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 致命毒蠱 第一章 致命毒蠱

「烏台詩案」結束,皇帝趙頊敕責授蘇軾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充黃州團練副使。宋元豐三年正月,蘇軾攜子蘇邁並家人蘇仁前往黃州上任,一路崎嶇坎坷,心情甚為沉重,暗道:「黃州食物賤,風土稍可安,既未得去,去亦無所歸,必老於此。」跋山涉水行了約莫一月,到達黃州時,已是二月了。

那黃州在長江中游北岸,自隋唐以來,歷為「州」、「府」、「縣」駐地。將近黃州城,蘇邁、蘇仁不由加快步子,蘇公身疲力乏,怎生跟得上?蘇邁見父親舉步艱難,急忙過來攙扶,蘇仁眺望前方,道:「老爺,前方不遠有一茶肆,且去那裡歇足。」蘇公點頭。主僕三人乜些前行,往茶肆而去。約莫行一里路,近得茶肆前,但見一人出得茶肆,快跑迎將上來,高聲道:「借問諸位客爺,一路之上可見得有甚官宦家眷?」蘇仁連連搖頭。那人道聲謝,急忙奔回茶肆去了。

蘇公一愣,道:「有這等事情?十餘名先生?卻不知書院有多少學子?」徐君猷笑道:「現有學子約莫七八百人。」蘇公聞聽,驚詫不已,心中暗道:「鄉間興學如此,恐國子監亦不及也。」徐君猷見蘇公滿面詫異,笑道:「徐某以為,十年樹木,百年樹人。唯人才乃興國之根本。朱溪之法,當極力倡導。若如此,何愁我大宋不昌盛?」蘇公嘆道:「徐大人所言甚是。萬般皆下品,唯有讀書高。平民百姓,唯望讀聖賢之書,學而優則仕,光宗耀祖,耕也,餒在其中矣;學也,祿在其中矣!前千年如此,後千年想必亦如此。」徐君猷笑道:「蘇大人未免過於傷感也。大人雖遭一時不快,但終有一日必被朝廷重用。」蘇公苦笑一聲,默然無語,心中嘆道:「他等又怎知朝廷紛爭險惡?自古科考不知要害卻多少人?」

但聞那桌有人忽道:「大人。」蘇公一愣,在此何人認識蘇某?急忙尋聲望去,卻是那桌一人言語,心中不覺笑道:「平日里聽得耳中生繭,此刻只當是喚我,卻不知今非昔比,兀自懵懂可笑。」又不覺細細打量那人,約莫三十五六,臉容白凈,一雙眼睛似帶三分笑,與其言語者正是那藍衫中年人,他既是大人,卻不知是誰?

又聞那人道:「莫不是那蘇軾有事耽擱不成?」那藍衫中年人思忖道:「或是如此。既來之,則安之。便是等候些時辰亦無妨。況今日難得潛德大師、朱溪教授、青荇居士同在,不亦樂乎。」一儒者模樣人嘆道:「蘇軾者,今之大賢,卻屢遭貶謫,險些因詩文失卻性命,如此豈不令我等讀書人心寒?讀書何益?還是青荇居士逍遙自在。」藍衫中年人道:「朱先生何出此言?先生年前往京城一遭,豈非正是為讀書而致力?」那朱先生淡然一笑,道:「若非書院諸多弟子,朱某怎會去京城?不定春後朱某又將往京城。」藍衫中年人正待詢問,忽見一旁中年農夫模樣者,手持酒壺,高聲笑道:「來來來!徐大人、元大人、朱先生,並那將至此的蘇子瞻,皆是好酒之徒也。我有旨酒,以燕樂嘉賓之心。諸位且先飲一杯!」一人笑道:「今日元某卻是沾了蘇軾之光,才得飲此青荇美酒。」那廂蘇公聽得清楚,原來是黃州知府徐君猷徐大人、通判元悟躬元大人。

那廂潛德和尚念道:「阿彌陀佛。汝等不知賢士也。賢士不在心中,卻在眼前矣。」眾人皆驚,那廂蘇公急忙起身,徐君猷恍然大悟,流水過來,拱手道:「徐某心蒙眼花,怠慢學士也。」蘇公回禮道:「蘇某乃罪廢俗人,不想竟勞動徐大人並諸位,甚是惶恐。」元悟躬拱手道:「是非曲直,世間自有公道。蘇大人何必憂心?」朱溪道:「我等黃州布衣,久慕學士大人賢名,無緣得見。今大人來我黃州,實天公美意也。」潛德大師稽首道:「阿彌陀佛,我佛無處不在。」青荇居士笑道:「諸位休再客套,蘇大人一路舟車勞頓,甚是辛苦,來來來,且同飲一杯酒。」徐君猷遂引見眾人,當先者乃黃州通判元悟躬,曾為登州提舉市舶司。蘇軾拱手見過,那元悟躬溫文爾雅,見到蘇公,滿目敬仰之情。蘇公急忙施禮道:「蘇某亦曾到得登州,見過海市幻景。言及登州,蘇某又想起一事。」元悟躬道:「何事?」蘇公道:「約四年前蘇某接友人書信,言及登州知府鄭浩然遇害之事,甚是嘆息。」元悟躬嘆道:「不想蘇大人還記得此事。元某與鄭公素有私交,鄭公為人剛正,頗有口碑,卻不想遭匪人劫殺。登州官吏百姓無不憤慨,合力緝兇。凶身雖伏誅,但鄭公卻已長眠。至今日,知曉鄭公者鮮矣。」眾人皆感嘆。徐君猷見機,急忙引見青荇居士,徐君猷笑道:「青荇者,不知其名姓,自言青荇居士,聞人言其善書畫,可惜未曾見得;又善釀美酒,亦未曾品得。」蘇公急忙施禮,料想其不肯告知真名實姓,亦不追問。青荇居士急忙施禮道:「徐大人言笑矣。青荇,本姓龔,名璞之。年少時,漂浮三山五湖,至黃州後,見此人傑地靈,民風淳樸,便不肯離去了。」眾人皆笑。

