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三日後,紅日高升,春暖花開,徐君猷邀副團練使蘇軾游西北赤鼻山,又請安國寺潛德大師、臨江書院齊禮信陪游。那赤鼻上岩石突似城壁,色呈赭紅,風景旖旎,但凡上任黃州官員或路經黃州文人騷客必游此山。蘇公初來黃州,便聞聽說此山,早有心遊歷一番,奈何因病耽擱,此番徐君猷開口提議,蘇公欣然應諾。
出黃州城往西北,行了數里,見前方有一茶亭,徐君猷道:「且至前飲口水再行。」眾人然之。茶亭前有四張木桌,圍四五人飲茶閑聊。齊禮信上前喚茶博士上茶,徐君猷、蘇公、潛德大師分三方落座,蘇仁等隨從自另尋桌坐了。蘇公環顧四下,臨桌三個漢子正談笑甚麼。不多時,茶博士上得茶來,蘇公端碗,吹了一口熱氣,喝了一小口,放下碗來。
「原來那清城派非是徐大人之意,我等卻是誤會了。」臨桌一中年漢子嘆道。蘇公聽得分明,把眼看徐君猷,徐君猷淡然一笑。又一個黃臉漢子道:「此番還虧得張錦洲張大人。」另一黑臉漢子連連點頭,笑道:「這張大人可是我黃州人呀,他自當為我黃州父老言語。」黃臉漢子搖頭嘆道:「那臨江書院出了幾多大人?可又有幾人為我黃州百姓做些好事?」中年漢子連連點頭,道:「說的是,他等中舉當了官做了大人,哪裡還顧得父老鄉親。此番朱先生遇害,張大人出面,只因他與臨江書院朱先生乃是同窗。」那黑臉漢子嘆息道:「朱先生真是難得的好先生,可惜竟被好友害了。」那黃臉漢子淡然一笑,道:「甚麼好先生?只知收取學錢,真是有辱先生之名。」黑臉漢子反駁道:「他亦收得甚多貧苦子弟,且分文不取,還供吃住日用。你庄中那高氏之子豈非便是如此?」那黃臉漢子忽冷笑一聲,道:「你知曉甚麼?那朱先生心懷叵測,他常去……」黃臉漢子似覺失言,遂閉口不言了。
徐君猷、蘇公等聽得分明,不便言語,待喝完茶,付了茶錢,復有上路。行走中,蘇公望著齊禮信,道:「齊先生身肩重任,萬不可辜負黃州百姓。」齊禮信點頭道:「蘇大人之言,禮信謹記在心。」徐君猷嘆道:「為人師者,必先立師德。溫七、周中,偽人師表,暗行苟且之事,實師之惡瘤也。只可惜了龐廣先生,一身正氣,卻被周中無端害死。」齊禮信嘆息道:「可恨那溫七、周中竟還誣陷龐先生,只道是他害死了朱先生。若非蘇大人識破奸計,我等竟將他二人視為良師益友。」
潛德大師合掌道:「阿彌陀佛,所見非所見,所知非所知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大師所言甚是,此所謂眼見為實也。」蘇公擺手笑道:「徐大人錯也,大師乃是言所見非所見。」徐君猷搖頭道:「蘇大人錯也,既是所見,又怎的不是所見?大師此言之意是:你所見的,非我所見的;你所知曉的,非是我所知曉的。潛德大師,可是如此?」潛德大師笑而不語。蘇公淡然一笑,不再辯駁,俄而,心中忽一動,不覺一驚,問道:「徐大人適才言甚麼?」徐君猷知是蘇公誑他,笑而不語。蘇公拈鬚思忖,卻不理會徐君猷等人,口中嘀咕甚麼。徐君猷料想蘇公欲捉弄於他,亦不理會。
蘇公竟撇下眾人,獨立道旁,茫然若失。徐君猷詫異不已,喚過蘇仁,示意其上前詢問。蘇仁搖頭道:「老爺此般情形,定是在思索緊要之事。」徐君猷疑惑道:「緊要之事?甚事?」蘇公忽轉過身來,道:「徐大人,我明白矣。」徐君猷奇道:「明白甚麼?」蘇公道:「蘇某明白徐大人適才所言的話語了。」徐君猷失笑道:「此等話語,甚是簡明易懂,蘇大人休要取笑徐某了。」蘇公搖頭道:「有些話語,雖簡明易懂,但卻又深奧無比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你此言我卻不明白了,既簡明易懂,為何又深奧無比?」蘇公道:「此便是所知非所知,明明是知道的,卻不知道。明明是不知道的,卻又知道了。」潛德大師啞然失笑。徐君猷連連搖頭,笑道:「知你蘇軾善辯,不與你辯了。」
蘇公搖頭道:「非蘇軾與你辯,我乃是言朱溪遇害之事。」徐君猷一愣,疑道:「朱溪遇害之事?」蘇公點點頭,道:「我已知兇手何人矣。」徐君猷不覺失笑道:「殺死朱溪的兇手是周中,溫七、元悟躬、鄭浩然乃是幕後主使。此些我等早已知曉了。」蘇公搖搖頭,道:「兇手還有其人。」蘇公此言一出,眾人皆驚。徐君猷道:「究竟何人?」蘇公嘆息一聲,低聲道:「劉相覃。」徐君猷聞聽,驚詫不已,連連搖頭道:「絕無可能。他乃朱溪最為器重喜愛的弟子,怎會殺其恩師?」齊禮信反駁道:「劉相覃為人誠實本分,素來尊重朱溪,絕不會做出這等事情。」
