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致命毒蠱 第三章 莫名書卷

徐君猷、蘇公徑直來到東廂房不倦堂,但見院門緊閉,蘇公令蘇仁推開院門,忽聞得「撲撲」一陣聲響,蘇公一驚,尋聲望去,卻原來是驚飛了院子中一群鳥。蘇公環視四下,甚是寂靜。徐君猷立於蘇公左側,神色緊張,道:「這院子怎的如此陰森?」蘇公淡然道:「或是朱溪先生鬼魂作祟吧。」徐君猷振作道:「晴天白日,哪裡來得鬼魂?」蘇公道:「且進去看看。」遂上了石級,輕輕推開不倦堂門。蘇仁緊跟其後。徐君猷有些膽怯,遲疑片刻,方才邁步。

蘇公立在堂中,環視四下,堂內情形與前番一般:堂正面壁上懸有孔子畫像,左右有孔孟、孔儒畫像,畫像下當中一張檀木桌,左右各一把太師椅。堂中兩側各有兩把交椅,交椅之間乃是茶几。蘇公望著孔子畫像,一動不動。徐君猷不覺詫異,看了幾眼,並無異樣,便催促道:「蘇大人,且往書齋看看。」蘇公似未聽見,眯著眼睛,望著畫像,忽問道:「孔子說:苟有用我者,期月而已,三年有成。可為何孔子周遊列國,受養賢之禮遇,卻終不見用?」徐君猷嘆道:「此時勢也,人非有才而見用。世有伯樂,而後才有千里馬。」蘇公笑道:「徐大人所言甚是,人非有才而見用。」徐君猷料想蘇公有感而言,便不多言。

蘇仁獨自入得書齋,須臾便自書齋出來,道:「徐大人、老爺,快去看看書齋。」蘇公望著徐君猷,二人快步入得書齋,不由一愣,但見書齋書籍凌亂不堪,原先在書櫥架上書卷幾全取下,或置於案桌上,或散在地上,蘇公掃視眾卷封面,皆是些《大學》、《中庸》、《論語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左傳》、《墨子》、《呂氏春秋》等。徐君猷驚道:「莫不是朱先生陰魂作祟?」蘇公搖頭道:「徐大人,可覺此情形與龐廣室內相似?」徐君猷思忖道:「正是正是,此是為何?」蘇公道:「可見是同一人所為。」徐君猷連連點頭,醒悟道:「徐某明白矣。蘇大人言及緊要物什,此人當是為那物什而來,初始,他道那物什在不倦堂,便來找尋,幾將被人察覺,索性裝起鬼魂來,嚇唬眾人,以利其行動,可惜未能如願。此物究竟隱藏何處?由此推想,朱溪與龐廣之夜談,並非龐廣所言為離去之事,而是另有隱情。不定是朱溪預料禍患將至,將那緊要物什轉託龐廣。那廝在此無有所獲,便追查到龐廣室內,卻不想被我等撞見。」蘇公思忖道:「依大人之見,那究竟是甚物什?」徐君猷搖搖頭,反問道:「依蘇大人之見當是何物?」蘇公亦搖搖頭,道:「此物已害卻三條人命,可想此物非同一般。既如此,朱溪,或龐廣,必將此物藏於隱秘之處。」

蘇公又入得內室,床上、衣櫥等皆有翻動跡象,案桌上文書四下散落,案桌之下有一木盒。蘇公好奇張望,木盒內乃是一團線、數根針、一把剪刀和一把小針鑽,伸手拿過小鑽,徐君猷道:「此針鑽乃是鄉間婦人穿納鞋底所用。」蘇公點點頭,笑道:「不想朱先生還做女工。」言罷,放下針鑽,忽見案桌腳下有一張名柬,不覺好奇,拾將起來,那名柬甚是精美,打開名柬,兀自有一絲幽香,柬上書有「雲夢雪」三字,字體雋秀,分明出自一女子之手。徐君猷在一旁看得,道:「我已詢問過了,朱溪相識人中並無喚作雲夢雪者。」蘇公道:「既如此,此柬何來?」徐君猷搖搖頭,道:「此與命案無甚干係,不曾細查。」蘇公道:「何以見得與命案無干係?」徐君猷道:「若是緊要物什,朱溪必妥善收藏,怎會隨意置放?」蘇公笑道:「若是無關緊要之物,朱溪又怎會置於卧室案桌上?如此名柬,不過三個字,記著便是,留之何益?」徐君猷頓時語塞,思忖道:「那朱溪為何留著?」蘇公笑道:「雲夢雪,似是人名,亦或非人名?」徐君猷奇道:「非人名?」蘇公道:「可知三字何來?」徐君猷思忖不語。蘇公道:「唐李頻有詩云:去雁遠沖雲夢雪,離人初上洞庭船。」徐君猷嘆道:「李頻之詩,徐某不曾讀過,怎生知曉?」蘇公道:「徐大人細看此柬製作精美,紙張質地甚佳,其間又有一絲幽幽蘭香,可曾思索出甚麼?」徐君猷一愣,思忖道:「蘇大人之意,似是風月中人?」蘇公放下名貼,笑而不語。徐君猷轉念一想,連連搖頭,道:「若是風月中人,朱溪益發要隱秘藏之,不肯隨意放置,若叫他人見得怎生好言?」

