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日,蘇公正在菜圃揮鋤翻土,忽聞得坡下有人高聲叫喊「蘇大人」,蘇公尋聲望去,卻見一人上得坡來,蘇仁眼尖,早辨出是府衙管家徐溜,不由笑道:「定是徐大人請老爺到府衙去。」蘇公反問道:「何以見得?」蘇仁笑道:「此刻約莫辰巳時分,徐管家便已經至此,且行色匆匆,言語中雜有焦急,分明是受知府大人台旨而來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將鋤頭置在茅草棚內,又舀水洗手。那廂徐溜近得前來,稍作喘息,道:「蘇大人,我家老爺懇請大人前往城東一遭。」蘇公詫異道:「敢問徐爺,往城東何干?」徐溜道:「今日早,那城東河下發現一具無頭屍首。」蘇仁驚道:「無頭屍首?」徐溜連連點頭,道:「我家老爺接得首告,便引人前往勘驗屍首,小人跟隨前去,見得那男屍,唬了一跳,竟被生生剁去了腦袋,兀自可怕。我家老爺言此案甚是惡劣,懇請蘇大人協助,故而遣小的前來請大人前去。」
蘇公忙令蘇仁收了農具,主僕二人隨徐溜往黃州城而去。一路無話,行至城東門,徐溜遙指前方,道:「便在前方河旁。」依河岸前行,約莫兩里遠,見得一片樹林,四下聚集有三四十人,河道早有捕快把守。徐溜快步前去稟報,那廂徐君猷聞訊,急忙來迎。二人見面拱手施禮,又引見三班捕頭顏未、陸忍。徐君猷引蘇公近得河邊,一具屍首擺放在草叢中,果真無有頭顱!徐君猷嘆息喃喃道:「徐某已令他等四下找尋頭顱,可惜無有蹤影,或是順水流下去入了長江;亦或被野狗叼了去。」
蘇公不語,俯身察看屍首脖頸斷處。一旁仵作道:「兇器當是菜刀、柴刀之類利器,兇手揮砍數刀,方才剁斷了頭顱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這兇手好生兇惡,殺人兀自狠毒,竟還要取其首級。」蘇公又察看屍首左右手指、手掌。仵作見狀,又道:「自屍身衣裳並雙手肌膚推斷,屬下以為,此人當是出自殷實人家。」徐君猷道:「目今之事,當先查明屍源。知曉死者何人,此案便有了眉目。」顏未道:「兇手剁去其頭顱,便是迷惑我等,令我等查不出死者何人。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可從死者身上尋得物什?」顏未搖頭道:「一無所有。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這兇手甚是狡詐,斷然不會留下物什。」
蘇公細細勘驗屍首,一無所獲,復又脫下死者雲頭靴,見得左足是六趾,又用手摸索靴內,摸出幾粒濕乎乎的砂粒,用手指用力一拈,竟自碎散了。蘇公一愣,仔細一看,卻是些晶砂。又伸手入靴內,復又摸出二三十粒出來。蘇公又脫去其另一靴,亦摸出二三十粒來。徐君猷見得,不覺好奇,遂問道:「此些砂粒有何蹊蹺?」蘇公疑惑道:「為何死者靴內有此物?」徐君猷一愣,思忖道:「或是死者被追殺至此,無路可逃,便跳入河中欲泅水逃生,靴內便進入了此些砂粒。」蘇公抬頭望河水,道:「大人認為河中便案發之地。」徐君猷茫然點頭。
蘇公將一隻靴子遞與徐君猷,道:「若如大人所言,則靴內應有淤泥細沙,大人且看靴內。」徐君猷低頭望去,又小心翼翼伸手入靴,摸索一番,並無淤泥細沙,不覺詫異,抬眼望蘇公,疑惑道:「或是此處河床皆是砂粒,無有泥沙。」蘇公搖搖頭,道:「死者非是死在河水中,而是被拋屍至此。靴中砂粒非是河中物。」徐君猷奇道:「你道這砂粒何來?」蘇公低聲道:「大人且細看,這砂粒是何物?」徐君猷甚是詫異,細細看來,遲疑道:「似如冬日落的冰雹子。」蘇公拾起一粒,道:「大人且一嘗。」徐君猷一驚,思索起屍首來,甚是噁心,連連擺手,道:「此怎能嘗?」
蘇公淡然道:「此乃是我等所食之鹽。」徐君猷聞聽,驚訝不已,急忙拈過一粒,細細看著,疑惑道:「若是食鹽,必定已溶入水中,怎還存在?」蘇公道:「若是細鹽,定早已溶入水中。不過此乃是粗鹽,粒子甚大,一時難以完全溶去。此亦表明屍首拋入河中時辰不久。」徐君猷半信半疑,道:「這鹽怎還有細粗之分,徐某卻未見過?」蘇公心中暗笑,道:「大人亦下廚?」徐君猷淡然道:「你欺我不識鹽不成?」蘇公道:「這鹽有多種,凡如湖鹽、井鹽、海鹽、土鹽、崖鹽、砂鹽。古書云:苦鹽出於池,鹽為顆未煉治,味咸苦。散鹽即末鹽,出於海及井,並煮鹼而成者,鹽皆散末也。形鹽即印鹽,積鹵所積,形如虎也。飴鹽以飴雜和,或雲生戎地,味甘美也。」徐君猷詫異道:「不想蘇兄還通曉鹽學,不過此與命案何干?」
