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卷 福壽之門 第六章 冥頑不靈

次日拂曉,忽聞山頂「嗚嗚」之聲,似是福壽門人吹牛角號,眾信徒、和尚皆出院來看,但見雲亘寺後峰頂上一團紅光!眾人驚喜萬分,大呼小叫,以為神仙顯聖,而後蜂擁奔向後峰,待到峰頂,但見那團紅光徐徐上升,有人驚呼道:「智弘活佛!」眾人細看,果如智弘大師,皆驚喜萬分,紛紛跪拜。有先到峰頂者,卻見峰頂早有男女、僧侶數人,其中一人,手撫長須,仰望長空,默然無語,此非他人,正是蘇公,又有一人手持牛角,卻是嚴微。眾信徒、和尚上得峰頂,面向空中紅光,頂禮膜拜,長跪不起,甚是虔誠。

嚴微等人啞然失笑,有信徒見得,面有慍色,道:「你等好生無禮,見得活佛真身竟不跪拜,兀自渾渾噩噩,罪過罪過。」嚴微聞聽,大笑道:「你等好生糊塗,天上那物非是甚佛祖真身,不過是形似坐佛的孔明燈罷了。你等往日所見所聞仙人飛升,皆受此蒙蔽也。」眾信徒聞聽,或將信將疑、或嗤之以鼻,更甚者勃然大怒,呵斥道:「你等淫辭邪說,不敬天地,不尊神仙,兀自在此信口開河、胡說亂道,定遭天譴,萬劫不復!」眾信徒不免義憤填膺,皆怒目以視。嚴微苦笑不已。蘇公長嘆一聲,道:「佛祖真身非在天上,實在他等心中。」東方清琪不解,道:「敢問大人,怎生除卻心頭之佛?」蘇公思忖不語。嚴微笑道:「若要除卻心頭之佛,莫如要他等性命。若無了性命,自然就除卻了心頭之佛。無我無佛,無佛無我。」東方清琪聞聽,撲哧一笑,道:「有趣有趣。」眾信徒聽得,人人憤怒,道:「叵耐這廝,騃童鈍夫,兀自敢呵佛罵祖!」紛紛上前扑打嚴微。嚴微見勢不妙,放聲狂笑,奔下山去。眾信徒見狀,並不追趕,悟道:「卻原來是個瘋癲。」那隨行僧人頗有感慨,幽然道:「返視內照,果有心頭之佛。」

蘇公、東方清琪等相視而笑,回得雲亘寺,有衙役來報,只道胡大人已醒來。入得禪房,但見胡天南躺卧床榻,臉色慘白,一名衙役侍候他飲水,見著蘇公,胡天南掙扎坐起,道:「大人救命之恩,卑職沒齒不忘。卑職無能,本欲查探賊人詭徑,不想反被賊人所趁,險些命喪密室。更不曾料想,那陳節竟是賊人同黨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《老子》云:天網恢恢,疏而不失。但凡賊人,任他如何狡猾,終歸難逃天道大網。」胡天南似笑非笑,囁嚅道:「大人言之有理。」蘇公不由嘆道:「慧悟大師遁入空門數十載,竟參不透一句尋常佛語。可惜可惜。」胡天南疑道:「不知大人所指哪句佛語?」蘇公道:「佛云: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。」胡天南苦笑一聲,道:「卑職只道智弘、慧悟等乃有道高僧,慈悲仁懷,無量功德,卻不知他等道貌岸然,竟是邪惡之徒。」

蘇公故作驚詫,道:「胡大人何出此言?」胡天南長嘆一聲,道:「大人曾問及卑職女子失蹤之事,卑職只當與智弘、慧悟無干,卻不想……」蘇公奇道:「幕後主謀莫非是智弘禪師?」胡天南嘆道:「卑職與智弘私交甚好,本不該疑心於他。」蘇公笑道:「胡大人所言,可有證見?」胡天南道:「諸多被擄女子已被俠義之士救走。」蘇公驚奇道:「此事當真?」胡天南道:「乃慧悟所言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慧悟所言,大人竟信以為真?」胡天南自知失言,辯道:「卑職以刀相脅,他怎敢不招?」蘇公疑道:「密室之中,似不曾見著刀刃?」胡天南一愣,道:「想必被賊人拿去了。」

蘇公淡然道:「適才禪院外有一人慾見胡大人,胡大人可知此人是誰?」胡天南如墜迷霧,搖頭道:「卑職不曾見著此人,不知是何人?」蘇公道:「此人自稱聽雨居士。」胡天南一愣,作思索狀,道:「聽雨居士?卻不知是何方人士?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胡大人好生健忘,竟憶不起此人來。」胡天南惶恐道:「卑職確不曾記起此人。」蘇公道:「胡大人可知殺汝者何人?」胡天南茫然道:「不知是何方賊人?」蘇公笑道:「此人姓文,單名一個思字。」胡天南驚詫不已,道:「大人怎知?」蘇公道:「傳聞此人與胡大人素來要好,不知是否?」胡天南遲疑道:「確有私交,不過……」蘇公道:「不過甚麼?」胡天南怎肯相信,道:「文思乃仁義之士,斷然不會做出此種事端來。」蘇公冷笑一聲,道:「他欲殺你,只因你不甚仁義。」胡天南詫異不已,道:「何出此言?」蘇公冷笑一聲,厲聲呵斥道:「可惜可惜,胡大人兀自不知悔悟!汝身為安吉知縣,堂堂朝廷命官,竟串通旁門邪道,同惡相求、巧取豪奪、擄淫民婦、草菅人命,只為貪圖金銀財物,竟不知世間尚有天理王法!」胡天南唬得半死,翻滾下床,伏倒在地,道:「大人饒命。」蘇公冷笑一聲,默然無語。

