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言蘇公、蘇仁借問鄉人,方知福壽門分壇在鎮東洗塵亭,覓巷前行。主僕二人行於江南民宅屋檐下,頗有情致,行至一條巷弄深處,但見得一家小麵館,近得前去。卻見那麵館內惟有店家一人閑坐門口,店內無有食客,甚是冷清。那店主見有食客光顧,急忙起身相迎。蘇公、蘇仁入得麵館,叫了兩碗長壽麵,那店家便忙碌起來。趁湯水未沸之際,蘇公與店家寒暄,問些生意、庄鎮閑事。待面下鍋,蘇仁有意言及智弘活佛,那店家滿面景慕之情,道:「若得智弘活佛點化,便可白日飛升、名列仙班。」蘇公故作驚詫,道:「這世間果真有成仙之術?」那店家笑道:「成仙之術自古有之。只是你我凡夫俗子沒有仙緣罷了。」蘇公笑道:「店家此言差矣。所謂仙緣,在於慧根,他日一旦大悟徹悟,不定你便是南無無量壽佛轉世。」那店家聞聽此言,大驚失色,急忙探頭張望,見四下無人,方才安心,低聲道:「客官切勿亂語,若教旁人聽得,恐生禍端。」蘇公、蘇仁驚詫不已,不知店家為何這般恐懼。蘇公道:「罪過罪過,在下實不知其中原委,還望店家休要怪罪。」那店家甚是小心道:「客官毋再言此。」
蘇公心中詫異,隱約間覺得異樣,轉頭望去,卻見店門口探出半個人頭來,不覺一驚,暗道:「果然隔牆有耳,這店家端的好謹慎。」那店家見著那人頭,唬了一跳,待那人探出身來,舒了一口長氣,呵斥道:「小五,你這撮鳥鬼鬼祟祟做甚?」蘇公醒悟,原來是店家熟人。那小五近得前來,道聲「二哥」,神情沮喪,坐在一旁。蘇公方才明白,原來這小五乃是店家的弟弟。那店家白了那小五一眼,道:「你來何干?」那小五嘆道:「不知何故,雲兒這兩日病得甚是厲害。」那店家疑道:「雲兒病了?可曾服藥?」那小五道:「服藥甚用?張三和那兒子豈非便是服藥死的?」蘇公聽得分明,心中一動,開口道:「服藥治病,怎會死人?莫非服錯葯不成?」那小五道:「世間郎中,皆是庸醫,非但不能治病,反卻誤人性命,不可信,不可信。」那店家道:「你可去得師父那裡?」那小五遲疑不語,那店家嘆息一聲,返身入裡間房,不多時取出一弔銅錢,遞與那小五,道:「你若拿去博錢,我便打斷你那雙手。」那小五賭咒發誓,那店家頗為煩躁,擺手示意弟弟離去,那小五謝過兄長,而後出門走了。
待那小五離去,店家端面過來。蘇公捻須思索,聞聽小五言語,不由想起張三和之子,莫非……?蘇公招喚店家,道:「店家,方才聽你兄弟二人言語,你那弟弟似不信郎中醫道?」那店家嘆道:「非我等不信醫道,凡人得病,起因乃與天地萬物不適,或得邪氣、或衝撞神煞,輕則服藥可解,重則求仙道降之。今世間多庸醫俗輩,若求他醫治,反而延誤治病良機,丟了性命。那張三和的兒子便是如此。」蘇公道:「我聞那張三和殺了人,不知是否?」店家點頭道:「所殺非是他人,便是那庸醫余濟生。」蘇公疑道:「不知那張三和現在何處?」那店家嘆道:「現已送至縣衙去了,想那知縣胡大人乃是通情達理之人,必會諒解於他。」蘇公道:「不知那張三和家居何處?」那店家嘆道:「便在小店隔壁。」蘇仁一愣,問道:「怎不見他家有人?」店家道:「都奔縣衙去了。小的因生意纏身,只令渾家攜子相隨去了。」蘇仁道:「那張三和之子果真是服藥而死?」那店家憤怒道:「皆是那庸醫開錯藥方,虢魄端的死得冤。也是這張三和偏執,看甚醫服甚葯?」蘇公疑惑道:「若人病不求醫服藥,又怎生治病?」那店家道:「可去求李師父去邪除煞。」蘇公笑道:「原來如此。卻不知那李師父是何門道?有甚能耐?」那店家道:「那李師父可非同常人,他乃是智弘活佛之俗家弟子,活佛授他道法,能知過去未來,其魂魄可往來三界之中。」
蘇公把眼望蘇仁,微微一笑,道:「敢問店家,何謂三界?」那店家一愣,道:「所謂三界,便是地獄、人世與仙界。」蘇公拈鬚微笑,道:「店家此言錯矣。佛教所謂三界,乃欲界、色界和無色界也。欲界者,乃食慾淫慾之眾生所居,此界有地獄、餓鬼、畜生、天、人五道及其生存之所;色界者,位於欲界之上,乃離食慾與淫慾的眾生所居;無色界者,又在色界之上,乃無形色之眾生所居。」