又有朱溪者,乃是臨江書院先生,頗有才學,數年來有多名弟子中舉,名聲大振。蘇公急忙施禮。那朱溪道:「蘇大人來我黃州,實我黃州之幸,亦是我黃州讀書人之大幸。」蘇公連忙道:「朱先生之言,羞煞蘇某也。」抬首之際,卻見朱溪身後一年輕後生,硃唇皓齒,眉清目秀,想必是朱溪子弟。

庭院中約莫有十餘人,其中先生模樣者四五人,其餘皆是學子。徐君猷正與溫七言語,似是交代書院事宜。蘇公環視書院,但見樓閣廳堂、竹林草坪,草坪端頭有一堵白牆,牆面上書著「立德、修身、勤學」六個大字,每字約莫七八尺見方。蘇公暗自感嘆:蘇某見天下書院甚多,如臨江書院這般規模者,確實少有,又以立德、修身為本,此朱溪先生真知灼見也。若我大宋各路州府縣郡皆如此重教興學,何愁我大宋不強?

徐君猷道:「此便是朱溪主教高妙之處。臨江書院聲譽甚佳,求學者趨之若騖,入此門檻者,不過兩種人,或是學識優異者,或是以銀兩開道者。數百之眾,學識優異者,不過十之二三,余者皆是家境殷實,捐獻銀兩,方可入院讀書。朱溪以富養學,綽綽有餘。」蘇公驚詫道:「以富養學?此法果然新奇。」徐君猷又道:「但凡貧窮人家子弟勤奮好學,往往因家中無力承擔學錢,不得已中途廢業,人才自此湮沒。徐某嘗思索:普天之下,無論貧富,當人人有書讀,不做那目不識丁之人。可惜徐某徒有其想。不想朱先生施此新法,頗如我願,通判元悟躬元大人更是鼎力支持。」蘇公不免讚歎,又問道:「卻不知那需多少銀兩方可入得書院?」徐君猷道:「每年需交納紋銀二十兩。」蘇公聞聽,大吃一驚,道:「竟要如此之多!」徐君猷嘆道:「這臨江書院終非人人可入也,亦有人花卻百兩銀子方入得書院。」

蘇公因受烏台牢獄之災,心力疲憊,加之一路顛簸,身體甚是虛弱,次日便病倒在床,十天半月未曾出院,蘇邁在床前侍侯父親,蘇仁張羅里外。這一日,蘇公身體稍加康復,吃罷早飯便道:「來此有些時日,不曾出院看看,今日自覺甚好,你二人便陪我四下走望走望,如何?」蘇邁、蘇仁唯喏。收拾一番,正待出門,院門外有人高聲道:「徐君猷來訪。」蘇公聞聽,流水出門,但見徐君猷提著兩尾魚立在門口,其後兩名家僕,肩頭扛著布袋。蘇公上前施禮道:「不想徐大人前來,蘇軾有失遠迎,還望大人恕罪。」徐君猷道:「蘇大人來此半月,徐某因公務纏身,未來問候,甚感歉意。今日得閑,特送些魚米。」蘇公急忙謝過徐君猷。早有蘇邁、蘇仁上前接過魚、米。蘇仁心中喜道:「這徐大人果真細緻體貼,我正愁將無米下鍋了。」轉念一想,心中嘆道:「可憐我家老爺落得如此這般田地,竟要依賴他人周濟了。」遂收了魚米,又去燒水泡茶。

蘇公感嘆之餘,但聞得兩位先生言語,一人道:「齊先生神色疲倦,莫不是又熬夜不成?」另一先生正是齊信禮,連連搖頭道:「哪裡熬甚夜?昨日頭昏昏然,一早倒頭便睡了。一覺醒來,天色大亮,至此頭兀自有些昏然。」那先生嘆道:「我等每日與書卷為生,常年累月,心勞甚重,又少於行動,故易多生內疾,不可小覷,故需加心留意,修身養性,調理內外。」蘇公聞聽,不由思索起幾位因病英年早逝的好友來,心中暗自感嘆,忽瞥見一位先生偏頭張望,臉上悄然閃過一絲冷笑。蘇公疑雲頓起。

蘇公道:「凡毒者,如砒霜、金石葯毒、果實毒、菌蕈毒、蟲蛇蠱毒等,癥狀各異。依蘇某看來,朱溪所中之毒似是蟲蛇蠱毒。」徐君猷把眼望蘇公,將信將疑,又回身細細察看屍首,伸手撥開朱溪頭顱,猛然見得脖頸處異樣,急忙道:「蘇大人快且來看。」蘇公俯身下來,卻見兩處黑點,呈八字狀,痕點四下已然黑腫,且有淤血。不由一驚,道:「乃是毒蛇所噬。」徐君猷不覺一愣,道:「蘇大人怎知?」蘇公道:「蘇某在江南遊盪多年,識得些鄉間毒蛇。毒蛇噬人,傷處有一雙或三、四齒痕,且齒痕四下有腫脹,並有麻木疼痛之感,或有瘀班血泡。若是無毒之蛇,只余兩排鋸齒痕迹。朱溪屍首此般情形,當是竹葉青蛇所噬。」

徐君猷近得前來,見得那小葫蘆瓶,奇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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