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黃州迷案 第三章 府衙疑雲

主僕二人一路言語,到得孔家莊,路經臨江書院,卻見自書院大門出來兩人,當先一人滿面笑容,手中拿著一個捲軸,後面一個少年學子,約莫十六七歲,長得眉清目秀,唇紅齒白。蘇公看得清楚,當先之人正是齊禮信,那廂齊禮信亦望見蘇公,快步上前,躬身施禮。蘇公急忙還禮。齊禮信問道:「大人慾何往?」蘇公道:「聞得孔家莊孔六無端遇害,前往查看一番。」齊禮信聞聽,驚詫不已,道:「孔六遇害?今早聞得他父子二人無端失蹤,齊某還喚得四五十個學子與孔氏族人一併尋找,怎的竟遇害了?究竟怎生回事?」蘇公搖搖頭,道:「蘇某亦是聞得府衙捕頭言及,其中詳情不得而知。」齊禮信嘆息不已。

蘇公問道:「齊先生識得這孔六?」齊禮信點頭道:「怎生不識?他常來我書院。」蘇公不解,道:「他常來書院做甚?」齊禮信道:「這孔六在城中無極肆幫閑,與我書院常有往來。」蘇公不解。齊禮信解釋道:「那無極肆乃是一家鹽肆,我書院上下所食之鹽便是來自這鹽肆,孔六又是孔家莊人,往日便是他送鹽來。」蘇公點頭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齊禮信又道:「我書院中掌管膳食採買的孔佑與孔六乃是族中同輩,二人交情甚密。他二人年紀相仿,長得還有幾份相似。」

蘇公點點頭,卻見齊禮信身後那學子嘴唇抖動,欲言又止,不由心中一動,問道:「這位小哥莫非有話與蘇某言?」那學子看了看齊禮信,齊禮信道:「大人問你,但說無妨。」那學子道:「昨日黃昏,我曾見得孔佑叔與那孔六二人。」蘇公問道:「你在何處見得?」那學子手指前方道:「便是在那樹林道旁。」蘇公問道:「他二人在做甚?」那學子道:「他二人在低聲言語甚麼,我只見得孔佑叔眉開眼笑,連連點頭,而後孔佑叔便回書院了。」蘇公聽得明白,心中暗道:如此言來,他二人分明在言某樁好事!

蘇公謝過齊禮信,問他何往,齊禮信言到往城中一遭,二人道別。蘇公遂入得臨江書院,往尋孔佑,書院中有先生識得蘇公,遂引蘇公往灶房。問得廚師,皆不知孔佑何在,又問了數人,皆言其自昨夜回家便不曾來。蘇公謝過先生,出了書院,到得孔家莊。見道旁有一老農,正清理水溝淤泥,蘇公上前施禮詢問,那老農遂指點孔六、孔佑房宅,那孔六家便在庄頭,一眼便可望見;孔佑家在庄內,便是在祠堂左側。蘇公謝過老農,那老農問道:「此刻孔六家中無人,聞聽孔六遇害,方才見得孔六兄弟家人往城裡認領屍首去了。」

蘇公點點頭,道:「某便是奉知府徐大人之命前來查探此事的,那孔六死得凄慘,被人剁去頭顱,死無全身,至今未能尋得頭顱。」那老農聞聽,驚嘆道:「好歹毒的兇犯!這孔六平日里也兇橫得很,此番竟是遇著了惡人。」蘇公心中一動,道:「卻不知這孔六怎生兇橫?」那老農嘆息一聲道:「說來老漢亦是他的叔輩,本不想言他不是,但這廝在庄中卻是出名的潑皮,偷雞摸狗,翻牆打洞,全然不顧宗族鄉鄰情分。即便是人贓俱獲之時,這廝或蠻橫無理,或是裝瘋賣傻,令你無可奈何。庄中人見得他,往往繞道而行。後娶了妻室,生了個兒子,方才有所收斂,不再在庄中鬧事,往城裡鬧去了。」

蘇公又問及孔佑,那老農只是冷笑一聲,不言其他,蘇公又問道:「聞他二人相交甚好,可是如此?」那老農嘀咕道:「何止相交,他二人本……就是一丘之貉。」蘇公又與老農嘮叨一陣,而後謝過老農,往尋孔佑,入得庄內,問得祠堂所在,不多時便尋得孔佑家宅,那房屋新建未久,頗為氣派,院牆高築,院門前兀自蹲著兩隻小石獅,蘇仁笑道:「好一個書院膳食採買的差事!」蘇公嘆息道:「不過是自眾學子口邊奪食罷了。」蘇仁憤憤道:「難怪那老農只是冷笑,分明是唾棄這廝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此正所謂無聲勝有聲。」

蘇仁遂上前扣那門環,忽聞得門後一陣犬吠,好生兇惡。蘇公又笑道:「此正所謂有其犬必有其主。」蘇仁又猛扣一陣,不多時,聞得門後一個婦人惡狠狠道:「哪個莽撞鬼呀?休要再敲了!小心敲壞我家門環!」而後那門開得一條縫,露出半張婦人臉來,那婦人打量蘇仁,惡道:「你這廝敲我家門做甚?」蘇仁笑道:「此可是孔佑兄家?」那婦人聞聽,又將門開啟少許,那惡狗從其腳邊伸出狗頭來,齜牙咧嘴,猛吠幾聲,那婦人一腳將狗踢開,問道:「你是甚人?」蘇仁道:「我是城裡無極肆的賬房,尋孔佑兄有些閑事。」那婦人聞聽,滿臉疑惑,道:「我家大郎不在,你去尋孔六便是。」蘇仁道:「嫂嫂莫非不知,那孔六昨夜被人殺死了。」那婦人聞聽,甚是驚詫,道:「什麼?孔六被人殺死了?怎生回事?」

