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蘇公、蘇仁在東坡菜園墾土澆菜,一番勞作之後,二人汗流滿面,蘇公將鋤頭倚了樹身,取過茶壺,酌了碗水,一口飲盡,好生暢快。那廂蘇仁亦過來喝水。二人商討些種菜之事,但聞得山坡下有人呼喊,蘇仁回身張望,見坡下一隊人馬,竟似是官軍,當先一人卻是徐溜,忙道:「想是出了甚事,徐大人又來請老爺了。」蘇公思忖道:「想是出大事了!」
待徐溜上得坡來,稍作喘息,道:「蘇大人,出大事了。」蘇公一驚,問道:「何事?」徐溜道:「昨夜,伍寒燈一家老小並家僕共十八人悉數被殺,伍宅亦被放火焚燒。」蘇公、蘇仁聞聽,驚詫萬分。蘇公痛惜道:「罪過罪過,此我等之過也,未曾料想賊人竟如此猖狂狠毒!」蘇仁問道:「可曾緝拿得兇手?」徐溜搖搖頭。蘇仁道:「徐大人早已遣人暗中監視,怎未有察覺?」徐溜嘆息一聲,道:「陸忍等四名差人亦遇害了。」蘇公又一驚,緊縮眉頭,道:「今之時,不是魚死,便是網破。」徐溜連連點頭,道:「老爺恐那賊人加害大人,故著小人引軍兵前來保護大人。」蘇公臉色鐵青,喃喃道:「黃州城中何人有如此勢力?」蘇仁低聲道:「此不打自招了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馬蜂窩一動,馬蜂自然要蜇人。」徐溜道:「我家老爺請蘇大人還往府衙一遭。」蘇公然之,遂與蘇仁換了衣裳,與徐溜並四名軍兵同往黃州城,餘下軍兵護衛蘇公家眷。
一路無話,到得東城門,早有軍兵嚴加盤查。為首頭目乃是馬踏月副將張林,識得蘇公、徐溜,忙相告徐大人、馬將軍此刻在伍宅中。蘇公等人直奔伍宅,趕到之時,但見圍觀閑人擠滿巷口,伍宅門前有軍兵把守,伍宅早已經燒成廢墟,徒餘下高大的宅門並兩頭石獅子,院內尚有微微余煙繚繞。
大院內亦有軍兵把守,西側一線擺放著十餘具屍首,皆用白布遮蓋,兩名仵作正勘驗屍首。廊階下,徐君猷、蔡真卿、馬踏月臉色嚴峻,正竊竊私語。軍兵、捕快正在廢墟中翻找。蘇公近得仵作身旁,察看屍首。那仵作偏頭來看,識得蘇公,忙點點頭,道:「蘇大人,這伙賊人端的心狠手辣,便是幾歲的孩童亦不肯放過,一刀砍了。」蘇公問道:「皆是刀傷?」仵作點點頭,道:「多是一刀斃命,致命處是脖頸咽喉,可見非是一般賊人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可有伍寒燈屍首?」仵仵道:「自其居室清出兩具屍首,一男一女,勘驗那男屍,當是伍寒燈。」蘇公問是哪一具,仵作遂掀開一白布,但見那屍首已燒得焦黑,哪裡辨認得出。
那廂徐君猷見得,急忙過來,嘆道:「不想那賊人竟先我一步了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可有兇手線索?」徐君猷道:「此滅門血案當在子丑時分,那時夜深人靜,何嘗知曉,待到大火燒起,方才有打更人發覺。」蔡真卿於一旁道:「此伙賊人甚是兇狠狡詐,陸捕頭等隱在宅外亦遭其害。」蘇公點頭道:「賊人分明是知曉內情。」蔡真卿皺眉思忖道:「蘇大人之意,是官府中有內賊?」蘇公點頭道:「蘇某竊以為,府衙公差皆不可信,但凡行動遣人,只可調用馬將軍兵馬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遂喚來顏未,令其召集所有衙役捕快等回衙門,聽候調遣。顏未領命,召集眾人去了。
徐君猷嘆道:「伍寒燈一死,此案難矣。」蔡真卿搖搖頭,道:「此正佐證我等思索正確,賊人驚恐,急於殺人滅口了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蔡大人所言甚是。此打草驚蛇,未免不是好事。蘇某倒有一計。」徐君猷喜道:「何計?蘇兄快說。」蘇公道:「賊人殺伍寒燈,乃為滅口。今屍首燒得焦黑,何人辨認得出伍寒燈來?倒不如散發傳言,只道是仵作驗屍罷,未見伍之屍首,伍寒燈得以逃脫。官府營造竭力找尋伍寒燈之勢,又暗中令得力心腹假冒伍寒燈,兩三日後被官府拿住,密囚某處,又將此事泄露出去,令內賊知曉。賊人先是疑惑,後必驚恐,定會暗中打探消息,然後來刺殺伍寒燈滅口。」
徐君猷連連點頭。蔡真卿思索道:「此計雖妙,唯恐賊人不信。昨夜行刺者必然熟識伍寒燈,出手之後,必然驗證伍寒燈已死,方才放心。若道其未死,賊人怎會相信?」徐君猷點頭,疑惑道:「蔡大人所言不無道理,唯恐賊人不中計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某曾寫一字,寫了數遍,便覺不是此字了,疑心自己寫錯了,愈看愈不象,翻書驗證,一筆未錯。」徐君猷一愣,點頭道:「徐某亦常遇此事。」蘇公道:「此人之疑心也。虛虛實實,真真假假,只要造得真,假亦可成真。」蔡真卿點頭道:「便依蘇大人之計行事。」徐君猷然之。
