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公正低頭飲茶,聞得此言,忍不住撲哧一笑,將一口茶水噴將出來,那店家把眼來望蘇公,頗為不悅。蘇公笑道:「嚴爺所言甚是,自顏柳氏沒,筆法衰絕,加以唐末喪亂,人物凋落,文採風流,掃地盡矣。獨見此軸,筆跡雄傑,比『二王』、顏、柳之流,有過之而無不及,此真可謂書之豪傑,不為時世所汩沒者。真三百年難得之佳作也!」那店家聞得此言,益發高興,笑道:「小的曾聞得文人書生言及,道甚麼今之天下,書法大家,莫過於我湖州知州蘇軾蘇大人。此字若與那蘇大人比,如何?」嚴微笑道:「店家以為如何?」那店家頗為得意,道:「蘇大人雖是書法大家,終歸與我等一般,可惜只是肉眼凡胎罷了。」嚴微笑道:「莫非此軸是神仙所作?」店家連連點頭,得意道:「還是這位客爺有慧眼!此字確是神來之筆。」東方清琪奇道:「卻不知是哪位仙人所留?」那店家道:「此字非是他人所書,乃是雲亘寺智弘長老親筆所書。」嚴微詫異道:「聞得那雲亘寺香火甚旺,但凡許願,多有靈驗。只是不知這智弘長老是何許人也?」那店家聞聽此言,臉色大變,連連擺手,道:「罪過罪過,智弘長老非是凡人,雖名為雲亘寺方丈,實乃南無無量壽佛轉世肉身,相傳長老下凡於大唐廣明年間。」
那湖州府地境內有一座名山,喚作莫干山。相傳春秋末年,鑄劍大師幹將、莫邪曾在此鑄劍,劍鑄成便被吳王所殺,後人以其名取山名。山上有塔,始建於五代後晉天福二年,立於山巔塔頂,可遠眺茫茫太湖;莫干山蔭谷中有一池,池水清澈,飛瀑懸空瀉下,景色秀麗。此池便是幹將、莫邪磨劍處。後人至此,無不嗟嘆憑弔。
蘇公拈鬚微笑,一瞥之間,忽見身後側一人,舉止甚是鬼祟,不由疑雲頓起,莫非……?蘇公心生疑雲,尋得時機,回頭瞥看時,那廝卻已不見了,心中詫異,思忖道:「莫非是我多心不成?」
蘇公疑惑間,忽聞東方清琪輕呼一聲,眾人詫異,卻見他手指前方,一齊看去,原來前方是一處學堂,堂門懸有「無涯書院」匾額,取學海無涯之意。那書院匾額四字甚是拙劣,竟也是智弘長老「翰墨」。嚴微苦笑一聲,嘆道:「此字既出,羞煞湖州文人墨客了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嚴爺何故嘆息?但凡一人,或達官顯貴、或名噪一時,阿諛奉承之徒趨之若鶩,仰若晨星,五體投地,打個臭屁當是香囊;他日失勢,樹倒猢猻散,個個遠而避之,唯恐牽連自身,更甚者落井下石。此即所謂人情冷暖、世態炎涼也。古往今來,自以為善書者,何其之多,或題名、或作畫、或吟詩、或寫賦,求者如雲,一時可謂洛陽紙貴,求得字畫者,又四處炫耀,以為資本。但有失勢,一夜之間,所謂詩詞書畫頓成飛灰,不曾留下絲毫。」
蘇公道:「欲查案,當先自四位郎中著手。四人之中,當先者便是余濟生。」東方清琪疑道:「余濟生已死,他家人也已逃脫,不知所蹤,尋何人查問去?」蘇公道:「我欲往福壽門探問個究竟。」四人稍加商議,遂分作兩路,蘇公、蘇仁前往福壽門分壇;嚴微、東方清琪前往濟生堂所在,打探余濟生其人其事。
且言那河埠邊又聚了兩三名過河客,那船夫正欲進茶房喝杯熱茶,卻見得一輛馬車急急而來,近得堤埠,馬車夫猛一勒韁繩,那馬長嘶一聲,揚足立住。待車身穩定,車簾掀開,自車帷內下來一名男子,身著青袍,約莫四旬。其後下來一名中年婦人,只見婦人沖著車內言語,又有一男兩女三名孩童下得車來,滿面驚恐。那中年男子又自車內攙扶下一老婦人,那老婦人約莫六七十歲,許是年邁體衰,行動頗為不便。那馬車夫自車內取下兩隻木箱、三四個青布包袱來。那中年婦人攙扶老婦人匆忙下得堤岸。馬車夫肩扛木箱,踉蹌至得埠石邊,那中年男子與孩童攜抱著包袱匆匆奔下堤去。七人手忙腳亂上得渡船,婦人、孩童驚魂未定坐下身來。
那馬車夫與中年男子下得船來,高聲呼喊:「船家何在?船家何在?」那船夫回過身來,大聲回應道:「且稍等片刻,待某家先喝壺熱茶則個。但有十七八人,某家便開船。」那中年男子見船夫答話,流水奔將過來,道:「這位船兄,我有緊要之事,但求船兄相助,快些渡過河去,我自加倍付與船錢。」言罷,那中年男子自懷中摸出些一二百文錢來,遞給了船夫。
析塵妙質本來空,更積微陽一線功。
照夜一燈長耿耿,閉門千息自蒙蒙。
養成丹灶無煙火,點盡人間有暈銅。
