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雨道明來意,眾蠶農囑咐再三,方才應允眾人入庄。地保焦南引眾人穿過桑林,入得庄來,但見眾屋舍門上貼一張長條形紅紙,上有「蠶月免入」四字。庄中婦幼見著七八人,心存戒意,但見得東方雨,不免笑臉相迎。不知何故,蘇仁覺得此庄中有一絲與眾不同的怪異,思索多時,方才明白:原來這庄中甚是安靜,既無雞鴨,又無貓狗。即便是那孩童,亦不追打吵鬧。
東方雨淡然一笑,道:「不知蘇大人有何高見?」蘇公捋須笑道:「鬼魅妖精,未免怪誕。只是此事頗為怪異,難以解釋。依本府之見,不如入和氣園一遭,探問究竟則個。」東方雨道:「卑職願隨蘇大人前往。」焦南驚道:「萬萬不可。若二位大人有所失閃,小人等性命難保呀。」蘇公笑道:「古人云:邪不勝正。我等火焰甚高,即便有甚鬼魅,亦不足為懼。」焦南及眾族老苦苦勸阻,蘇公哪裡肯信,焦南無奈,只得依了,遂引蘇公、東方雨等往庄西南和氣園去了。眾族老放心不下,遂著人召集庄中男丁,以為接應。
蘇公等入得桑林中,但見四五名漢子攔住去路,為首一人,乃是芭蕉庄地保焦南,約莫五十歲,高聲呼喚道:「你等甚人?來我庄中做甚?」東方雨近得前去,道:「焦二爺,怎的不識得我來?」焦南見得東方雨,急忙上前施禮,道:「原來是知縣大人來了。」蘇公見得,暗自讚許。
東方清琪見他此般神色,不由驚詫,追問道:「甚事如此可怕?」焦南惶恐道:「小兒入得園內,不時便不見了蹤影。小人渾家兀自懵懂,竟未留心。待到覺察,高聲呼喊,未聞小兒回答。小人渾家急忙入得園去,四下找尋。那園內宅院頗多,小人渾家入得一院中,忽見得一條黑影,一閃之間便不見了,小人渾家唬得半死:原來這和氣園中有鬼!」眾人聞聽,皆臉色大變。唯有蘇公、東方雨、嚴微面不改色。
沿大道前行一里余,見得一條河流,水流平緩,曲曲折折,寬約七八丈,河上有一座麻石拱橋,橋上石刻有「通湖橋」三字,依稀可辨。東方於引眾人卻不沿大道過橋,而是依河左岸而行,取一條小道入一片桑林,但見桑林中有男女採摘桑葉,高聲談笑,甚是快樂。東方雨指點道:「芭蕉庄便在林後。」蘇公甚是欣悅,不知怎的,忽想起冷冰凝、牛壽通之言語,不免思索,莫非他二人果真欲往芭蕉庄?卻不知他等欲見何人?所為何事?
地保焦南引眾人入得焦氏宗祠。聞聽德清縣令到來,族中長者紛紛來迎。那宗祠遠離蠶室,乃是莊農祭祀、議事之處,共分外、中、內三堂,大小房屋共一十五間。外堂當中供奉一尊女菩薩,供桌上有饌點祭品,又有蠶婦燃上紙錢香燭,跪地膜拜。中堂所設乃是焦氏祖宗牌位,亦供有香果。又有祖宗遺訓。
東方雨環視四下,道:「此園內端的有些陰森。」焦南顫慄,左右張望,唯恐有甚變故。焦南引眾人入得一院,道:「那血便在前方斷牆上。」蘇公見那院門牆上刻有三字,細細辨認,卻是「盡玉閣」三字。至得牆邊,卻見一片黑跡,原來那血早已風乾。東方雨上得前去,細細勘驗,道:「此血非自牆流出,當是被人潑上牆的。」焦南道:「大人怎知?」東方雨道:「且看四周黑點,呈濺散之狀,且牆腳有牆灰沖落下,故而知之。」蘇公道:「那廝潑血上牆,意欲恐嚇你等,以為鬼魅所為。」焦南驚疑道:「依大人所言,那廝裝神弄鬼有何企圖?」東方雨道:「若園中有鬼,你庄中人往後必不敢再來。」焦南疑道:「莫不是巴家後人尋來了?」嚴微笑道:「即便尋來,又何必如此鬼鬼祟祟?」蘇公思忖道:「且四下察看一番,或有發現。」
東方雨問道:「德清城有一雨湖齋,其掌柜冷冰凝,不知諸位可曾識得?」眾人皆道不識。東方雨又問及「牛壽通」。眾人亦不識得。東方雨道:「近些時日可有外人來到庄中?」地保焦南道:「小人每日巡視,不曾見得外人入庄。」東方雨道:「庄中可有異常情形?」地保焦南思忖道:「庄中亦無甚異常。大人何故問及?哦,只不過有一樁事,細細想來頗為奇怪。」東方雨道:「何事?且道來一聽。」地保焦南道:「此事並不在我庄中,卻在庄外。非是他處,便是庄西南和氣園內。」東方雨一愣,道:「便是那處百年古宅?」焦南連連點頭。東方雨令他細細道來。
