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黃州迷案 第四章 連環命案

又兩日,大早,徐君猷令徐溜採買些米糧魚肉並布匹,先行送至東坡雪堂,吃完早膳,換了青袍素巾,欲親往雪堂拜謝。未出府門,見得那廂三班捕頭顏未急急奔來。徐君猷立足問道:「何事如此匆忙?」那顏未稍作喘息,道:「大人,適才有百姓首告,道是城中江蟹巷無極肆掌柜羅五味並渾家被殺。」徐君猷一愣,急道:「死了幾個?」顏未道:「死了兩人。」徐君猷心中不悅,暗道:此等煩人之事,怎的一樁又接一樁。顏未提醒道:「大人,先前那被砍去頭顱的孔六亦是無極肆中夥計。」徐君猷猛然想起,問道:「便是那死在河中的無頭屍首?」顏未連連點頭。

徐君猷亦如蘇公拈起了鬍鬚,眯著雙眼,思忖道:「如此言來,這無極肆內定然隱藏有不可告人之事。」顏未問道:「大人還是先行去勘驗屍首?」徐君猷點頭,道:「顏爺且先封鎖命案現場,本府即刻便到。」顏未遂召集公差,急急去了。徐君猷遂回到府內,手書一箋,令人快馬前往東坡雪堂,請蘇公前來城中。

且說蘇公收得徐溜送來禮物,正與徐溜言語,蘇仁進屋來報:徐大人遣人送來急信。蘇公不知何事,急忙喚送信人進來。那送信人將徐君猷手書信箋呈上,蘇公拆開來看,幽然道:「無極廝出事了。」蘇仁驚詫道:「無極肆?豈非便是孔六幫閑之處?出了甚事?」蘇公道:「徐大人請我速往無極肆,那店家夫婦被人殺了。」

蘇公、蘇仁、徐溜急忙出了東坡雪堂,趕往黃州城。一路無話,到了無極肆,但見那巷道早被圍觀者擠得水泄不通,後面的人蹺足觀望,又不免竊竊議論。徐溜在前擠路,只道要見徐大人,圍觀者紛紛讓開一條道來。無極肆店鋪前早有公差把守,徐溜上得前去,有公差識得徐溜,急忙報知顏未。顏未出門來迎,引蘇公入得店鋪內,到得後院。徐君猷正立在院中,腳前放著一袋鹽,思忖著甚麼。蘇公急忙上前施禮,徐君猷見著蘇公,忙將手掌攤開,道:「蘇兄且看。」蘇公看去,乃是一把鹽末,那鹽甚是晶瑩乾淨。

蘇公細看鹽巴,道:「此乃是上等飴鹽。李、王之苦鹽量多價賤,城中大小鹽鋪皆售苦鹽,散鹽甚少,形鹽則少之又少,不想這無極肆內竟有飴鹽。」徐君猷點頭道:「上番聞蘇兄言及鹽學,徐某回府亦曾細細探究。此番見得此鹽,甚是蹊蹺。」蘇公道:「鹽鋪之中存有好劣多種鹽,並不足為奇。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蘇兄所言有理,想必此等鹽非尋常百姓所食用。」蘇公嘆息一聲,點點頭,欲言又止。

徐君猷撒了手中鹽,拍了拍手,道:「掌柜夫婦屍首便在後廂房,徐某已令仵作在勘驗。」二人遂至廂房門前,蘇公察看窗格,將手推了推,牢不可動。徐君猷道:「發現屍首的乃是無極肆的夥計何太,他道今早來時,店鋪尚未開門,他叫喚多時,亦未見動靜,便翻牆進了院子,來找掌柜,他道這門乃是虛掩,一推便開了。如此推想,那兇手乃是自此門出入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且進屋看看。」

入得房內,屋當中乃是一張四方雕花梨花木桌,四把梨花木交椅,其中一把翻倒在地,桌上有長嘴印花白茶壺並數個茶杯,又有一方硯台,硯台內兀自有墨汁。依牆一側是紅漆大衣櫃,櫃門半開,散落出幾件衣裳布料。衣櫃側有一雕花大床,被褥掉在踏板上,兩具屍體放置一側,仵作正俯身勘驗。

蘇公立在身後,望著地上那羅五味屍身:約莫四十,臉肥胖而蒼白,眼睛小卻圓睜,痛苦而驚恐,赤著雙腳;羅五味的渾家約莫四十,稍有幾分姿色,臉上施著胭脂,頭髮散亂,嘴邊兀自有血污。徐君猷立於一旁,輕聲嘆息,問道:「怎生死的?」那仵作道:「回大人,乃是頭部被猛擊而亡,兇器似是鐵鎚榔頭之類。」徐君猷點點頭。

蘇公環視室內,隱約見得梨花木桌下異樣,急忙俯下身去,探頭張望。徐君猷見得,急忙過來,問道:「甚麼?」蘇公縮回頭來,道:「且將桌子挪開些許。」兩人抬起桌子,移開四五尺,再低頭望去,卻是一枝沾了墨汁的毛筆,地上赫然寫著一個字!徐君猷疑道:「當是個『向』字。」蘇公搖頭道:「當是『何』字。」徐君猷疑道:「看這字寫得歪歪斜斜,左邊單人那豎竟寫成一撇,甚是難看。此字是何人所書?羅掌柜還是兇手?」

