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卷 殳刀赤 第四章 殳刀赤

且言嚴微奉了蘇公密令,召集三四名心腹,喬裝改扮,或為農夫、或為乞丐,前往露香園,分守於出進道口。嚴微尋得一處路邊茶莊,悠然喝茶。茶莊內四五人,正圍坐一桌,說著李家巷命案,繪聲繪色,如同親見。嚴微心中暗笑,湊上前來聽。那店小二亦立在桌旁聽著,不時插言問話。說話的是一個中年漢子,大口喝茶,用衣袖抹了抹嘴,環視眾人,道:「那蘇大人馬不停蹄趕到李家巷,勘驗屍首,你等道那兩書生怎生死的?」有人問道:「怎生死的?」那中年漢子道:「乃是中鏢而亡。那鏢甚是鋒利,我等尋常農家怎有這般物什,兇手分明是綠林中人。」一人不解道:「那書生與綠林中人有何瓜葛?」那中年漢子瞟了那人一眼,笑道:「你問我我去問誰?蘇大人何等厲害,也未能破得此案。」又一人道:「蘇大人斷案如神,定能破獲此案。」那中年漢子笑道:「我看未必,若那兇手行兇後逃遁到十萬八千里外,你怎生去擒他?」嚴微聞聽,暗道:「所言不無道理。」

茶莊之內,你言我語,好不熱鬧。嚴微見得自露香園道上過來一人,行色匆匆,其後遠遠跟著一人,嚴微細看,正是自己的手下張易滿。張易滿近得茶莊,望見嚴微,遂問小二討得一碗水喝。嚴微招呼道:「易弟,好久不見。」張易滿忙道:「原來是嚴大哥,多日不見,且到小弟家中坐坐。」嚴微答應,二人出了茶莊。張易滿低聲道:「前面那廝乃從園內出來,行走甚快,想必是有緊要之事。」嚴微然之。

嚴微、張易滿跟隨那人,進得湖州城,過街走巷,那人入得一家店鋪,上有匾額「蛇蚓齋」,嚴微心中暗笑:「怎生取得如此怪名?又是蛇,又是蚯蚓。卻不知做甚買賣?易滿,你且在此等候,我進去看個究竟。」遂獨自入得店內,但見滿室捲軸條幅,原來是字畫店。嚴微只觀字畫,不看店主,假充行家裡手,不時微微點頭,嘴唇張合,自言自語,似在品賞鑒別。那店主見狀,急忙上前,順著嚴微眼光,指點道:「客爺好生眼力,此軸非同尋常,乃是孫過庭真跡,且看此書,有如懸崖絕壑,筆勢勁健,乃難得之佳作。客爺若看上,小店可便宜些買與客爺。」嚴微淡然一笑,環視四下,並未見得他人,一側有門,垂有珠簾。嚴微暗道:「想必那廝是進了裡屋。」

店主見嚴微笑而不答,只道是被他瞧出贗品,急忙自櫃內又取出一長匣,小心開啟,取出一軸,展開來,道:「客爺請看此軸,張子野先生之《會友文》。」嚴微低頭細看,哪裡辨認得出真假,只是故作思索狀,道:「細看確似是張先之筆。」那店主急道:「客爺怎生言似是,這便是真跡無疑。」

正言語間,忽聞珠簾響動,自裡屋出來一人,嚴微斜眼望去,原來是一個男子,自他的衣著斷定正是跟隨之人。那人沖著店主微微點頭,那店主忙自木格上取下一長匣,看了看長匣標記,交與那人,笑道:「客爺慢走。」那人看了看長匣,並不言語,徑自出門去了。

嚴微心中詫異,暗道:「這廝舉止高傲,似非尋常之輩。」嚴微看罷《會友文》,笑道:「此軸賣多少銀兩?」那店主滿臉堆笑道:「此軸乃是張子野先生歸隱之作,客爺且看此字筆勢蒼勁,拙勝於巧,肥筆有骨,瘦筆有肉,變態縱橫,勁若飛動。客爺若是喜愛,便出五十兩罷了。」嚴微笑道:「一兩便可。」那店主聞聽,頓露慍色,道:「客爺笑話了。此軸豈值這點銀子?我觀客爺乃是性情中人,貨賣識家,我便虧折些許,以圖客爺下次光顧。少卻十兩,便是四十兩,不可再少。客爺以為如何?」

嚴微連連搖頭,淡然道:「太貴太貴。」那店主聞聽,收卷字軸,道:「客爺哀梨蒸食,好不識貨,此乃張子野先生真跡,即便尋遍湖州府亦難覓三幅。罷了罷了。」嚴微遂回身便走,又聞那店主道:「客爺且止步,二十兩賣與你罷了。」嚴微回頭道:「一兩便買。」那店主冷笑一聲,憤憤道:「一兩?莫若去搶。」遂將捲軸塞入匣內,置於木格上。嚴微出了店門,環顧左右,望見那人身影,又見張易滿早跟將上去了,正欲追去,又聞那店主高聲道:「客爺慢走,一兩賣與你便是了。」嚴微淡然一笑,復入店中,遂摸出一兩紋銀,拋與那店主,接過長匣。

出了蛇蚓齋,嚴微追將上張易滿,道:「且設法換得那廝手中長匣。」張易滿笑道:「如此甚易。」遂跑將過去,猛的撞上那人。那人猝不及防,仆倒在地,手中長匣早已飛出。嚴微急忙上前,調換長匣。好事者忙圍將過來觀看,那人爬將起來,見著地上張易滿,破口大罵:「你這撮鳥,兀自瞎了狗眼,撞了老子……」罵罵咧咧。張易滿急忙爬將起來,破口大罵,言語甚是難聽,惹得那人大怒,張易滿見狀,撒腿便跑。那人正欲追趕,忽然想起長匣,環視四下,見著地上長匣,急忙拾將在手,此刻早已不見了張易滿身影。