地保焦南有些恍惚道:「此事說來頗有些詭秘。諸位有所不知,原來那和氣園本是一所廢墟,傳言說是巴氏先祖所遺,所佔地約三十餘畝。」嚴微驚道:「莫非民間傳言所稱巴氏七世者?」地保焦南唯喏道:「正是正是。不想這位爺竟知巴氏七世!今知此事者,鮮矣。」東方清琪不解,道:「何謂巴氏七世?」有族中老者嘆道:「我等亦只聞父輩言及,其中詳情,亦不知曉。恍惚間當是八十年前的事情了。」地保焦南嘆道:「據族中長者言,我等焦氏先祖本是巴氏鄰里,後不知何故,巴氏家人竟自悄然離去,餘下我焦氏先祖一家在此,繁衍至今,方有焦氏一族。」眾人聞聽,一知半解。
蘇公暗道:原來所謂芭蕉庄非是有芭蕉,乃是姓巴、姓焦者之故。
嚴微道:「我嘗聞家師言及,道是德清山野有巴氏者,七世同居,共男女百餘人,安老懷少,和睦相處,其樂融融。」眾人聞聽,驚嘆不已。蘇仁驚道:「家有七世,端的世間罕見。」蘇公嘆道:「七世者,奇也。而七世同居,則奇中之奇也。」東方雨道:「可惜我等遲來了八十年。」東方清琪奇道:「如此言來,那最長者豈非有百餘歲?」地保焦南然之。蘇公暗自驚嘆,不由想起陶淵明《桃花源記》,百餘人隱居於此,怡然自得,豈非亦是那桃花源?只是此中頗多懸念,巴氏一族為何離去?又投往何方?其中緣由不得而知。
東方雨問道:「且不知這和氣園中有何怪事?」地保焦南道:「這和氣園因風霜雨雪之侵蝕,又無人居住,庭院中雜草叢生,早已破敗不堪。」蘇公詫異道:「巴氏離去,為何尊祖先人不住在這和氣園中,反另闢屋舍?」地保焦南搖頭道:「大人有所不知,先祖傳有遺訓,但凡焦氏子孫,不可住在和氣園中,且園中物什,不可竊拿。」
蘇公似有所思。有一族中長者嘆道:「我焦氏先祖還有遺訓:好好看護鄰裡屋舍,待巴氏回來。只可惜待得時日久了,卻不見巴氏後人回來。而我焦氏子孫,漸漸忘卻先祖遺訓,不免有人暗中偷盜園中有用之物,以為己用。」地保焦南唏噓道:「此亦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了,至得今日,那園中早無可用之物,空餘些殘垣斷壁罷了。且雜樹繁衍、雜草叢生,常有狗兔鼠蛇出沒,甚少有人入園去。只是那和氣園旁有十餘株桑樹,待到蠶月時節,庄中人便採摘桑葉。遮莫五六日前,小人渾家及小兒前去採摘桑葉,小兒年少貪玩,竟自一人入得園去。」言到此,焦南停頓下來,竟滿臉驚恐之色。
蘇公笑道:「東方大人果名不虛傳。青蓮居士乃天生詩才,其詩雄奇豪放,有如天馬行空。只是方才所言『趙有豫讓楚屈平』一句,道是出自《笑歌行》。而據本府考究多年,此《笑歌行》詩兩首似是後人偽作,假冒太白之名罷了。」東方雨淡然一笑,卻不多言。
嚴微頗有同感,道:「嚴某細細琢磨,卻思量不出這李太白二十四句有甚玄機奧妙?」東方雨思忖道:「若將此二十四句依原詩解析,甚易理解。只是合而為一,卻難知其意了。」東方清琪笑道:「或是他有意將詩句雜亂,故弄玄虛罷了。」蘇仁詫異道:「那巴老先生何故如此?」東方清琪笑道:「若非如此,豈非人人可以破解?」東方雨、嚴微聞聽,恍然大悟。東方雨道:「幸得東方小姐點撥,原來玄機非是這詩句,而另有他處。」嚴微疑道:「莫非此捲軸內隱有話語?」
東方雨淡然道:「此血何來?」焦南道:「小人等戰戰兢兢上得前去,卻見那牆上血離地約莫七八尺,順牆流下。小人等唬得半死,環視四下,除卻雜草,並無一物。」蘇仁道:「卻不知那血何以上得牆去?」嚴微冷笑不語。焦南道:「小人等猜想,或是畜生受傷,隨即召喚眾人前來,細細搜尋,四周卻無有血跡。」東方雨笑道:「依焦二爺之見,莫非這和氣園中果真有鬼魂?」焦南顫慄道:「小人渾家明明見得鬼影,絕非眼花幻象。」
蘇仁納悶,與嚴微私語道:「這庄民言語怎的如此兇惡?」嚴微道:「蘇爺有所不知,今乃非常時節。」蘇仁不解,道:「何謂非常時節?」嚴微笑道:「今逢蠶月時節,蠶農皆如這般。」東方清琪詫異道:「何謂蠶月時節?」嚴微道:「但凡三四月間,正是江南養蠶時節,稱之蠶月。此蠶月非同尋常時期,頗多忌諱,但凡科舉考試、徵收捐稅、辦案拿人等等,皆須緩辦。又不喜外人來訪,即便鄰里亦少有往來。」東方清琪甚是好奇,道:「為何這般?」嚴微道:「蠶農以蠶為生,稱蠶作『寶寶』,比之嬰兒,非同小可。此蠶寶寶甚是嬌貴,看蠶亦多講究,所喂桑葉,不可濕,亦不可熱。所居蠶室不可暴冷、又不可暴熱、不可有煙、不可有臭、不可有病,故不喜外人前來,若不知時務,蠶農必潑你一盆冷水。」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