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卷 鬼魅傳說 第一章 鬼魅傳說

此首詩名《黃州》,乃是宋代大文豪蘇東坡與黃州知府徐君猷游南山時所作。

大宋神宗元豐四年十月某日,旭日初升,一掃前幾日陰霾,謫居黃州的蘇軾閑著無趣,攜家人蘇仁前往安國寺,欲拜會方丈潛道大師,方下得山坡,見得前方一行人眾,或騎馬,或坐轎,當先一人快馬加鞭,趕將過來。蘇公眯眼望去,辨認出來人正是知府管家徐溜,如此推想,那遠處一行人中當有知府徐君猷。

蘇公忙止步等候,待徐溜騎馬過來,翻身下馬,拱手施禮。蘇公急忙回禮,徐溜問蘇公何往,蘇公言欲往安國寺拜佛參禪。徐溜道明來意,原來知府徐君猷欲邀蘇公同游菱角湖。蘇公心中一喜,雖說來黃州近兩年,但從未覓時暢遊菱角湖,每每登山眺望,偌大湖面,有如碧鏡,港汊交錯,湖湖相扣,岸旁青山綠樹,相得益彰,湖中座座小島、點點漁舟,甚是美妙。

待徐君猷一干人眾近得前來,蘇公方才見得清楚,來者之中有黃州兵馬統制馬踏月將軍、臨江書院齊禮信先生,另有三名男子,一中年人臉形消瘦,十指修長,身著錦袍,鑲金腰帶系黃色絲帶,絲帶垂有一塊翡翠雙魚玉訣,面含微笑,眉目間隱含一絲狡詰。蘇公暗想:此人定是位富賈。又一年輕人,約莫二十三四歲,面容白凈,一領白袍,端的玉樹臨風,手中兀自握著一冊。蘇公暗忖:此人端是一位書生,家境富綽,舉止頗有些放蕩不羈。此人正望著那美貌紅衣女子,神色呆板,頗有幾分痴迷之意。又有一人,遮莫五十有餘,身著一件紫袍,兩頰凹陷,面容蠟黃,三捋黑須,鼠目閃爍。蘇公心中嘀咕:觀此人面相,深於世故,精明幹練,舉手抬足之間隱有官態。

自兩頂轎內出來兩名年輕美貌的女子,一紅衣一白衣,那紅衣女子遮莫二十一二,明眸皓齒,眼含微波,玉立亭亭,烏黛高盤,插著一枝銀鳳釵;那白衣女子面容白玉,修眉端鼻,頰現梨渦,顧盼嫣然。蘇公心中不由暗嘆:這兩女子秀雅脫俗,美艷絕倫,只可惜眉目間多了一絲風塵之色。

徐君猷遂引見眾人與蘇公,那中年男子果真是位商賈,喚做吳幽人,乃是黃州城有名的綢緞商,常呼朋喚友,郊遊飲酒,寫詩作畫,雖是勢利的商賈,但也是好風雅之人。那年輕書生乃是黃州風流才子祝良夜,乃是退隱黃州的官宦祝東風之子,頗有些才華,尤善彈琴對弈,據說其棋藝黃州第一。這祝良夜無意求取功名,整日里與一邦友人廝混,創建了煙月詩社,與那吳幽人乃是忘年之交。那紫袍人乃是鄂州團練使虞宇,奉鄂州太守之命就鄂、黃兩州事宜來黃州,昨日方到,聞得徐君猷言及蘇軾,遂求同往。

不多時,徐溜出來呼喚,二人同上三樓,自在門外等候主人。待到散宴,吳幽人引眾人出了雲湖閣,來到鎮埠口,早有一艘花舫在此等候,眾人依次過得跳板,上得船頭。那花舫甚大,亦有上下兩層,分做數間,琴瑟琵琶、圍棋連珠、筆墨紙硯、打揭豬窩、數倉賭快應有皆有,各間又擺有美酒糕點、果品蜜餞之類。吳幽人清點人數,而後令艄公鬆了繩索,撤回跳板,將花舫往湖中划去。

註:所引之句,參見《蘇東坡全集》之《黃鄂之風》。

徐君猷又引見那兩位年輕美貌女子,紅衣女子喚作江雲、白衣女子喚作竺露,乃是黃州月下坊的官妓,琴棋書畫、歌舞彈唱,甚是精通。兩女子裊裊上前施禮,蘇公急忙還禮,心中暗自嘆息。這些女子非同尋常勾欄娼妓,原來宋代妓女盛行,分官妓、營妓、市妓、私妓和家妓等,由官府經營之妓女,分屬「州郡」和「軍營」,其身份列入另冊,統稱官妓。宋代中期的官妓多來自被抄家、編管的罪人眷屬之中,或出身於達官貴人之家,或脫落於破產豪商巨賈庭院內,最普通的亦是自小被賣到青樓妓院中。至南宋已有從事買賣娼妓的「娼儈」,一般人家的女子,或因動亂,或因貧苦,為生計所迫,常經娼儈之手流入娼門。

徐君猷道明來意,邀蘇公同游菱角湖,蘇公欣然應允。徐溜牽來一匹馬,扶蘇公上馬,自與蘇仁跟隨其後。徐君猷、蘇公並騎前行。蘇公知這菱角湖水域甚廣,不知將往何處,遂詢問徐君猷。徐君猷如實相告,原來往東南前行,約莫十餘里,有一鎮,喚作木未鎮,這木未鎮地勢稍高,風景宜人,鎮側又有一青峰,名曰木未峰,滿山參天古樹,中有三百餘石階蜿蜒而上,直至峰頂,登上山峰,與安國寺寶塔遙遙相望,菱角湖數千畝水域盡收眼底,又可眺望長江入口,甚是心曠神怡。峰下木未鎮臨湖而興,約莫有百餘戶人家,其中有二三十戶商賈、官宦私家莊園。此番下榻之處便是吳幽人莊園自和園。

徐君猷一行總計二十人,一路或吟詩作賦,或談天論地。徐君猷不免言及蔡真卿一案,感嘆萬千,只道已表奏朝廷二十餘日,未得回信,不知朝廷如何處置,頗有些憂心。蘇公詢問緣由,徐君猷只道蔡真卿與御史中丞李定甚為要好,李定斷然不會袖手旁觀,坐視不管。蘇公淡然一笑,只道蔡真卿之罪惡,令人髮指,神鬼共怒,此等奸人,那李定躲閃尚恐不及,又怎會出手相助?馬踏月然之,只道此人不死,天下難服!

