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卷 殳刀赤 第三章 四大人

且說蘇公回得府衙,閱罷公文、信札,蘇仁來報,道是門外嚴微求見。蘇公然之,遂至前廳,但見嚴微白袍綸巾,手中握著一幅捲軸,正張望著。見蘇公出來,忙將捲軸放置桌上,上前施禮,蘇公回禮,二人坐定,蘇仁端上熱茗。嚴微並不飲茶,道:「大人兀自繁忙,嚴微前後來兩次了。」蘇公笑問道:「卻不知嚴爺有甚緊要之事?」嚴微笑道:「亦非緊要之事。只是我昨日收得一幅字軸,難辨真偽,特來求大人鑒別。」蘇公喜道:「且展開來看。」

嚴微取過捲軸,小心展開於蘇公面前,蘇公探身細看,乃是一草書貼,不覺一驚,道:「嚴爺自何處收得此帖?」嚴微見狀,不覺暗喜,道:「大人,此帖如何?」蘇公道:「此帖行筆峭勁,秀麗而流暢,結體較為開張,尤是那筆畫少之字,格外舒朗,飄逸,宛如清風雲霞,乃書中極品也。」嚴微笑道:「可是王元琳真跡?」蘇公不答,反問道:「嚴爺此帖何來?」嚴微道:「乃是於市井舊攤收得。」蘇公追問道:「多少銀兩?」嚴微道:「紋銀十兩。」蘇公笑道:「嚴爺誑我也。若如此,二十兩買與蘇某如何?」嚴微捲起字軸,笑道:「大人信也罷,不信也罷。大人既言此乃書中極品,何止二十兩?不賣,不賣。」

嚴微急急收了捲軸,正欲告辭,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嚴爺且慢,蘇某亦有事相求。」嚴微笑道:「大人何事?」蘇公道:「今日李家巷命案,兩名書生無端喪命,其中一人,身中鋼鏢。本府頗為疑惑,兇手莫非江湖中人?」蘇公取出鋼鏢,遞與嚴微。嚴微接過鋼鏢,細細看來,思忖道:「此鏢乃是上好精鋼所制,甚是精緻,分明出自巧匠之手。湖州府中這般能手者,想必不出四家。但有這等上好精鋼者,又只一兩家。如此查尋,非是難事。」蘇公笑道:「嚴爺熟知江湖之事,此事煩勞嚴爺了。」嚴微道:「湖州府擅長用鏢者,嚴某倒識得兩三人,或可尋得些端倪。」蘇公囑咐再三,嚴微應諾,告辭出府,不題。

蘇公拈鬚思忖不語,蘇仁道:「老爺有何見解?」蘇公搖頭道:「尚無頭緒,前後頗多不明之處,有待打探。」蘇仁道:「我以為此案緊要之處,便是那陸家客棧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此言甚是。」蘇仁又道:「最緊要之人,端是那花雨。」蘇公嘆道:「我意如此。」蘇仁道:「正所謂紅顏多禍,可惜那兩名書生無端喪命,枉自讀了多年詩書。」蘇公聞聽,忽然想起那首艷詩,忙自袖中摸出手帕,置於桌案上,取出便箋,細細看來。蘇仁笑道:「卻不知老爺有何發現?」蘇公幽然嘆道:「雖是一首艷詩,卻亦是一份情,這世間唯情最難割捨。」

蘇公不由思念起結髮亡妻,感慨萬千。忽有門吏來報,只道是湖州通判華信華大人求見。蘇公道:「且引廳堂等候,我隨後便到。」遂收了箋紙,正欲出門,蘇仁道:「我聞人言,這華信華大人與許愨、朱山月、羊儀怙等甚是要好,老爺與他言語,當小心謹慎則個。」蘇公笑道:「你多慮了。我與華大人多有往來,飲酒賦詩,甚是交好。」蘇仁道:「老爺素來好結交朋友,其中不乏小人。我竊以為還是小心為好。但有失語,恐傳至朝廷,於老爺不利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即便與臨川先生言語,我亦實話實說。」蘇仁羅嗦再三,道:「老爺還是小心為上。」

原來,宋時朝廷為了控制州府,設知州與通判兩職,相互牽制、監督。《宋會要輯稿·職官》云:「知州,掌郡國之政令,通判為之貳。」通判乃在知州之下,論職權,通判可與知州同理一州之政。通判實為朝廷耳目,州府官吏但有功過及職事修廢,可直接通達皇帝。

註:州府公事須經知州與通判簽議連書方許發下,凡兵民、錢穀、戶口、賦役、獄訟聽斷之事,與守臣通判簽書施行。

蘇公至廳堂,華信正手持一冊,側首思忖甚麼,聞得腳步聲響,扭頭來看,見是蘇公,急忙起身施禮。蘇公回禮道:「華大人久候矣。失禮失禮。」華信身肥體胖,笑道:「打攪大人了。」寒暄一番,二人落座。華信復又起身,呈上一冊,道:「近些時日,華某頗多憂慮:我湖州五山一水四分田,山水田地皆是寶,實乃天下富府。而自前任張嘉洲,妄施賦制,致使富貧不分,賦役不均,又多有刁民奸商免於賦役者,是以三年來,湖州之賦,淆亂不堪。此我湖州之大患也!大人請看此冊,但凡弊病,卑職皆一一點出,觀今之勢,竊以為亡羊補牢,尤未為晚。」蘇公接過卷冊,頗感沉重,全冊估摸有數萬字,逐頁看來,竟皆是言張睢施政不善、舉措不力,不由心中冷笑:「張睢貶謫,想必華信功不可沒。」正欲譏諷,轉念思忖:「這華信將此冊與我,是甚意圖?莫非想試探我不成?」

