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牌時分,街巷行客漸少,滿城多了些炒菜的香味。徐君猷笑道:「今日辛苦蘇兄了,徐某做東,不知蘇兄想吃甚麼?」蘇公笑道:「蘇某自來黃州已有年余,聞得鄉人言:黃州豆腐唯一家。久有耳聞,亦曾買過些,卻未吃過正宗,徐大人若是客氣,便是黃州豆腐了。」徐君猷哈哈笑道:「蘇兄所言正是,黃州做豆腐者,不下百家,所謂正宗黃州豆腐,唯只一家。」蘇公驚嘆道:「不知是何秘方?」徐君猷搖頭道:「這家豆腐坊主姓高,其豆腐只供送城中回首樓,故而黃州城中唯回首樓可嘗到正宗。言及秘方,聞市井人言,似是高氏家中有一口好井,喚作金甲井,此井井水非同他井,甚是清冽,其味甘美。用此水做出豆腐皮緊肉嫩、色白質膩,手指頂托似傘而不墜。端的蹊蹺。」
蘇公驚嘆道:「昔日蘇某在湖州之時,曾嘗過湖州一品豆腐,卻不知黃州豆腐相比如何?」徐君猷笑道:「蘇兄善烹飪,可謂一代名廚,若能吃得蘇兄親手做的黃州豆腐,何其幸哉。」蘇公笑道:「蘇某不過是偶爾掌勺罷了,怎敢言一代名廚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去年寒食節,蘇兄為徐某所烹豬肉,其味甚美。徐某亦曾令家廚依法烹制,其味竟怎也比不過蘇兄。此是為何?」
蘇公淡然一笑,正欲回答,卻聞前方甚是喧嘩熱鬧,不覺好奇,抬眼望去,前方街口一處酒樓,人出人進,猶如集市一般。又望那匾額,赫然寫著「回首樓」。蘇公驚詫不已,嘆道:「不想這回首樓生意竟如此紅火!」那徐君猷亦不覺詫異,疑惑道:「平日里亦無這般熱鬧,莫不是哪家在此做宴席不成?」蘇仁插言道:「若是做宴,客人斷然不會如此出出進進。」徐君猷點頭道:「亦不見得門前懸紅結綵,似非做宴。」三人隨眾擁向前去,蘇公不覺詫異道:「徐兄,你看那匾額題名,似曾相識。」徐君猷抬頭望去,道:「果然換了新匾額,這字似是蔡……」徐君猷忍住不言。蘇公笑著點點頭。
此時,兩名書生自酒樓出來,滿臉酒足飯飽,甚是暢意。徐君猷急忙上前,攔住二人詢問:「敢問二位,裡面可有餘座?」那兩名書生一黃一白,黃臉書生笑道:「看你等也是慕名而來吧。若要吃那歸人豆腐,便要去那方排隊,等得半個時辰,或可有餘座。」那白臉書生笑道:「即便是等上一個時辰,能吃到豆腐,亦不枉一等。那味兒,堪稱一絕。」那黃臉書生笑道:「那是自然,若沒有我正宗黃州豆腐,何來歸人豆腐?」
那廂徐君猷奇道:「某前番來吃,分明是黃州豆腐,怎的改叫歸人豆腐了?此是何意?」那黃臉書生笑道:「這位員外想必是外地人,吃過黃州豆腐,卻未吃過歸人豆腐。此番來得正是,快且去排隊候座。」徐君猷連連點頭,疑惑道:「何謂歸人豆腐?」那白臉書生笑道:「員外有所不知。這豆腐打得好,味道卻還要看何人來掌勺。回首樓廚師雖是一流,但相比蔡大人,還是遜色幾分。」徐君猷聞聽,驚詫不已:「蔡大人?你言的是蔡真卿蔡大人?」那黃臉書生笑道:「除了蔡真卿大人,還有哪個?」徐君猷恍然大悟,蔡真卿字歸人,歸人豆腐莫非是蔡真卿所做?可此刻,蔡大人還與馬踏月在何夜雨府中?