那廂吳幽人手握一把紫砂茶壺,不時飲幾口,一路與那祝良夜並駕齊行,談論詩句。那鄂洲團練使虞宇騎馬在前,環視青山綠水,滿面春風,甚是暢意。

一路無話,行了約莫一個時辰,到得木未鎮。蘇公挺身張望,但見一株古樟樹,偌大樹身,想必三四人雙手相連亦難合圍。那樟樹庇蔭甚大,足近兩畝,不過一半乃是水域,原來已到得菱角湖邊。那樹身之下、湖水之邊,圍聚著一兩百人,甚是熱鬧。蘇公好奇,翻身下馬,近得前去有一看,卻原來是個集市。蘇仁見那水旁有四五個賣魚人,不免來了興緻,近得前去,但見賣魚人以網縷就水而圍,將捕獲之魚放置其內,買者但凡看中那條,賣魚人與你捉將出來。

蘇仁探頭望一水網,遮莫十餘尾鯿魚,又有五六條青魚,約莫一兩尺來長,其中兀自一條青魚,足有四尺來長。蘇仁連連咋舌。那賣魚人約莫六十,滿頭白髮,滿臉堆笑,只當蘇仁要買魚。蘇仁連連擺手,那賣魚老翁頗有些失望,嘆息兩聲,又偏頭望著遠處徐君猷等人,混濁老眼中忽閃過一絲驚喜之情,轉而又露出一絲憎恨之色。

蘇仁回身之際,瞥見得賣魚翁那絲目光,不由一愣,心中頗有些疑惑。那廂徐溜招手召喚,蘇仁急忙過去,與眾人同行。那集市盡頭有一家肉肆,肉肆前挑著一面旗幡,上有「柳記」字樣,肆攤前圍著十餘人,但見肉案上四五片豬肉,兩個年輕夥計正揮刀砍肉,看星稱重。肉肆一側坐著一條大漢,身著一件黑袍錦衣,五大三粗,滿臉油光,正端著一把酒壺飲酒,想必是肉肆攤主。蘇仁見得,不免詫異,嘀咕道:「如此小鎮,怎的如此好買賣?」那徐溜聞聽,笑道:「蘇爺定是多日不曾買肉了,不知黃州肉價大漲。」蘇仁一愣,反問道:「肉價大漲?我確有兩個月不曾買肉了!不知幾文一斤?」那徐溜伸出左手,屈了大拇指,伸直四根指頭。蘇仁一愣,道:「四文了?」徐溜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。」蘇仁驚詫道:「上次買肉似是兩文錢一斤,今怎的漲到四文錢一斤了?」

那廂徐君猷聞聽,笑道:「往日黃州肉賤,此番上漲,於黃州百姓而言,不失為一樁好事。」徐溜低聲道:「老爺有所不知,肉漲則諸物皆漲,市井百姓多有怨言了。」蘇仁聞聽,恍然大悟,暗道:適才見那賣魚翁眼露憎恨之情,不知為何?原來是這般緣由!

徐君猷把眼瞪了徐溜一下,面有慍色,道:「你看此處這般好生意,怎言百姓多怨言?你看那廝,一人兀自提了一二十斤肉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低聲道:「看他等衣裳裝束,多非是尋常村野百姓。」那虞宇聞聽,笑道:「肉價上漲,那餵豬農戶亦可多賺些個,又有何妨?若嫌肉貴,少吃些便是。」蘇公輕嘆一聲,並不言語。卻見那齊禮信近得肉肆攤主前,拱手問候道:「柳掌柜,一向可好?」那人見得齊禮信,急忙放下酒壺,起身施禮,笑道:「原來是齊先生,多日不見。今日怎的有閑工來此?」齊禮信笑道:「乃是陪知府大人前來。令尊柳老先生身體可好?」那柳掌柜道:「承蒙先生挂念,還好,還好。」二人又寒暄一番,而後拱手道別。

齊禮信跟上眾人,徐溜笑道:「齊先生與那屠夫相熟,買肉定然便宜些個。」齊禮信笑道:「這廝喚作柳萬有,兄弟三人,長兄柳萬絲,現在我臨江書院教授;二兄柳萬尚,乃是這帶有名的郎中,開得一家醫館、藥鋪。家中還有一老父,大名柳驚弱,亦曾是位教書先生,往日與家父有些交情,故而認得。」

蘇公聞聽此言,不由思索起父親並弟弟蘇轍來,屈指算來,父親已亡故十餘年了;弟弟亦相隔千年,數年不曾見面了。一時引發思緒,不免又感嘆人生如夢來。蘇公微微嘆息,忽瞥見那公子祝良夜正望著那株大樟樹,隱含哀愁之色。

蘇公詫異不已,暗自思忖:早聞那祝良夜為人豪放不羈,今日怎的這般心事重重?蘇公恐被祝良夜察覺,遂轉過身去。轉身之際,忽見得那轎簾口一

上一章目錄+書簽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