蘇公隨手翻閱,其後又有華信策論,言加收農商賦稅,凡此共十四項,又有增設法令十八條。蘇公心中一動,細細看來,神情專註。華信見狀,頓現得意之情,笑道:「荊公新法,頗多異議。依華某之見,賦役法令須因地、因人而異,不可同一而言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蘇某有一事不明,還須請教華大人。」華信滿臉肥肉,抖笑道:「大人且說來。」蘇公道:「不知華大人鄉梓何地?」華信一愣,笑容頓失,半晌無語,竟不知蘇公問話何意。

蘇公掩卷而笑,華信方覺失態,乾笑道:「華某乃是密州人氏。」蘇公道:「大人入仕以來,歸家探望幾遭?」華信把眼望蘇公,似有所思,茫然道:「大人何故問起?細細想來,華某近十載不曾回鄉了。」蘇公起身踱步,嘆息道:「密州一地甚窮,百姓民不聊生,城郭四下,滿目墳丘野冢,市井街巷,皆是乞丐孤兒。蘇某曾為密州知府,亦只能求花菊食之。」華信凄然無語。蘇公嘆道:「但凡法令賦役,與百姓生計息息相關,當思而再思。」華信唯喏,半晌無語,只得收起卷冊,寒暄幾句,遂起身告辭。

且說李龍奉蘇公之命,返身回來,近得三春客棧,環視四下,見對面一片竹林,索性坐在竹林中,暗中注視客棧出入。不時有鄉人路過,無有可疑。李龍閑著無事,暗自思忖:我若是兇手,當如何藏匿?當是偽作假象,擺脫一切干係,無有絲毫瓜葛,他人自不知曉。或是遠遁他鄉,天涯海角,叫人如何尋得我著?林泉勝、齊象侔、李大,究竟誰是真兇?大人疑心李大,我卻疑心那齊象侔。大人吩咐我在此守侯,分外又是疑心那歸吾州,大人所言也不無道理,如此言來,那李大與歸吾州莫非是同夥?細細想來,此案關鍵卻似是那花雨?一切似因他而起,女色豈非是禍患之源?如此言來,那南大散豈非可疑?哦,大人常教誨我等,凡事不可妄臆度測。莫或這其中另有隱情,只是我等尚不曾察覺罷了。莫不是那陸三嫂呢?如若是他,恐大人也未思忖料到!

正胡思亂忖間,卻見一個男子自客棧出來,李龍細看,正是歸吾州,沿官道投湖州城而去。李龍心中詫異:那歸吾州言從南洵來,往宜興縣採買,他怎的反往湖州城去了?端的可疑。李龍遂出了竹林,跟將上去。

一路無話,約莫一個時辰,已遠遠見得湖州城,道有岔路口,分往湖州城、南洵、德清,而歸吾州取道往湖州城。李龍暗道:「這廝不回南洵,看來所謂家居南洵、投往宜興,皆是假話。大人恁的厲害,一眼便識破這廝詭計。」將近湖州城,那歸吾州卻不進城,反取繞城之道。李龍又不免詫異:「這廝又使甚麼花招?莫非是已發覺我不成?」李龍慢下步子,有意試探。那廝依然如前,並不逃匿,看來並不曾察覺。

又行了兩三里路,那歸吾州進了一處莊園,那莊園綠水環繞,水上一座麻石橋,青石路直通莊園。莊園內大樹如蓋,其間有樓台亭榭。李龍遠遠觀望,暗道:「卻不知是哪家員外莊園?」環視四下,望見前方一里遠有低矮茅舍,應是一戶人家,遂趕將過去。來到茅舍前,但見兩扇破門,半開半掩,李龍探身詢問道:「敢問有人嗎?」屋內有人回答道:「誰呀?」李龍聽得清楚,乃是婦人聲語,不敢造次,高聲道:「我是過路之人,一時口渴,特來討口水喝。」不多時,但見一個中年婦人端著一碗水出來,李龍見那婦人衣衫破舊,鬢髮雜白,約莫四十六七歲,急忙施禮:「謝過大嫂。」接將過來,正待飲水,忽聞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回頭看去,只見四騎急奔而來,當先一人,面目兇惡,甚是驃捍。四騎自門前而過,那中年婦人早躲避裡屋去了。李龍低頭飲水,待四騎過去,那中年婦人才露面,李龍循馬望去,那四人過了麻石橋,在莊園門前勒韁停留,待大門開啟,遂入得庄內。

李龍問道:「這莊園好生氣派,卻不知是哪位員外府上?」那婦人道:「這莊園本是朱山月老爺所有,因他人亡家敗,轉手給與了一個姓李的員外,這李員外卻在外地經商,我等從未見過,家裡倒是養了好些家丁,有如豺狼一般,甚是兇惡,若有擅自進園的,往往打得半死。我等鄉人都遠而避之,惟恐招惹他等。」李龍假意慶幸道:「原來如此,方才幸未去討水,躲過一劫。」再三謝過婦人。

李龍沿河而行,察看莊園形勢,暗自思量進出之路。捱到天黑,李龍上得牆邊一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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