蘇公驚嘆道:「不想這蔡大人還善烹飪!」那白臉書生笑道:「蔡大人乃是當世奇才,琴棋書畫,堪稱四絕,卻不想其烹飪更是一絕,當世罕見。」那黃臉書生嘆道:「讀書之人,若能如蔡真卿這般功名才學,復夫何求?」那白臉書生亦嘆道:「若能得蔡大人手書一卷,何其樂哉!」言至此,這白臉書生不由抬頭望那匾額,滿目羨慕之情。
徐君猷謝過黃、白兩書生,與蘇公細聲道:「我知真卿好品美食,卻不曾想他亦善此技,不知與蘇兄相比,如何?」蘇公笑道:「蘇某焉能與蔡大人相比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且進去嘗嘗便知。」言罷,入了回首樓,但見那一樓十餘張桌子皆圍有食客,一側兀自或坐或立有四五十人,想必是等坐待食的。那樓梯又有人上上下下,甚是熱鬧。那收錢的帳櫃前亦圍著一伙人,酒樓夥計忙得不亦樂乎。那酒樓正堂牆上懸著一幅畫,乃是太白醉酒圖,畫軸之下又有一七言字軸,名為《題回首樓》,蘇公好奇,上前察看,亦是蔡真卿手跡。
徐君猷立於一旁,讚歎道:「真卿之字端的氣勢不凡!休道說喝酒吃飯,便是賞字便足已。」蘇公環視四下,果見眾食客邊吃邊評點字軸,不由心生敬意。蘇仁忽嘆道:「這家掌柜端的精明,竟能得到蔡大人親筆手書,卻不知花了多少銀兩?」那廂徐君猷聞聽,搖頭道:「蔡大人為人潔清自矢、退食從容,便是百金,亦難得其手書。他肯題名賦詩,或是為了那黃州豆腐。」蘇公點頭笑道:「徐兄言之有理。」
正言語間,忽見一掌柜模樣人過來,施禮道:「不知大人前來,小的多有怠慢,懇請大人恕罪。」徐君猷看去,甚是面生。原來此人是回首樓掌柜,識得徐君猷。那掌柜急忙令夥計騰出一間房來,上了桌椅,而後引徐君猷三人落座。那掌柜親自端壺斟了香茶,滿面笑容道:「小人端的該死,若知大人前來,小的定要留得上等雅間。」徐君猷擺手笑道:「掌柜言重了,本府亦只是恰巧路過,見你生意如此興隆,甚是好奇。想起你酒樓豆腐,堪稱極品,不由動了讒念。」
那掌柜笑道:「大人今日嘗過,若是喜歡,日後只需吩咐一句,小人便做了送到府上去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適才聞食客言語,你這黃州豆腐怎改稱了歸人豆腐?」那掌柜笑道:「大人有所不知,昔日黃州豆腐好甚是好,可惜無有好手烹飪。前些時日,蔡真卿蔡大人前來赴宴,一時興起,竟親下廚掌勺,做出這道菜來。眾人食過,皆讚不絕口。小人與廚房師傅亦偷偷嘗了些,果然其味絕佳。在小的百般請求之下,蔡大人便授與秘訣。小店才有今日這般生意。」徐君猷驚嘆不已。
稍等些時刻,那掌柜端上鄂城美酒,而後上了歸人豆腐、樊口鯿魚、巴河醋藕等六道菜。徐君猷看那歸人豆腐,點點頭,輕輕嗅了嗅香氣,又點點頭,甚是滿意。徐君猷擺了擺筷子,道:「蘇兄先請。」蘇公笑道:「還是大人先請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同請同請。」二人客氣一番,各自夾了一塊豆腐,放入口中,細細品味。
蘇公吃過,欣喜不已,連聲讚歎:「果真是極品。相比湖州一品豆腐,更勝十倍。」徐君猷興緻大發,又接連吃了四五塊,蘇公、蘇仁也吃了數塊。那廂掌柜見得,甚是得意,又見碗中豆腐將盡,只道再去做一碗來,而後掀簾出門去了。
徐君猷讚歎道:「這歸人豆腐果真是人間美味!同是黃州正宗,為何前後如此差異?依蘇兄之見,這玄機何在?若是蘇兄掌勺,可做得出這般美味?」蘇公思忖道:「依蘇某之見,烹飪之法,凡如原料、佐料、刀工、配料、湯水、火候等。各州各府、各店各人,各有其技巧,風味不一,難分上下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蘇兄之意,徐某明白矣。」蘇公笑道:「不知大人明白甚麼?」徐君猷笑道:「風味不一、難分上下,乃是不肯言輸之意。」後徐君猷請蘇公烹制黃州豆腐,其味絕妙,遂傳遍黃州,直至今日,世人稱之為「東坡豆腐」。此是後話。
蘇公正要辯駁,忽聞得外面猛一陣喧嘩,其中雜有碗碟破碎之聲,又有人高聲喝罵。徐君猷、蘇公詫異不已,不知何事,遂起身掀簾出去,探看究竟。卻見堂內四周圍著甚多人,堂中兩個男子揮拳叫囂。一個夥計滿臉驚恐,正與他等言語甚麼。兩名男子約莫三十上下,氣勢洶洶,分明是兩個潑皮無賴。其中一人端著一碗,怒道:「去喚掌柜來。」蘇公詢問身旁食客,那食客低聲道:「那菜內有一隻偷油婆,那兩廝便不肯付錢。」蘇公點頭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另一食客冷笑一聲,接話道:「你等可知這兩人是誰?乃是北城的潑皮,慣吃白食,此不過是他等慣用伎倆罷了。」
蘇公點頭道:「看那兩廝,甚是兇惡。」只見掌柜趕來,擠身近前。那食客低聲笑道:「可惜今日他等尋錯了人。」蘇公不解,低聲問道:「此話怎說?」那食客偏頭看了蘇公一眼,低聲道:「料想他二人不知這回首樓的東家。」蘇公疑惑道:「便是那掌柜?」那食客淡然一笑,低聲道:「這回首樓的東家乃是團練使韋公平韋大人,甚是厲害,黃州城中何人敢惹他?」蘇公不由一愣。但見那掌柜上前,與那兩潑皮低聲言語甚麼,言罷,那兩潑皮臉色大變,甚是驚恐,竟拱手作揖,又摸出一些散碎銀兩,呈與掌柜,而後驚慌擠出門,逃一般去了。
眾人方才散開,各自喝酒吃肉。徐君猷、蘇公回得桌旁,徐君猷奇道:「不知那掌柜言語甚麼,那兩無賴如此服帖?」蘇公笑而不語。
吃罷,徐君猷喚來掌柜,交與酒菜錢,那掌柜哪肯收納。一番推讓之後,徐君猷無奈,只得罷了,謝過掌柜。那掌柜恭送徐君猷出門。行了數百步,蘇公忽問道:「徐大人可知回首樓的東家?」那徐君猷詫異道:「便是適才那掌柜,蘇兄何故問起?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蘇某適才聞食客低語,這回首樓的東家乃是韋公平韋大人。」徐君猷驚詫不已,道:「恐是市井傳言吧。」蘇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