寄語山神停伎倆,不聞不見我何窮。
蘇公四人問明方向,沿道前行四五里,卻見前方一個古樸村鎮,近得鎮頭,卻見一條小河自鎮中而過,蜿蜒迴轉,成「幾」形往東而去。鎮頭河上一座兩孔石拱橋,橋身長約十七八丈,寬約三丈,長條麻石壘砌而成,橋頭立有一塊石碑,高約丈余,碑身刻有「張公橋」三字,碑後刻有捐錢修橋人名姓百餘人。原來,此處本無橋,往來鄉人皆是坐船渡河,那擺渡的船家姓張,名芝,因在族輩中排行十三,故而又喚做張十三,這張十三每日早起晚歸,不論酷暑嚴寒、颳風下雨,天天擺渡。但凡有老弱病殘孕婦等,上船上岸,小心攙扶,且不取分文,故而四里八鄉皆敬重他,喚他做十三公。張十三擺渡四十餘春秋,待到六十大壽那日早上,渡船至河中,不想突起一陣大風,張十三一時把握不穩,滿船鄉人皆翻落河中,此刻正是深秋時刻,河水甚寒,眾人皆奮力掙扎,張十三同善水者將落水者救上岸來,急急清點人數,似少了一人,張十三複又游至河中及下游尋人,哪裡見著有人?有人細心清點,方知並未少人,眾人急忙呼他上岸,不想張十三終在冷水中時辰過長,因年老力乏、手腳麻痹,竟溺水身亡。待將他的屍首打撈上來,眾人皆悲傷不已。傳言張十三出殯之日,送葬鄉人竟達上千之眾,一時震動安吉。後來四方鄉紳百姓為了紀念張十三公,有錢捐錢,有人出人,修造了一座石橋,請得善書者書「張公橋」三字,又請巧匠刻碑,揚名後世。此便是張公橋的來歷,久而久之,百姓喚此庄鎮作張公鎮。
眼見那渡船將近河對岸,追兵束手無策之際,卻見一人奔將過來,吹起牛角,「嗚嗚」之聲震耳欲聾。那船夫聞得牛角號聲,回頭望去,大驚失色。那余濟生見狀,驚恐不已,渾身顫慄。那船夫驚恐道:「余先生究竟甚事?」余濟生哭喪著臉,道:「余某亦不知曉。」那船夫為難道:「若放走你等,我便無容身之處了,如此怎生是好?」余濟生思忖半晌,嘆道:「但求大哥救余某家中老小上岸,余某願回對岸。」那船夫稍加猶豫,點頭道:「便依你言。」船夫將竹篙抵住河岸的一塊大石頭,渡船緩緩靠了岸。
且言茶樓上眾茶客聞得號角聲,紛紛離席,憑欄觀望,竊竊私語。蘇仁甚是好奇,擠身過去,探頭張望,問旁人道:「不知甚事?」旁人隨口答道:「原來是福壽門。」蘇仁不解道:「甚麼福壽門?」那旁人聞聽此言,回頭來看蘇仁,見是一副陌生面孔,不復再言。蘇仁甚是詫異,正思忖間,旁邊有人笑道:「想必這位客官是遠道而來的。」蘇仁尋聲望去,正是茶樓小二。蘇仁笑道:「正是,正是。敢問小二哥,這福壽門是怎生回事?」那小二笑道:「這位客官好生有趣,豈不常聞福如東海長流水、壽比南山不老松?」蘇仁迷惑道:「這話倒是省得,卻不知與此何干?」那小二反問道:「此語何意?」蘇仁疑惑道:「乃是祝人福壽吉言。」那小二道:「正是,但凡人生在世,所求甚麼?非財、非色、非權、非勢,唯有福、壽……」
小二正眉飛色舞之時,卻見得茶樓掌柜怒氣沖衝上來,望見小二,厲聲呵斥道:「我道你在哪裡?卻在此聒嘈。小心大爺我割下你那長舌來。」那小二見狀,唬得半死,逃一般下樓去了。那廂蘇公聽得分明,頗有感觸,幽然道:「這小二雖是個粗俗之人,但他所言倒有幾分道理。」嚴微笑道:「可惜世人日夜只為那名利奔波。」東方清琪反駁道:「嚴爺此言錯矣。世人為名利奔波者甚少。」嚴微不覺一愣,笑道:「小姐此言何意?」東方清琪指著前方,道:「且看那江中辛勞的漁人便知。」嚴微恍然,嘆道:「東方小姐言之有理,世人多為生計奔波。」
嚴微不覺一愣,急忙又細細看那字軸,心中奇道:莫非自己走眼不成?細看之下,那字愈看愈丑,簡直不堪入目。四人坐定,早有店家端上熱茶,正待離去,早被嚴微一把扯住,店家道:「不知客爺有甚吩咐?」嚴微道:「店家,你那牆上『福』字遒勁有力,縱逸豪放,字之體勢,一筆而成,筆畫折處重頓方勒,鋒芒畢露,顯得雄峻非凡,深得書法大家王大令之真傳,真可謂千古絕妙之作。」那店家聞聽,喜得眉飛色舞,竟聽不出絲毫譏諷之意,蘇公等暗自竊笑。那店家滿面堆笑道:「客爺果然有眼力!想必諸位客官是遠道而來,你等可知此字系何人手書?」嚴微搖頭晃腦道:「魏晉書法,莫過鍾、王,唐之書法大家,無過虞世南、歐陽詢、褚遂良、薛稷、陸柬之、李邕、張旭、顏真卿、柳公權、釋懷素、鍾紹京、孫過庭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