眾人散去,那人依舊前行,張易滿復又回來,會了嚴微,二人遠遠跟隨,那人出了城門,取道往露香園而去。於無人之際,張易滿笑道:「卻不知這匣中裝的甚物?」嚴微暗笑道:「乃是字畫,卻不知是何人贗品?」但見木匣端側寫了一個字:「蘇」,嚴微笑道:「原來這廝與蘇大人同姓。」開啟長匣,果是一幅字軸。張易滿持軸,嚴微舒展開來,不由一愣,這字體筆走龍蛇,恁的眼熟,細一看,竟是蘇軾落款!嚴微暗罵道:「這廝好生大膽,竟敢偽造蘇大人捲軸。」

嚴微收了捲軸,囑咐張易滿好生監視,扭身之間,不合與一個路人衝撞,那人未加防備,倒退數步,跌倒在地。嚴微見狀,急忙上前攙扶,不料那人破口大罵道:「你這廝瞎了狗眼,敢衝撞大爺!」爬將起來,揮拳便打。嚴微聞聽,不由惱怒,暗道:「大路朝天,各走半邊。你不長眼,反來罵我。」眼見那人拳頭落下,嚴微眼急身快,一轉身,躲過拳頭,一手抓住那人手腕,另一手抓住肩頭,順勢一帶,那人站立不住,仆面倒在地上,頓時鼻血迸流。那人大怒,爬將起來,用衣袖抹了鼻血,順手拾起一塊石頭,怒道:「砸死你這撮鳥。」正欲出手,那廂張易滿自其側後一掃腳,將那人掃翻在地。那人見敵不過,狼狽而逃,口中兀自叫囂:「你兩個撮鳥等著,老子便叫人來,此仇不報便誓不姓劉。」張易滿哈哈大笑:「快去快去。爺爺等著。」

嚴微忽見得地上一個藍布包,料想是方才打鬥間那劉某所遺落,遂拾將起來,解開藍布包,卻是數卷手抄及數份信札,書卷扉頁上書三字:「子直集」。翻開來看,卻是律詩、絕句、詞賦,嚴微笑道:「不想這廝是個書生,怎生言語如此兇惡?」張易滿笑道:「書生亦是凡人,誰道書生便通情達理?自古以來,多少大奸大惡便自書生而來?」嚴微笑道:「如此言來,這聖賢之書,如同寶劍,俠客用之,可路見不平,拔刀相助;賊人用之,則夜黑風高,行兇搶劫。」張易滿忽指前方,道:「嚴爺且看。」嚴微順手望去,卻見那斗敗的劉某徑直奔過石橋,入得露香園大門。

嚴微笑道:「我卻想他叫人來打鬥一番。」遂令張易滿去召集各處弟兄。不多時,但見露香園內出來八九人,提刀掄棒,氣勢洶洶。當先一人正是那劉某,過了石橋,直衝嚴微而來。那劉某見嚴微兀自立在原處,毫無逃避害怕之意,不由一愣,高聲喝道:「你這廝休走,爺爺來了。」近得前來,為首一人,手指嚴微,冷笑道:「可是你適才冒犯了劉爺?還不快快跪下求饒。」

嚴微左手撐腰,右手叉開五指,道:「仁義禮智信,東南西北中。」眾人聞聽,莫名其妙。原來這是五材幫會暗語,吳越一帶江湖中人,一聽便知。為首那人不曾明白,呵斥道:「休要羅嗦,且跪下給劉爺賠罪。」伸手便來抓嚴微。嚴微不躲不閃,待來手將近,猛出手抓住其腕,反手一扳。那人大驚,急忙抽手,飛起一腳,直踢嚴微下身。嚴微撒手,海底撈月,雙手架住來腳,向上一抬,順勢猛然一推,那人站立不住,往後倒下,其後三四人急忙托住,方才未倒。那人大怒,順手搶過一柄單刀,飛身劈將過來。嚴微冷笑一聲,連退數步。那人見狀,揮刀直逼。嚴微左閃右躲,待那人刀勢稍弱,反身一腿,將其單刀踢飛,復又一腳,正中那人胸口,那人「哎呀」一聲,後倒在地。

嚴微笑道:「你等潑皮,平日以強欺弱,橫行鄉里,今日逢著爺爺,便是你等倒霉。」一漢子忽揮刀砍來,嚴微看得仔細,飛起一腳,正中那廝手腕,鋼刀脫手而出。那廝抱腕怪叫,嚴微緊接一腳,將其踢倒在地。為首漢子眼露凶光,趁嚴微腳未穩之際,忽一揮手,一道寒光直飛嚴微。嚴微躲閃不及,翻身倒地。為首漢子見狀,哈哈大笑:「不知死活的東西,卻不知今日誰倒霉。」眾人皆獰笑。忽見嚴微一翻身,站立起來,眾人皆驚,卻見嚴微鋼牙緊咬著一支鋼鏢!

嚴微取過鋼鏢,置於掌心,一看,雙眼盯著發鏢漢子,不覺笑道:「原來是你!」

劉府陷入慌亂之中,管家劉乙不知所蹤,華信屢諫蘇公緝拿劉愨,蘇公遲疑不決,華信無奈,別了林棟,拂袖而去。蘇公勸說林棟暫且移出劉府,前往湖州府衙。林棟謝絕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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