蘇公淡然道:「此鹽味苦,不可直接佐菜,非我等所食之鹽,但亦有貧困人家食之。若查明此鹽出處,或可覓得線索。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如此言來,只待詢問提舉常平鹽茶司李廉正李大人,便可知何處有此鹽了。」蘇公幽然道:「李大人或許知曉,或許不知。」徐君猷詫異道:「既是鹽事,焉有李大人不知之理?」遂令手下小心包了鹽粒。蘇公默然,環視前方,河水波光粼粼,悄然無聲流淌而去,宛如光陰一般,一去不復返。
蘇公又低頭望著那具無頭屍首,不由感慨生命之渺小、人生之短暫。徐君猷見蘇公默然無語,只當他在思索命案,良久,方輕聲道:「蘇兄,莫非察覺出甚麼?」一語驚醒蘇公,蘇公思忖道:「此人左足六趾,可先自此查尋。」徐君猷點點頭,道:「徐某亦如此思忖,畢竟市井百姓中足有六趾者甚少。」遂吩咐顏未收了屍首。
蘇公詢問何人發現屍首。徐君猷道是一位漁夫,遂召此漁夫上前。那漁夫約莫六十上下,滿面風霜,聞得知府大人召喚,戰戰兢兢,上得前來。徐君猷問道:「老伯怎生稱呼?」那漁夫急忙回答,只道他姓章,名十三。徐君猷令章十三將發現屍首前後細細道來。章十三隻道他一早起來打魚,見得回水灣中有一團物什,不知是何物,便用竹篙戳了數下,不想竟是一具無頭屍首,唬得幾將跌下漁舟,急忙劃至岸邊,下得舟來,奔黃州城衙首告。
蘇公疑道:「依你看來,這具屍首或是被人自岸上拋棄在此,還是順流而下盤旋在此?」章十三思忖道:「依小民看來,這屍首或是自上游流下,至此回水灣滯留。」蘇公點頭,思忖道:「依此水而上,似有一埠。」徐君猷連連點頭,道:「乃是貨埠,甚多商賈,自此上下,出入長江。」蘇公心中一動,欲沿河而上。徐君猷連聲附和,遂交代顏未料理無頭屍首,只喚了家人徐溜,與蘇公同行。
徐君猷、蘇公主僕一行四人,依河而上,行了三四里,見得貨埠邊兀自停靠著五六艘貨舟,又有七八隻漁舟,那貨埠岸上左右有十餘戶人家,或是茶酒樓、或是客棧、或是商鋪,又有不少走卒販客。貨物船運至此,扛卸下後,又雇馬車運往黃州城。徐君猷、蘇公立於河堤上,蘇公有所感觸,道:「但凡一州一府,若商賈雲集,必定繁榮。」徐君猷幽然道:「民當以農為本,若皆從商牟利,豈非失卻根本。」蘇公默然。
徐君猷見得前面一處貨庫,上得前去,卻見貨庫門口有一張桌、一把椅,一人手握一把茶壺,桌上有賬本、筆墨。又有四五名肩夫背著麻袋往那庫房,甚是吃力,每入庫一袋,那喝茶的男子便拾筆記賬。徐君猷喃喃道:「卻不知搬運甚物?」近得前去,那記賬人見得徐君猷,狐疑不已,不由厲聲呵斥道:「你這廝,在此看甚?且閃一旁去。」徐君猷聞聽,一愣,正待發怒。那廂蘇公上得前來,使個眼色,笑道:「這位爺,我等是過路之人,一時口渴,想討口水喝。」那記賬人冷笑一聲,指著前方道:「那方有口井,任你等喝去。」蘇公道謝。
徐君猷焉肯死心,兀自探頭張望,欲看個究竟。那廂記賬人見狀,甚是惱怒,喝道:「你這撮鳥,叫你滾開,兀自在此鬼祟。」徐君猷身為知府,何嘗受過如此怨氣,怒道:「怎生看不得?本……爺偏要看他則個。」那記賬人怒道:「你這廝叵耐不想活了?」霍的站立起來,沖將上前,右手一把揪住徐君猷衣裳。那廂蘇仁見勢不妙,早衝上前來,抓住那廝手腕,反手一擰,痛得那廝哇哇大叫,鬆手放了徐君猷。
徐君猷驚魂未定,稍稍整理衣裳。蘇仁鬆手放了那廝,那廝左手托右手,齜牙咧嘴,惡狠狠叫嚷著。俄而,自院內衝出三條大漢,滿面橫肉,氣勢洶洶。當先一條大汗手中兀自拿著一把酒壺,滿嘴酒氣,凶道:「何人在此撒野?」那記賬人手指徐君猷。那凶漢衝上前來,怒道:「你等何人?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,恁的不知死活。」蘇仁立在前方,施禮道:「我等不過是來討碗水喝,並非他意。」那凶漢一愣,那記賬人連忙道:「三爺休聽他言,這廝適才打了我。」那三爺揮手將酒壺擲向蘇仁,口中惡道:「且吃老子三拳。」蘇仁眼急身快,躲過酒壺,順勢抓住那三爺手腕,反手一推。那三爺站立不住,栽倒在地。
徐君猷見得,忍不住高聲叫好。那廂兩個大漢見得,衝上前來,一人攙扶起三爺,另一人掄起拳頭便打。蘇公立於一旁,靜觀其變。又一旁五六個肩夫遠遠觀望,見三爺倒地,臉上似有竊喜神色。蘇公見得,移步過去,藉機問道:「此些人怎的如此兇惡?」一名老年肩夫低聲道:「你等招惹不起,快快脫身去吧。若有遲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