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人蘇軾因「烏台詩案」身陷御史台牢獄,囹圄困苦,以為必死,作此兩絕筆詩遺與家人。
且說大宋神宗元豐二年三月,這一日,暮色茫茫,冷風颼颼,細雨斜飛,湖州府城西北三十里有一個小庄,喚作李家巷,小庄東坡上有一片桃林,桃林緋紅,滿地花泥。林中有一處宅院,白牆青瓦,院牆藤枝新芽出頭,生機盎然。卻見林下一個年輕書生,撐著一把油布傘,匆匆而行,來得院舍前,推開了院門。但聞舍內有人高呼道:「來者可是葉兄?」那書生高聲應答。不多時,四五個書生於廊下相迎,乃是譚、杜、汪、梁、袁等書生。葉書生收了雨傘,與眾書生拱手施禮。當先譚書生乃是主東家,笑道:「我等只道葉兄今日不會來了,故而未曾久候。」那葉書生連忙賠禮。
眾書生客氣寒暄一番,迎進堂來。堂內四角早燃了紅燭,左側臨窗處一張書案,書案左端堆放著書捲紙張,右端有筆筒、硯台、鎮紙;當中又有一張方桌,擺著四壺美酒、六碟菜肴。眾書生攜手入座,那葉書生也毫不客氣,拾箸便吃。譚書生來斟酒,道:「葉兄姍姍來遲,當罰酒三杯。」杜、汪、梁、袁等書生紛紛附和。葉書生甚是豪爽,端起杯來,一飲而盡。譚書生又接連斟了兩杯,葉書生皆一口飲下。三杯罷,杜書生笑問道:「葉兄近日詩文如何?」那葉書生笑道:「味如嚼蠟,不堪一提。」袁書生笑道:「葉兄恁的謙遜。葉兄大筆如椽,奇文瑰句、銜華佩實、哀感頑艷,非常人可比也。葉兄來年高中,享不盡的榮華富貴,斷然不可忘卻我等桃林六友。」葉書生笑道:「袁兄何必自謙,汝等才學勝小弟百倍。他日定能才出秀班。」袁書生不免飄飄然道:「他日若能衣錦還鄉、光宗耀祖,何其風光!」
葉書生數杯酒下肚,臉紅耳赤,忽長嘆一聲,道:「且看今日我朝,幾多冗官閑吏,蒞其官而不謀其職,又往往多是狼貪鼠竊之輩。與其裘馬輕肥、飽食終日,卻不如我等逍遙桃林快活。」梁書生淡然一笑,連連搖頭,道:「葉兄之言,似含閑雲野鶴之心,若如此,你又何必日夜苦讀詩書呢?」那葉書生笑道:「非小弟無意功名,若為庸官污吏,便不如南山種菊;若為朱衣,便要纖塵不染、廉潔奉公、造福百姓!」那梁書生笑道:「葉兄胸懷凌雲之志,非我等可及也。小弟無有大志,竊以為人生在世,唯吃睡二事,他日我若得志,必吃飽便睡,睡起又吃。」汪書生甚是肥胖,滿臉臃肉,笑道:「梁兄之言,小弟頗有同感,只是有一處不敢苟同:吾若得志,必吃飽又吃,哪裡還有空閑睡覺!」眾人皆笑。
蘇公問道:「不知先生何故歸田?」林棟嘆道:「先年眾御史,去者十之七八;今之御史台,皆是些唯利是圖、落井下石之徒。林某已無立足之地矣。」蘇公長嘆道:「可惜今之賢良,或貶謫、或歸隱,或囚禁、或斷頭,如此不知害卻多少黎民百姓呀。」林棟嘆道:「今小人得勢,朝廷混亂。不知子瞻兄作何思想?」蘇公思忖半晌,反問道:「正之先生之意是……?」林棟望著蘇公,低聲道:「朝中風雲漸起,子瞻兄當激流勇退。」
趙虎指著那屍首,疑道:「那時刻,屍首不是在此處?」羅三點頭道:「屍首本在道路下側。」趙虎令羅三引路,原來鄉眾發現屍首後,便將屍首移到了道上方。羅三指點屍首所在,果見路坡下側枯葉嫩草間有一灘鮮血。趙虎張望四下,並無血跡,心中思忖。
袁書生見狀,連忙岔開話頭,笑道:「諸位可知那晴畫橋陸家客棧?」譚書生連忙笑道:「袁兄又有甚新奇之事?」梁書生取笑道:「袁兄莫不是相中了陸家客棧那女掌柜?」袁書生笑道:「如此言來,梁兄早已光顧過陸家客棧。」汪書生不解,詫異道:「甚麼客棧女掌柜?」梁書生道:「汪兄不解風情,可隨袁兄同往。」譚書生甚是不屑,笑道:「莫非袁兄垂青這村野粗俗婦人?」袁書生笑道:「譚兄可識得那女掌柜?」譚書生搖頭道:「不曾見過。」梁書生插言道:「那婦人甚是妖艷,譚兄若去,恐消受不得。」眾人皆笑。葉書生只是冷笑。
袁書生笑道:「諸位可知,那客棧又新來一個年輕女子,絕色俊俏,嬌媚無比,聞聽說是女掌柜的表妹,在客棧幫閑。」那杜書生急忙道:「休言這些閑話,我等且飲酒吃菜。」袁書生笑道:「莫非杜兄已心猿意馬否?」眾人皆笑。那杜書生笑道:「來來來,飲酒飲酒。」袁書生嘆氣道:「馬行無力皆因瘦,人不風流只為貧。此般美妙之事,袁某唯望梅止渴也。」眾人皆笑。梁書生笑道:「卻不知是望梅止渴,還是望妹止渴?」眾人益發大笑。