蘇公又道:「可令仵作剖身檢驗,待明日下定論。」徐君猷點頭,低聲道:「若伍寒燈果是同夥之一,其與何夜雨一般,必定有一處密室藏匿官銀。」蔡真卿環視四下,道:「房屋已燒成這般,要尋密室入口,恁的棘手。」徐君猷道:「便是掘地三尺,亦要找尋出來。」蘇公思忖道:「但凡密室,必是緊要之處,易於入出,又避人耳目。」蔡真卿道:「如此言來,往往在居室、書房或是佛堂,閑雜人等不可擅入。」蘇公點點頭。
徐君猷遂引蘇公前去伍寒燈居室。穿過前院,到得後院,東西十餘間廂房皆已燒得面目全非,蘇公察看四下,料想大火自伍寒燈居室燒起,故而最為嚴重。徐君猷令軍兵清理各室雜物。蘇公邁步入得伍寒燈居室,但見室內燒得焦黑,凌亂不堪,四下皆瓦片屋檁,外室有未燃盡的桌椅殘骸,內室依稀可辨出床架、衣廚等大件物什。內室一側又有一門,蘇公近得前去,探頭張望,原來是一間書房,書房內的書籍早已成灰燼。三人好一番尋找,未有發現,無奈之下,只得罷了。徐君猷令馬踏月留下一隊人馬,清理伍宅,並嚴密把守。徐君猷等回得府衙,下令四門並諸縣懸賞緝拿殺人縱火案犯。又商議,馬踏月引一干人暗中打探市井江湖人等;蔡真卿、蘇公謀劃假伍寒燈計策事宜;又遣得力心腹日夜監視韋公平並家眷家人舉動;顏未引人查尋孔佑下落。
眾人各自領命去了,餘下徐君猷、蘇公商議誘賊細節。蘇公以為,此事成敗之關鍵在於造勢、保密,所用之人需真誠可靠。徐君猷亦有同感。商量再三,欲令徐溜假冒伍寒燈,遂喚來徐溜,細細交代。正言語間,堂外有人來報,道是捕快邢戈求見。徐君猷不覺一愣,蘇公見得,遂言語提醒,徐君猷方才記起,邢戈奉命前去查探玉魚情形。徐君猷令邢戈入堂,邢戈進來,施禮見過徐、蘇二位大人,徐君猷嘆息道:「陸捕頭之事,你可知曉?」邢戈面有悲色,道:「回大人,小的適才回來,聞眾兄弟說起了。」徐君猷嘆道:「往後凡事須小心謹慎些個。」邢戈點頭。徐君猷問他何事,邢戈拿出那玉魚,道:「小的已經查明此玉乃是出自城東烏帽巷余氏匠人之手。小的將此玉交與他看,他一眼便認出。」徐君猷詫異道:「他一眼便認出?」邢戈點頭道:「那余匠人雕琢玉器之時留有暗記,他一看便知。」
蘇公問道:「可知此玉系何人所有?」徐君猷疑道:「他雕琢玉器甚多,怎生記得買家?」邢戈點頭道:「大人所言極是,初始,那余匠人亦如此言,小的再三詢問,依據那孔字倒是想起來了。」徐君猷一喜,問道:「可是孔佑?」邢戈道:「他只知那廝姓孔,不知其名,那廝遮莫三十上下,面容白凈,無有鬍鬚,左眉心有一黑痣。」徐君猷詫異道:「此玉何時賣出?」邢戈道:「約莫半年了。」徐君猷搖頭道:「事發已半年之久,他怎生記得如此清楚?恁的可疑。」邢戈道:「小的亦如此疑惑,那余匠人道出實情。原來,那廝甚是可惡,此玉本價一兩銀子,那廝卻只肯出兩百文,余匠人不肯,那廝便強行買賣,還狠打了余匠人一拳,痛了半個月,故而記得甚是清楚。」
蘇公聞聽,皺起眉頭,似有所思。
徐君猷見得,問道:「蘇兄有何見解?」蘇公拿過玉魚,道:「蘇某欲往臨江書院一遭。」徐君猷追問何事,蘇公笑而不答。徐君猷無奈,只得作罷,又擔憂蘇公安危,欲遣軍兵相隨。蘇公謝過,道有蘇仁在身旁足矣,無須擔心。蘇公又借了無極肆的賬簿,與蘇仁出了城。
次日,徐君猷依照蘇公之計,先令仵作出了初檢、複檢驗屍格目,未發現伍寒燈屍首,遂召集眾衙役捕快,密令他等滿城找尋伍寒燈。第三日申牌時分,徐君猷正召集黃州大小官吏商討事宜,有捕快來報,在城北一園內生擒伍寒燈。徐君猷令將其關押刑房,嚴加看守,待明日大堂候審。當夜,徐君猷令餘下兩名公差把守,且在刑房外吃肉飲酒,其餘人等伏在四下,等候賊至。徐君猷、蔡真卿自在二堂靜候消息,等到子時過去,未有絲毫動靜。
徐君猷心中疑惑,莫不是走露風聲?心中甚是焦慮,待到丑寅時分,聞得前房刑房院內喊聲大作,徐君猷、蔡真卿頓時大喜,出院來看,但見刑房院人聲沸雜,料想是賊人來了。徐君猷急忙奔到刑房院,眾衙役舉著火把,提刀找尋甚麼。徐君猷詢問情形,眾人皆道適才聞得聲響,便蜂擁殺來,卻不見有人。徐君猷嘆道:定是中了賊人投石問路之計。有衙役在院牆外拾得鞋子一隻,料想是賊人逃脫時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