蘇公令衙役攙扶胡天南復上床榻,胡天南遂一一招認。原來,胡天南自上任安吉縣令,一日游雲亘寺,識得智弘和尚,言談甚是投機。智弘者,佛口蛇心,假佛法之名創立福壽門,令人散布傳言,只道是無量壽佛轉世,又令弟子暗設騙局,做些神仙巫事,迷惑四方百姓,只當是在世活佛;又物色得力門徒,極力宣揚,廣收徒孫,大肆騙取財物。其勢漸大,益發放肆,但凡異己,必遭其害,如余濟生、韓城菊、程江平、雲氣等郎中,以醫為本,不肯同流合污,皆遭其陷害,又枉死病人數名,以致四方百姓益發信神而不信醫。胡天南暗令同黨文思物色美貌女子,秘送至雲亘寺,供智弘等淫樂。所得之利,由胡天南分配。

蘇公道:「那文思本是你胡天南同黨,因得利甚微,頗為不滿,早有異心,暗中勾結蔣虎、陳節、崔風虎等人,欲奪智弘藏寶,苦於不知財寶藏於何處,便力邀智弘得意門徒無塵入伙,不想那無塵竟然不從,被崔風虎所殺。那崔風虎潛入密室之中,要挾不成,殺了智弘。」胡天南嘆道:「故而他又來尋慧悟與卑職,逼問寶物情形。」蘇公道:「那崔風虎本是心狠手辣之亡命徒,即便同黨同夥,但有差池,便殺之滅口,蔣虎、陳節皆死於其手。」嚴微心中暗笑:那日在思善堂,蔣虎被殺,遺言「虎」字;峰頂上見胡天南舉手異樣,只當是其手有傷,杯弓蛇影;待到陳節被殺,又遺言「胡」字,誤當是「胡天南」,卻不想另有一個「虎爺」!這「虎」、「胡」二字弄得好生糊塗。

胡天南神色黯然,嘆道:「卑職狼貪鼠竊、利欲熏心,忘卻聖賢教誨,以至做得這般錯事,追悔莫及。今積累金銀珠寶十餘箱,卑職欲將一半散發貧苦百姓,餘下獻與大人,唯望大人准許卑職返鄉歸隱山林。」蘇公嘆息一聲,道:「若如此,本府有何臉面見湖州千萬百姓!」胡天南面如死灰,道:「天下官吏無不爭名奪利、招權納賄,獨大人澡身浴德,違時絕俗?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功名利祿,不過過眼煙雲,人生百年,復夫何求?」言罷,令嚴微取出一幅捲軸,道:「你等為奪此卷,數人喪命?即便佔為己有,又將如何?且觀諸多藏印,今朝你手明朝他,百年之後又何家?」遂令嚴微持軸頭,舒展全卷,但見其上云:

永和九年,歲在癸丑,暮春之初,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,修禊事也。群賢畢至,少長咸集。此地有崇山峻岭,茂林修竹;又有清流激湍,映帶左右,引以為流觴曲水,列坐其次。雖無絲竹管弦之盛,一觴一詠,亦足以暢敘幽情。

……

每覽昔人興感之由,若合一契,未嘗不臨文嗟悼,不能喻之於懷。固知一死生為虛誕,齊彭殤為妄作。後之視今,亦猶今之視昔。悲夫!故列敘時人,錄其所述,雖世殊事異,所以興懷,其致一也。後之覽者,亦將有感於斯文。

胡天南驚道:「《蘭亭集序》!此軸怎的在大人手中?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智弘把玩無厭,胡大人垂涎三尺,崔風虎志在必得,皆為此卷也。只可惜那崔風虎等人盜得此卷,卻不識寶,復又入寺尋寶,可笑之至。」胡天南嘆道:「王右軍此字,古法一變。其雄秀之氣,出於自然,故眾家以為行書第一,乃希世之作也。可惜與胡某隻一日之緣……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此字骨氣深穩,體兼眾妙,精能之至,返造疏淡,果希世之作也。不過蘇某竊以為此卷似非王右軍手書。」嚴微不免驚詫,俯身細看,果不見有王羲之款識。胡天南奇道:「卻不知何人筆法如此精妙,仿摹王右軍竟至亂真地步?」蘇公淡然一笑,令嚴微收了字軸,道:「此卷乃是出自一個僧人之手。」胡天南奇道:「卻不知是哪位高僧?」蘇公道:「言來卻是王右軍之後人,俗姓王,書法造詣非同凡響,喚作智永禪師者。智永大師曾在永福寺登樓三十年而不下,書下真草《千字文》八百本,其所用之禿筆埋如冢狀。大家虞世南曾言:智永禪師一字值五萬。言來也是件值錢的寶物。」嚴微、胡天南等聞聽,皆驚訝不已。

雲亘寺主持慧悟禪師被殺,寺中僧人並信徒皆驚詫不已,又傳聞智弘活佛、慧覺大師也被殺,眾人甚是惶恐,惴惴不安。待到宋德引眾衙役解押文思回來,眾人不解其故。不多時,設公案於大雄寶殿前的法壇之上,眾衙役依石階站立兩列,威風凜凜。眾人甚是好奇,圍集過來,議論紛紛。眾衙役齊聲吆喝,唬得眾人皆閉口止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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