蘇公正待言語,忽見得地上一頁書箋,上有「弟錦洲拜上」字樣,甚是詫異,拾將起來,道:「這字跡怎覺眼熟?」徐君猷笑道:「此乃是朱溪同窗好友張錦洲所書。張錦洲乃是黃州城北三十里張家莊人氏,曾在臨江書院拜讀孔儒先生門下,甚是聰明好學,現為京城刑部侍郎。」蘇公恍然大悟,道:「我道此字怎的眼熟,原來是張侍郎。張侍郎為人正直,六部之中,頗有讚譽。」蘇公細看信箋,原來是朱溪欲往京城,先聯繫張錦洲,此乃張錦洲回信,書信日期乃是元豐二年九月二十日。

蘇公放下信箋,環視四周,望著衣櫥門半開,垂出被褥,喃喃道:「那廝到底在尋甚麼物什?甚麼?」徐君猷正欲言語,忽聞外面有人高聲道:「大人,朱先生家眷來了。」徐君猷、蘇公急忙出得內室,但見一婦人入得書齋來,那婦人約莫四十餘歲,身著縞素,面容蒼白憔悴,正是朱溪妻子魯氏。徐君猷上前施禮,魯氏急忙還禮,而後嘆息一聲,道:「有勞大人了。」徐君猷嘆道:「夫人且節哀。」魯氏嘆道:「民婦本不該打攪大人,只是有一事頗為緊要,聞得大人至書院,便趕來見大人。」徐君猷道:「不知何事?」魯氏看了一眼蘇公,欲言又止。徐君猷會意,遂令隨從等堂外等候,道:「此乃翰林大學士蘇軾蘇大人。夫人但說無妨。」魯氏躬身施禮,蘇公急忙還禮。

魯氏低頭掃視書齋,喃喃道:「果然來了。」徐君猷一愣,道:「誰來了?」魯氏搖搖頭,嘆道:「民婦亦不知是何人。昨夜,民婦遇著一樁恐怖怪事。」徐君猷把眼望蘇公,道:「夫人且慢慢道來。」魯氏點點頭,幽幽道:「昨夜,民婦因家中喪事心力疲憊,早早便歇息了,不知是何時辰,民婦忽然驚醒,隱約間聞聽得房內有聲響。民婦只道是姊妹在忙甚,迷糊間見得卻是一個男人身影,民婦頓時驚恐萬分,睡意全無,只道是相公返魂,哆哆嗦嗦,不能言語。」徐君猷驚詫不已,驚道:「你可曾看清其面目,果是朱溪先生?」

魯氏搖頭道:「哪裡是相公魂魄,卻是一個賊人,那賊人身著黑色,便是面目亦是黑巾蒙著,民婦驚呼出聲。那賊人聞得,竟撲將過來,手持一把鋼刀,低聲喝道:『若出聲,便一刀送你見閻王。』民婦唬得半死,哪敢言語。那賊人又問道:『你且老實言來,朱溪將物什放在何處?』民婦不知他說何物,道:『我家相公物什尚在書院里。』那賊人冷笑道:『休要誑我,朱溪定是將其隱藏在家中,你若再誑我,便一刀殺了你。』民婦渾身發顫,求饒道:『爺爺,我確不知爺爺所要何物,若在家中,爺爺取走便是。』那賊人遲疑道:『朱溪不曾交付於你?』民婦道:『我家相公已有十餘天不曾回來了,即便回來他亦從不與我言書院之事,我亦不敢多問。』那賊人道:『既如此,我卻問你,可曾見得一卷書。』民婦忙道:『我家相公藏書甚多,卻不知爺爺要哪卷?』那賊人道:『喚作《吉夢錄》者。』民婦左思右想,並不曾見得有此書。」

蘇公一愣,忙道:「夫人且慢言,適才所言那書喚作甚麼?」魯氏道:「乃是《吉夢集》,吉祥之吉,做夢之夢,詩集之集。」徐君猷奇道:「夫人怎生知曉是此三字?」魯氏道:「民婦聽此卷書,不知此三字,那賊人便如此告知,民婦道:『相公從未言及過此書,我亦不曾見過,爺爺不信,只管搜來。依我想來,此書應在書院不倦堂。』那賊人便道:『我已去過,不曾找尋到。』那賊人不信民婦,便在房中翻箱倒櫃,左尋右找,未能尋得,便威脅民婦,叫民婦不要聲張,否則便要民婦性命。而後便離去了。」

徐君猷恍然大悟道:「原來他等是為了一卷書!」蘇公眉頭微皺,思忖道:「如此言來,那龐廣臨死撕扯下那『吉』字,並非是暗示兇手是周中,而是指此《吉夢錄》?」徐君猷奇道:「原來如此。只是不知這《吉夢錄》是甚書?竟令朱溪、龐廣丟了性命?」蘇公道:「若只是一卷書,書中必定隱藏著甚麼秘密。」魯氏詫異道:「一卷書,哪裡有甚秘密。」蘇公忽道:「敢問夫人,朱先生西去後,可曾思量何人主持書院?」魯氏嘆息道:「民婦曾與孔府家眷商議,以為溫七、周中二位先生皆可肩任,一時難以取捨。不過今日周中先生亦遭不幸,如此只有請溫先生出任了。」蘇公把眼望徐君猷,徐君猷忙道:「溫七乃朱先生摯友,抱玉握珠,決然不會令孔、朱先師失望。」

蘇公問道:「夫人可曾聽得那賊人是甚口音?約莫多大歲數?」魯氏道:「乃是黃州口音,聽其話語,端在三十以上。」蘇公點頭。徐君猷又問些朱溪後事情形。魯氏如實告知,言罷,知不便久留,遂告退。徐君猷、蘇公送魯氏出得不倦堂,而後返回書齋中。徐君猷環視滿室凌亂書籍,思索道:「我若是朱溪,會將此書隱藏何處?」蘇公笑道:「徐大人果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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