那店家聞聽,莫名其妙,道:「客官之言,小的不明白。」蘇公笑道:「《道德經》云:道可道,非常道;名可名,非常名。此中道理,不求明白,只得意會。」那店家聽得一頭霧水。蘇公又道:「確不知那李師父喚作甚名?」那店家道:「李師父俗名李陀,又有法名,喚作無塵大師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那李師父法力如何?」這一言似開了店家話閘,他口若懸河、滔滔不絕、眉飛色舞、唾星亂濺,每每言及李大師之名,目中儘是敬慕之情。蘇公幾次欲插話言語,皆無時機。蘇仁啞然失笑,喃喃道:「如此言來,這無塵大師竟真的是當世活神仙。」
良久,那店家止了言,飲了一大碗水。蘇公微皺眉頭,拈鬚思忖,幽然道:「不想這張公鎮竟有這等高人!卻不知這位無塵大師仙居何處?」那店家道:「便在鎮東橋明鏡台,依此巷前行,至盡頭過橋見一亭,便是了。」蘇仁趁機道:「老爺何去不前往求拜神仙,或可求得不老仙丹。」蘇公笑道:「正是。」蘇仁付了面錢,二人出了麵館,沿巷前行往鎮橋東明鏡台而去。
一路中,蘇仁嘆道:「若世人得病不信醫,皆去求巫道拜神仙,豈非荒謬至極?」蘇公思忖道:「古往今來,不知幾多愚昧之人死於巫道,而今人依然接踵磨肩,趨之若騖。可憐又可嘆。」蘇仁道:「民間多奇術,雖言長生不老、得道成仙不足信,言辟邪褪煞,去疾治病卻是可信的。」蘇公笑道:「道家、佛家博大精深,其間亦含醫道之理,並不相悖,若過於誇耀,詆毀他家,則成巫道,正所謂過猶不及。」
主僕二人言語間,出了巷口,卻見一條小河,穿於青瓦白牆的民宅間,兩岸青石條鋪道,左前方三四十步遠有一座小石橋,對岸民宅中見得一亭頂,蘇仁道:「那無塵大師想必就是在那裡了。」話音未落,忽聞身後一聲冷笑,那笑聲甚是陰森恐怖。蘇公唬得一驚,回身望去,卻見身後站立一人,猙獰可憎,宛如幽魂惡鬼一般。蘇公細細看去,那廝衣衫襤褸,蓬頭垢面,約莫六十歲,甚是骯髒邋遢。
蘇公心中思忖:若見夜間,定認他是個惡鬼。蘇仁眼急身快,搶步上前,正欲推開那廝,被蘇公一把拉扯住,憐憫道:「休勿推他。」那廝甚是驚恐,後退兩步,不想被一塊石絆倒在地,爬將起來,齜牙咧嘴,手足哆嗦不止,似甚疼痛,又上前兩步。但見三四個路人過來,見得這廝,厲聲呵斥。那廝嘻嘻傻笑,而後跌跌撞撞的走了。一個路人望著蘇仁,道:「這廝是個瘋癲,休要怕他,但來糾纏,直管拳打便是,打死亦無妨。」蘇仁嘀咕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蘇公望著那瘋癲老頭身影,忽長嘆一聲,自言自語道:「偌大年紀竟致如此,恁的可憐。」蘇仁道:「老爺心善也!實不知這天底下有幾多可憐之人?」蘇公嘆道:「此言甚是,正合杜少陵詩句:朱門酒肉臭,路有凍死骨。」
蘇仁引蘇公過了石橋,見得前方那亭子,亭上有匾,匾上有「洗塵亭」三字,亭四周聚集十餘人,當中一人,高聲吆喝。蘇公不知何事,趨步上前,探頭望去,原來那亭中有一口井,井旁一個男子,自用軲轆從井中汲上水來,但見眾鄉人個個虔誠,平攤雙手,那廝舀了一勺水,一個鄉人上前,那廝將水潑在那鄉人手中,鄉人就水洗面,而後入得亭後的一道院門。蘇仁不解,悄聲詢問身旁鄉人。那鄉人道出原委,原來但凡要拜見無塵大師者,當先洗塵,以示虔誠之心。
不多時,眾鄉人多已洗手入院,那舀水之人見著蘇仁站在一旁,催促道:「兀自乜些,快來快來。」蘇仁笑道:「我欲求見無塵大師。」那舀水之人不耐煩道:「欲見師父,必先洗塵,方可入門。」蘇仁笑道:「若如此,令師恐非是無塵大師。」那人笑道:「想必你不識得家師。」蘇仁道:「我聞無塵大師乃是得道高人,修行已出三界,斷然不是舀水洗面之輩。」那人聞聽,面有慍色。蘇公聽罷,捻須微笑。那人冷笑道:「你等凡塵俗人,若不洗塵,便不得見我師父。」蘇仁淡然一笑,道:「既是無塵,又何須洗塵?」那人怒道:「家師法名無塵,心如明鏡,非似你等塵俗之人,滿身塵埃。」蘇仁嘆道:「令師名無塵,心中有塵。」那人怒道:「你是何人?敢辱家師?」蘇公上前道:「但將此言傳稟尊師。」那人望著蘇公,遲疑半晌,自院中喚出一師弟,耳語一番,那師弟流水奔將入院。
不多時,卻見一伙人出得院來,為首一人,行者打扮,頭戴界箍,懸掛念珠,來者非是他人,正是李陀無塵。無塵望著蘇公、蘇仁二人,稍有疑惑,那舀水弟子急忙上前指點,無塵眯了眯眼睛,行至蘇仁面前,稽首道:「某乃無塵,不知施主有何見教?」蘇仁還禮道:「大師客氣。這位乃是我家老爺,久有仰慕之心,今自杭州而來,欲見大師一面。」無塵聞聽,急忙上前,道:「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