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卷 福壽之門 第三章 佛口蛇心

且言張公鎮往北數里的山坡下住著一戶人家,姓張,名錦,年近四十,乃是厚道老實人,娶妻王氏,亦是賢惠婦人,可惜未曾有出。夫妻二人栽麻種桑、捕魚餵鴨,怡然自得。張錦之弟張綉,娶妻楊氏,亦是農戶人家,日子本也太平安穩,兄弟妯娌相處甚好。不想這日,那楊氏忽生起病來,初只道是一時受寒,歇息幾日便無恙了,不想幾日後,那病益發嚴重了。那張綉方才急了,急忙請來郎中韓城菊,那韓城菊行醫三十年,醫術頗為了得,開了處方,張綉自去藥鋪抓了三劑葯,楊氏服後,病情非但未見好轉,反加重幾分,幾日後那楊氏已奄奄一息,幾無出氣。萬般無奈之時,有人指點迷津,令張綉去求無塵大師,或可救得。正所謂病急亂投醫,張綉便去求拜無塵大師,那無塵大師果然是菩薩心腸,問明緣由,便令徒弟取來一碗聖水,只道端回去與楊氏喝下,不可餘一滴,而後將此碗覆於床下,所向沖著楊氏頭睡方位,七日之內不可動碗,如此等等。張綉端著聖水,如獲至寶,謝過無塵大師,回得家來,與渾家喝下,言來蹊蹺,那楊氏喝下聖水,竟安然入睡,張綉依無塵大師囑咐,將碗覆蓋床頭。待到次日楊氏醒來,竟開口言要吃飯。不出三日,楊氏竟可下床行走,待到七日,果然全愈了。夫婦二人欣喜異常,湊些銀兩,買些果品,張綉自提了去感謝。那無塵府上早聚集數人,正靜聽大師說《福壽經》心法,人人虔誠,聽到興緻處,個個興奮。張綉暗自驚嘆,遂上前跪拜,懇求無塵大師收他做弟子。無塵幽幽道:「汝既有心,便潛心修鍊,有善心,行善事,以善積德。」張綉深信之,奉若神明。

言來亦巧,鄰庄一個婦人生病來尋郎中韓城菊看病,服了兩劑葯竟無端死了,受害者家眷並鄰里甚是惱怒,蜂擁入醫館來尋韓城菊。韓城菊不明事由,早被人拿住,一頓毒打,又砸了醫館。不幾日,張公鎮人見著韓城菊,方才知曉他竟瘋了,人人唾罵。那張綉夫婦聞得,唬出一身冷汗,如此庸醫,險些命喪其手,自此不信醫術,一味迷練那《福壽經》,如此數月,頗有所得,揚言法眼開光,愈加痴迷其中,竟不思勞作。其兄張錦見狀,指責其不務正事,苦苦勸說。張綉、楊氏哪裡肯信,反勸兄長一併修行。張錦說他二人不過,甚是惱怒,回得家來,其妻王氏詢問緣由,張錦細細道來,王氏嘆息道:「何止你弟媳二人如此這般,今四方庄鎮十有五六皆如此了。」張錦奇道:「三皇五帝至此,但凡儒、法、道、佛等,皆有禁毀者,卻未聞有禁毀醫道者。今人崇尚巫術而詆毀醫道,實違天行常理。此若猖行,恐招惹天道懲罰。」王氏道:「今勢如此,我等或朋黨比周,或遠而避之。」夫婦二人商議,遂遷移出鎮,築舍野外,以狩獵捕魚為生,少與外人來往。

且說這夜,張錦出舟撒鉤,撒鉤回來,一夜無話。

註:江南民間有撒鉤者,這種釣魚方式非同尋常垂釣,乃是剝取棕樹所生棕衣,搓製成縷線,甚是堅牢耐用。此棕縷長約一二百丈,也有的長達四五百丈,主要依據河段長度。沿河放縷,凡五六尺系一個魚鉤。此魚鉤又非尋常魚鉤,鉤尖卻是歪的,上有倒刺,若那貪食魚兒吞下誘餌,甚難逃脫。撒鉤者日暮天黑後,沿河一路撒下鉤去,待到次日天明前收鉤取魚。這種釣魚方式,作者小時候見過,現在已經絕跡了。

待到寅牌時分,張錦披衣起床,出得門去,下河收鉤,約莫半個時辰,張錦已收得五六十尾魚,估摸還有一二十丈線縷,忽聞得河岸上有馬車聲響,但見一駕馬車,顛顛簸簸,跑得甚快,張錦暗想必是趕早行人,故而未曾在意。不想自那馬車上掉下一團物什來,張錦甚是好奇,急忙高聲呼喚,那趕車之人似未聽得,急急而去了。