蘇公嘆道:「蘇某亦不肯信。那日,徐大人與蘇某前往臨江書院,欲入朱溪書齋不倦堂尋《吉夢錄》一書,劉相覃為我等引路,在書齋之中,我等言及朱溪先生,那劉相覃哀嘆道:『先生懷材抱器,晨提夕命,誨人不惓,不想被周中所害,學生淚迸腸絕,目眢心忳,奈何生死之事,乃天命也。』劉相覃言此番話時,龐廣、周中皆已死,但朱溪死於周中之手,即便我等,亦不甚清楚,直至程貫被擒招供,方才確認。那時刻,外人皆以為朱溪乃龐廣所害。」齊禮信思忖道:「蘇大人說的是,我等皆以為龐廣與周中同謀,龐廣殺了朱先生,而後又被周中滅口。」徐君猷思忖半晌,疑惑道:「如此言來,他竟是早先知曉了?」
蘇公點頭道:「此即徐大人所言,本不該知道的,他卻知道了。」徐君猷疑道:「周中謀殺朱溪,溫七、程貫皆已招供,斷然不會錯的。或是劉相覃察覺出了周中陰謀,只是無有證見罷了。故而言語時,便脫口而出。」蘇公搖頭道:「非也,蘇某以為,周中謀害朱溪之時,劉相覃便在書齋之中。」徐君猷驚道:「在書齋之中?如此言來,他亦是周中同謀?」蘇公搖頭道:「他定是隱藏某處,周中卻不知曉。」齊禮信詫異道:「如此言來,他窺見了周中行兇?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所以他言朱溪被周中所害。既如此,他為何不首告?」齊禮信道:「他定是心中恐懼,不敢首告。」
蘇公搖頭嘆道:「只因劉相覃與周中一般意圖。」徐君猷驚道:「一般意圖?你道他是為殺朱溪而來?」齊禮信連連搖頭,不肯相信。蘇公嘆道:「可惜他遲來一步。」徐君猷道:「如此言來,他只是有殺人企圖,未有行徑。可你又怎知他為殺朱溪而來?他為何要殺恩師?」齊禮信搖頭道:「不合情理,不合情理也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徐大人可曾留心朱溪枕下那方綢帕?」徐君猷點頭道:「那綢帕當是雲夢雪贈與朱溪之物。」蘇公搖頭道:「非也。那方綢帕並非雲夢雪之物,乃是劉相覃之母高氏所有。」徐君猷、齊禮信驚詫不已。徐君猷疑道:「蘇大人怎生知曉?」蘇公道:「蘇某無意間瞧見高氏絲巾,二者刺繡頗有相似,疑出於同一人之手。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或是他二人皆自同一絲綢店買得?巧合而已。」
蘇公嘆道:「徐大人、齊先生、潛德大師,皆見過劉相覃母親高氏。」徐君猷疑道:「便是臨江書院前曾見得的那美貌婦人?」潛德大師疑道:「貧僧未曾見過。」蘇公笑道:「便是大師目中無人之人。」潛德大師恍然大悟。齊禮信道:「齊某識得相覃之母高氏,這嫠婦亦命苦,丈夫早年病故,家徒四壁,孤兒寡母端的不易,慶幸那相覃孝順懂事,又好讀書。朱先生嘆其家境貧寒,有意資助相覃,故與高氏相識。聽蘇大人言,似乎他二人之間有甚瓜葛?」
蘇公冷笑一聲,道:「朱溪名為先生,道貌岸然,以資助劉相覃學業之名,屢次誘姦高氏。高氏忍辱偷生,乃是為了其子相覃前程。劉相覃察知此事,勃然震怒,心中痛恨朱溪,欲殺之雪恥,那夜潛伏在朱溪書齋之中,等候時機,不想被周中搶先一步。」徐君猷、齊禮信驚詫不已:朱溪以資助劉相覃學業之名,誘姦高氏?
徐君猷將信將疑,道:「此等毀人名節言語,不可傳言;我等亦不可將高氏、劉相覃拘來詢問。蘇大人可有令人信服之證見?」蘇公正欲言,忽想起適才那黃臉漢子來,遂搖搖頭,嘆道:「我亦只是推測,無有證見。」徐君猷連連搖頭,道:「如此推測恐生謠言,牽連無辜。不可言,不可言。」蘇公不由又想起朱溪床上那白布棉枕,枕面上有指痕臟跡,低聲嘆息,喃喃道:「不可言,不可言。」
究竟是怎生回事?事情確如蘇公所料,朱溪垂涎高氏美色,以資助劉相覃學業之名,多次誘姦高氏。高氏為兒子前程,只得忍其凌辱。後待劉相覃覺察此事,萬分憤怒,遂起殺心。待那日,劉相覃潛入不倦堂,欲謀殺朱溪,不想正見著周中下毒。那朱溪飲得毒酒,又被毒蛇噬咬,翻倒在地,痛苦掙扎,周中暗自得意時,不想劉相覃弄出一下聲響,周中驚恐萬分,急忙跳窗逃遁。那劉相覃見周中逃走,遂現身出來,此時刻,朱溪尚未斷氣,見得劉相覃來,急忙伸出手來,乞求幫助。劉相覃知朱溪必死無疑,但難忍滿腔怒火,猛然抓過白布棉枕,咬牙切齒,緊緊捂住朱溪面部。此中細節,蘇公雖起疑心,但終未追查,自是永遠也不知曉的。朱溪之死,竟是死於雙重謀殺。
只是其中有一樁事情,卻是劉相覃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