譚書生笑道:「聞袁兄之言,譚某心甚癢之。明日你我前往,春風一度如何?」杜書生連連嘆息,道:「說些閑話,不如飲酒快活。」一旁葉書生冷笑一聲,遂起身告辭。譚、杜、袁、汪四書生百般挽留,葉書生執意離去,四書生無奈,任憑葉書生摸黑離去。
四書生回屋復又飲酒,梁書生似有所思,道:「諸位,小弟方才言語果真得罪了葉正之?我也不過是玩笑之言,他怎生作真?」杜書生道:「葉正之素來好吉言,適才他在興意之上,梁兄卻潑以涼水,他怎生不惱?」汪書生嘆道:「早知如此,便不該喚他來,兀自掃興。」梁書生思忖道:「此事因小弟而起,若傳說出去,恐壞了我桃林六友名聲,招惹鄉人笑話。待小弟追去,好生陪個不是,恐請葉兄原諒,休壞了朋友交情。」譚書生道:「如此甚好。」梁書生遂告辭出屋,取傘追將而去。譚、杜、袁、汪四書生自飲酒作樂,皆爛醉而眠,不題。
次日,天色大亮,譚、杜、袁、汪四書生醒來,未待洗漱畢,但聞宅門外有人高聲呼道:「汪步雲!汪步雲!」叫喚不止。譚書生急忙出院開門,卻原來是汪書生之兄長汪步青。譚書生急忙施禮,道:「汪兄急喚步云何事?」汪步青道:「譚言兄,步雲可在貴府上?」譚書生然之。汪步雲聞聲出來,見是兄長,道:「大哥何故至此?」汪步青似心石落地,噓口長氣,又急道:「禍事矣。你等好友梁漢卿被殺了。我知你等六友昨夜在此相會,恐步雲有變,故急急趕來。」譚言、汪步雲聞聽,驚詫不已。譚言驚疑道:「梁漢卿被殺了?怎生可能?汪兄可曾看得仔細?」汪步青一本正經道:「人命關天之事,焉可胡言?你等快且去看,其屍首尚在庄西頭,地保已遣人報官去了。」譚言驚恐萬分。
蘇公環視四下,但見房間物什甚是零亂,進得裡屋,更是零亂不堪,床上被褥皆拋在地,木櫃、衣箱亦開啟未合,衣服、雜物、書籍四下散落。李龍疑道:「莫不是謀財害命?」趙虎很是意外,道:「我方才未進裡屋,不曾見得這般情形。如此看來,想是強盜入室搶劫。」李龍嘆道:「可憐他一書生,哪裡有什麼錢財,妄自送了性命。」蘇公拈鬚思索,道:「你二人且細細搜尋一番。」李龍、趙虎唯喏,滿屋找尋。出了裡屋,仵作正勘驗屍首,蘇公正欲問話,仵作嘆道:「好生厲害。大人且看,死者只有一處傷痕,卻在咽喉,兇手所用必是利器,自咽喉入,後面出。」蘇公驚詫,俯身細看,果然刺個透穿。蘇公道:「梁、葉二人可是死於同一兇器下?」仵作道:「依二人屍首傷痕之形狀、大小、兇器似是劍,可見那兇手非同尋常之輩。」蘇公拈鬚道:「梁、葉二人不過是尋常書生,怎會與江湖中人瓜葛?此案當自二人平日往來情形入手。」
但聞得有人高聲道:「諸位鄉親,且退閃一旁。」眾人尋聲望去,卻見一個男子正揮手示意,面相陌生,有人喝道:「你是甚人?在此聒噪叫嚷!」那男子道:「我乃是湖州府衙公差趙虎。」眾人皆疑。那男子見鄉人不信,遂摸出腰牌。眾人看那腰牌,果是衙門公人。趙虎高聲道:「諸位鄉親,且各自後退十丈之外,不可毀卻兇犯疑跡。」眾鄉人甚是疑惑,又不敢多言,紛紛後退,唯有梁家人撫屍哭泣。
葉書生冷笑道:「常言道:富貴在天。此張、蘇二人之天命也。」梁書生急忙道:「莫非葉兄知自己天命否?」葉書生得意笑道:「相士言我有懷金紆朱之相。」那梁書生淡然一笑,道:「我觀葉兄眉目之間卻有股晦氣。」那葉書生聞聽,勃然大怒,霍然而起,手指梁書生,道:「你這腌臟直娘賊,老子看你滿臉陰氣,必不得好死。」那梁書生聞聽,怎肯罷休,當即反駁。二人你言我語罵將起來。眾書生見他二人動了肝火,遂上前相勸。好一番勸解,二人各座一方,雖已止言,依然怒目相視。
趙虎亦後退數丈,低頭見滿地足跡,雜亂不堪,哪裡辨認得出。地保急忙過來,道:「端公大人,但有吩咐,只管使喚小人便是。」趙虎道:「你便是地保?」那地保道:「小人正是李家巷地保李善。」趙虎道:「那死者何人?」地保李善道:「乃是庄中書生梁漢卿。」趙虎手指前方眾人,道:「他等可是死者家眷?」地保李善然之。趙虎道:「何人先發現屍首?」地保李善道:「乃是庄中拾糞的羅三。那時刻,天色尚早,他迷糊間見得一團物什,只道是過路人遺失的包袱,喜出望外,奔將過去,不想是一具屍首,唬得半死。」趙虎心中暗笑,道:「且喚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