張錦急忙劃著小舟,上得河岸,四下搜尋,隱約見得道旁草叢中有黑乎乎一團物什,摸索過去,似是一人。張錦一驚:莫非是屍首不成?正待離去,不想拌了一跤,原來腳下還有一人!張錦爬將起來,借了老虎豹子膽,伸手摸那人鼻息,卻是一個活人,方才放下心來。張錦叫喚幾聲,那人紋絲不動,莫不是昏將過去了?張錦抱住那人,又搖又晃,掐其人中,噴以冷水,好一番費力,方才將那人喚醒過來。那人翻身一躍,厲聲喝道:「你是甚人?」張錦忙道:「休要害怕,我乃是附近的山民,適才見你自馬車上拋下。」那人忽急道:「老爺何在?」四下張望。張錦忙道:「前方還有一人,莫非便是你家老爺?」二人摸將過去,抱起草叢中人,那人喜道:「老爺醒來,老爺醒來。」二人周折一番,弄醒那老爺。那老爺環視四下,天色尚暗,詫異道:「此是何處?」張錦道:「此乃是隱山山腳,此河喚作蓮水河。」那老爺沉默半晌,嘆道:「你我二人之命懸於一線。好生兇險!」另外那人頓足捶胸,悔道:「小人無能,未能護住老爺。小人該死。」張錦醒悟,原來是主僕二人。那老爺道:「休要自責,皆是我一時大意,輕視了那廝。」主僕二人整理衣衫,那僕人只道身上二三十銀子不見了。張錦醒悟道:「你等定是遭人打劫,好歹保全了性命,亦是不幸中之大幸。」那老爺拱手道:「敢問恩公尊姓大名。」張錦連忙擺手,道:「休言甚麼恩人,適才逢巧遇見你等罷了。小人張錦,乃是山野村夫,非是小人相救,實是你等命貴福大。」那僕人憤憤道:「好個無塵賊人,竟敢謀害我等。若教蘇某擒得,定打他個三魂出竅。」原來這主僕二人正是蘇公、蘇仁。那張錦聞聽「無塵」二字,心中疑惑,不敢多問。

天色漸亮,張錦道:「小人茅舍便在對河山腳下,二位爺不如先去小人家中歇息?」蘇公道:「多謝恩公。」遂與蘇仁隨張錦上舟過了小河,張錦引主僕二人回得茅舍,王氏見得,甚是熱情,急忙殺雞烹魚,盛情款待。待到天色大亮,王氏發現蘇公二人衣裳沾有斑斑血跡,心中疑惑,藉機詢問夫家。張錦道出聽到的「無塵」一語。王氏心細,道:「那無塵本是潑皮出身,多有惡行。今日假裝聖賢,引得無知信徒膜拜,不定暗中做些齷齪勾當。」遂使張錦前往張公鎮打探。約莫半個時辰,張錦匆匆回來,只道路中逢著舊友,只道無塵大師昨夜無端被殺了。王氏驚詫,猜想是房中二人所為。張錦不免擔憂:若教福壽門弟子知曉,必將惹來殺身大禍。遂將無塵之死告知蘇公,又道:「此處非久留之地,客爺當速速離去。」

蘇公暗自驚訝,急忙告辭。王氏取來兩身舊衣裳,示意主僕二人換下。蘇公方才發現外袍血跡,恍然大悟。主僕二人換了衣袍,告辭離去,張錦又贈了二兩銀子作盤纏。出了二三里地,蘇公忽然呵呵笑了起來。蘇仁不解,道:「老爺何故發笑?」蘇公笑道:「他夫婦二人見你我這般模樣,分明認作了殺人逃犯。」蘇仁道:「待回得張公鎮,老爺當聲明府尹身份,追查此案。」蘇公思忖道:「此事想來頗為蹊蹺,我等明明被無塵迷藥麻翻,睜眼醒來,那無塵竟被殺了,卻不知我等昏迷之時發生甚事?」蘇仁笑道:「人言那無塵能知過去未來,其魂魄可往來三界之中,今無端身死,謊言不攻自破了。」蘇公道:「無塵弟子多痴男信女,甚是愚昧,今若知殺人者,必抽筋剝皮、啖肉飲血。」蘇仁驚道:「如此言來,那兇手端的狠毒。」蘇公拈著鬍鬚,思忖道:「此人要殺我二人,易如反掌,卻欲假信徒之手殺我二人,如此便脫了干係,省卻諸多瓜葛。」

主僕二人你言我語,不覺間翻過兩座山頭,卻見山腳下一條大道,蘇仁大喜。二人依山道下得山來,忽聞得人聲鼎沸,蘇公、蘇仁驚詫不已,只道是無塵信徒追來,急忙閃身林中,卻見大道上男女老幼,成群結隊,肩負香囊,口中念念有詞,只顧往前行走。蘇公暗笑,原來虛驚一場,卻不知發生甚事?待行人稀少時,主僕二人出得林來,遠遠望去,行人前後近一兩里路長,約莫二三百餘人,回首再看,兀自有三三兩兩跟隨上來。蘇仁道:「老爺,我等且跟將而去,看個究竟?」二人隨眾前行,尋機問明事由,原來他等皆是趕往仙人峰雲亘寺,聆聽智弘活佛開壇講法。

蘇公笑道:「險些錯過成仙得道機緣。」蘇仁尋機向香客討要香囊,有一位老者遮莫六十餘歲,只當蘇仁是同道中人,便贈與蘇仁一付,蘇仁甚是感激,那老者笑道:「金銀錢財,凡人所欲也,即便金銀滿倉,百年之後終歸是他人囊中之物。世間萬物皆是虛幻,惟有修身得道成正果,方是吾所欲也。」蘇仁附和道:「前輩所言極是,若如智弘活佛一般,何其妙哉!」那老者道:「古人云:有志者,事競成。你若有這般誠心,當勤修苦練,他日定成正果。到得那日,吾再與你相會。」

蘇公聞聽,不免好奇,客氣道:「如此言來,我等先賀喜前輩了。」那老者擺擺手,道:「皆是同道中人,不過先後罷了。所謂喜悲,亦是凡人之情,不足道也。」蘇仁暗覺好笑,道:「敢問前輩,正果將成時,有何先兆?」那老者道:「吾蒙智弘活佛授碟,苦修四百八十日,其時,忽覺額開三眼,霞光萬道,又聞奇香裹身,久久不散,只感腦清目明、身輕氣爽,待今日見得智弘活佛,受其三味仙氣,便可得長生不老之軀。如此再修四百

上一章目錄+書簽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