草,以味道甜而得名,自古有「靈草」、「國老」之美名,系豆科多年生草本植物,天然繁殖。其莖挺拔直立;根如圓柱,直徑三四厘米,大的五六厘米,長一米多,最長者可達三四米。甘草入葯歷史悠久。早在二千多年前,《神農本草經》將其列為葯之上乘。南朝醫學家陶弘景將甘草尊為「國老」,並言:「此草最為眾葯之王,經方少有不用者。」明李時珍在《本草綱目》中釋道:「諸葯中甘草為君,治七十二種乳石毒,解一千二百草木毒,調和眾葯有功,故有『國老』之號。」
鯉魚與甘草在兩個時辰內不可同食,食則中毒,甚至有生命危險。這是老祖先傳下來的食物藥物相剋經驗,但究竟是否如此,作者無以驗證,權且相信便是。小時候聽過蘇東坡斷抬頭望月鱔命案的故事,甚是神奇,今在此小說中言及,以為懷念。
二、鼓子花,即今之罌粟花。北宋人尚淡雅而不喜濃艷,故將罌粟花形容姿容不佳的妓女。唐開元時期的《本草拾遺》,是最早記載罌粟的中國藥典。罌粟傳入中國的最初數百年里,並未造成大的危害,當初很少有人吸食,主要作為觀賞花卉和藥用植物。宋代醫家已用其來治病消災。在楊士瀛的《直指方》、王謬的《百一選方》、王碩的《易簡方》、林洪的《山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