蘇公思忖不語,環視四下,道:「或是死者臨死之前在寫甚麼,此桌上硯台並墨汁便是佐證,但室內又未見寫有字的紙張!想必是兇手見羅掌柜書寫甚麼,恐其留下線索,故而將紙張一併帶走。卻不曾料想那羅五味早將毛筆丟在地下,臨死時寫下此字,可惜未寫完,便已氣絕。」

徐君猷點點頭,嘆道:「如此言來,羅掌柜欲寫下兇手名姓,只可惜寫了一個何字。」蘇公點點頭,拈鬚思忖。徐君猷亦拈著鬍鬚,思索道:「兇手端是一個姓何之人?」蘇公道:「依今之情形看來,羅掌柜、孔六之死,甚有關係,兇手或是同一人。」徐君猷點頭道:「此事這般湊巧,恁的可疑。這無極肆內定有甚勾當?且先將那何太緝拿,好生審問,或有發現。」蘇公思忖道:「命案乃是那何太首告,甚有嫌疑。大人亦當留心其他何氏者。」徐君猷點道:「但凡與羅五味有往來的何氏姓者皆當盤問?」

蘇公又道:「孔六被殺一案,有一人頗為可疑?」徐君猷問道:「何人?」蘇公道:「乃是臨江書院膳食採買的孔佑。」徐君猷奇道:「此人是誰?蘇兄怎生疑心他?」蘇公遂將前後告知。徐君猷喜道:「如此說來,兇手定是孔佑!」遂召顏未進來,令他先將那何太拘押,又著人前往孔家莊緝拿孔佑。顏未奉命去了。

蘇公環視室內,問道:「室內零亂,那兇手行兇之後,似在找尋甚麼。」徐君猷望著那開啟的衣櫃,道:「市井潑皮,無非想尋些值錢物什。」蘇公道:「那何太乃是店中夥計,定然熟知羅五味日常行徑,必早已暗中留意錢財存放之所在,若為劫財而來,斷然不會胡亂搜尋。」徐君猷一愣,疑惑道:「或是羅五味有所察覺,已將錢財轉移,何太找尋不著,羅五味亦不肯道出,只得先殺後找?」蘇公拈鬚思忖道:「此案斷非尋常劫財這般簡單,還是大人方才那言:這無極肆內或是隱藏甚麼勾當?」徐君猷道:「我等且去盤問何太,或有發現。」蘇公點頭。

二人出得房來,但見衙役正押著一人,那廝賊眉鼠眼,神色驚慌,左顧右盼。衙役見得徐君猷出來,推搡那廝上前,道:「大人,何太拘到。」徐君猷望著那廝,冷笑一聲,道:「你便是店鋪夥計何太?」何太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小的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你在此幫閑有多少時日了?」何太稍作思索,道:「回大人,小的在此已一年有餘。」徐君猷道:「你家居何處?」何太道:「小的家住城東三義井巷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平日里做些甚事?」何太道:「小的在鋪面上打點,有時亦接送貨物。」徐君猷忽呵斥道:「大膽何太,你可知罪?」何太一驚,惶恐道:「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……何罪之有?」徐君猷冷笑道:「何太,你死到臨頭,兀自欺矇本府。左右,且與我拿下。」眾衙役聞聽,撲將上來,將何太鎖了。何太跪倒在地,大呼冤枉。

徐君猷冷笑道:「何太,本府與你言供時機,你不招來,待到得府衙大堂,大刑之下,你便省得厲害。」何太幾近哭泣,道:「小的確無罪過。」徐君猷道:「你如何謀害掌柜羅五味夫婦,又如何謀害孔六?且如實招來。」何太聞聽,驚恐萬分,連連磕頭道:「大人,小的恁的冤枉呀。小的怎敢做那殺人之事?小的確不曾殺人呀。」徐君猷冷笑道:「羅五味臨死之時,在地上寫著兇手姓名,便是你何太!你還有何言?」何太頓時目瞪口呆,吱嗚道:「小的昨日送鹽到菱角湖畔之雲湖閣酒樓,不想遇著幼時玩伴,昨夜便歇息在他家,到今日大早,城門開得,小的才急急回到店來,不想掌柜夫婦被人殺害。大人若是不信,可去詢問雲湖閣酒樓夥計黃人樂。小的但有半句謊言,甘願受大人處治。」

徐君猷料想其言不假,點頭道:「本府即刻著人去喚黃人樂前來對質。何太,本府問你,這無極肆中有甚齷齪之事?」何太急忙拜謝,而後抬起頭來,疑惑道:「不知大人所問何事?不過,我家掌柜羅老爺行蹤端的有些蹊蹺。」徐君猷問道:「有何蹊蹺?」何太遲疑道:「小的曾見著羅老爺躲在後院吃飯,小的不解,便問老爺,不想反被他罵得半死,並不准小的再到那後院去了。」

蘇公不由插話問道:「他躲在後院吃飯?你可曾親眼目見?」何太搖搖頭道:「小的只見得老爺端著碗筷自後院來,那後院無有他人,小人猜想他自是在後院吃飯去了。」蘇公思忖道:「事後你可曾到過後院?」何太道:「小的自被老爺罵後,便不敢去了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此是何時之事?」何太思索道:「約莫有兩個多月了。」蘇公點點頭,問道:「這兩個月來,你可曾見得其他人等到過後院?譬如那孔六?」何太搖搖頭,道:「小的曾私下與孔六言及此事,那孔六隻道他亦曾被老爺罵過,不敢進去。哦,小的想起來了,那何夜雨何老爺到過後院。」

上一章目錄+書簽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