蘇仁假意嘆息道:「我等也不知曉,府衙公差正竭力緝拿兇手。我想孔六與孔佑兄素來要好,那公差定會前來盤問,故特來相報。」那婦人忙道:「我家大郎在書院幫閑,昨夜亦不曾回來。」蘇仁故作詫異道:「我等剛自書院來,書院齊禮信先生道孔佑兄昨夜已回家,至今未到書院。」那婦人一愣,怒罵道:「昨夜幾時見得這死鬼回來?不定又是被哪個狐狸精迷了魂。若教老娘捉得,非剝了他的皮不可。」言罷,沖將出來,反手關了門,氣乎乎引蘇公、蘇仁去尋孔佑。

尋了約莫一個時辰,未見孔佑,那婆娘猜測孔佑定是進城逍遙去了,嚷嚷著往府城方向去了。蘇公、蘇仁無奈,只得先回東坡雪堂。

是夜,蘇公吩咐蘇仁、蘇邁小心謹慎,以防歹人來襲。蘇仁精神抖擻,早將自己得意兵刃分水娥眉刺取將出來,細細摩擦一遍,又準備些暗器。待到夜間,蘇仁隱身高處,暗中察看四方動靜,守候了一夜,未見絲毫動靜。蘇仁心中不免失望,好生等他竟又不來,莫非是多疑不成?那伙殺手氣勢洶洶,出手狠毒,分明是要將老爺置於死地,欲殺人滅口,若延誤時機,陰謀便已散布,再行殺人滅口已無益了。但為何夜間未曾到來?莫非他等非是沖老爺而來,而是匆忙之中誤認做他人了?

蘇仁滿腹疑惑,來見蘇公,蘇公笑道:「他既不來,我等便去。」蘇仁奇道:「我等去哪裡尋找?」蘇公思忖道:「去府衙會會徐大人。」蘇仁一愣,憂心道:「若徐大人果真暗懷詭計,我等此去豈非羊入虎口?」蘇公道:「夜間不曾來殺我,白日府衙內又怎會下手?」蘇仁思忖道:「恐他使些卑鄙下流手段,譬如暗中下毒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我等小心便是。」主僕二人換了行裝,出了東坡雪堂,往府城而去。

行至途中,竟又逢得李緒父子,二人各挑著一擔青菜,一前一後,見著蘇公,李緒打聲招呼,問蘇大人怎的這身裝束,為何不曾挑桶進城。蘇公笑道,今日有事進城。四人一路同行,過橋之時,那李緒似想起甚事,問道:「大人可曾記得前日在此過橋時遇著的那廝?」蘇公一愣,道:「便是那挑著青菜的男子?」李緒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正是,那廝果真是孔家莊人,不過昨日被人砍了頭顱。」蘇公一驚,道:「莫非那廝便是孔六?」李三德跟在後面,插話道:「三德已然打聽清楚,確是喚作孔六!大人見他行跡蹊蹺,鬼鬼祟祟,不想果真死了,不定是得罪甚人?」

蘇公手拈長須,放慢腳步,心中思忖:原來這廝便是孔六,那日見他行色匆忙,眉目中有驚恐之情,又挑著一擔青菜,但青菜之下似隱藏有他物,不知乾的甚麼勾當?一大清早,他急急出城回孔家莊,或是家中有緊要之事,或是事發於城中?自其當夜遇害情形推斷,此事非同尋常,竟要了他身家性命,且其子下落不明,即便是與他有干連的孔佑亦無端不見了蹤影。細細想來,當是他在城中窺探得甚事,便早早出城回得家中,又與孔佑商議對策,甚是欣喜,萬不曾料想大禍竟追至孔家莊來了。聞公差言,孔六渾家道其夜間被人喚去。想必那敲門之人便是兇手。前後想來,那無極肆端是可疑之所。那孔六究竟做了甚事?他本是一潑皮,若無極肆有甚勾當,孔六必然參與其中,又為何要追殺於他?此等無賴,無非為了錢財,如此想來,蹊蹺或是孔六那擔物什,其中藏有要命之物?

蘇仁、李緒見蘇公只顧低頭行路,口中念念有詞,料想他在思忖,不敢打攪。一路無話,入了城門,李緒父子奔菜市去了。蘇仁隨蘇公走街穿巷,行至一巷口,忽自牆角衝出一人,一把拉住蘇公,嘻嘻一笑,口中道:「發財呀發財。」蘇公唬得一驚,把眼望去,分明就是前日見得的那瘋女人,披頭散髮,蓬頭垢面,兩眼放光。蘇仁上前厲聲叱責,蘇公擺擺手,那瘋女人指著前方,忽哭道:「發財,發財。」蘇公將那瘋女人手掰開,嘆息一聲,不想那瘋女人反又抓住蘇公衣袖,不肯撒手,又笑又哭道:「發財,我的發財。」

蘇公不由一愣,先前聽他言「發財」,只當這婦人因錢財迷了心竅,成了瘋癲,口中只嘀咕「發財」,今怎言「我的發財」?端的是瘋瘋癲癲,胡言亂語。蘇公又嘆息一聲,抬頭之時,無意間順這著瘋女人手所指方向望去,不由渾身一震,前方是一家店鋪,那招牌上赫然寫著「無極肆」!

蘇公獃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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