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卷 百年古宅 第一章 客棧命案

世傳桃花源,多過其實。考淵明所記,止言先世避秦亂來此,則漁人所見,似是其子孫,非秦人不死者也。又雲殺雞作食,豈有仙而殺者乎?舊說南陽有菊水,水甘而芳,民居三十餘家,飲其水,皆壽,或至百二三十歲。蜀青城山老人村,有見五世孫者,道極險遠,生不識鹽醯,而溪中多枸杞,根如龍蛇,飲其水,故壽。近歲道稍通,漸能致五味,而壽亦益衰,桃源蓋此比也歟。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,則已化為爭奪之場久矣。嘗意天壤之間,若此者甚眾,不獨桃源。予在穎州,夢至一官俯,人物與俗間無異,而山川清遠,有足樂者。顧視堂上,榜曰「仇池」,覺而念之,仇池武都氐故地,楊難當所保,余何為居之。明日,以問客。客有趙令疇德鱗者,曰:「公何為問此?此乃福地,小有洞天之附庸也。」杜子美蓋云:「萬古仇池穴,潛通小有天。神魚人不見,福地語真傳。近接西南境,長懷十九泉。何時一茅屋,送老白雲邊。」他日工部侍郎王欽臣仲至謂余曰:「吾嘗奉使過仇池,有九十九泉,萬山環之,可以避世,如桃源也。」

此段語源於蘇軾《和桃花源詩》。蘇東坡晚年憂患,多寫「和陶詩」,寄寓其心。

且說大宋神宗元豐二年春,湖州府知州蘇軾應杭州府知州王敦之邀,與蘇仁、嚴微、東方清琪同游杭州。原來杭州府知州王敦遭遇數樁蹊蹺盜竊案,十分棘手,萬般無奈,只得求助蘇公。幾經周折,竊案終於真相大白。案子既破,蘇公欲返回湖州,王敦強留不住。只得罷了。蘇公四人出了杭州城,王敦、薛滿山在城外十里亭送別。蘇公去而復返,與王敦細語數句,直驚得王敦目瞪口呆、膽戰心驚。蘇公揚鞭而去,追上嚴微等人,一併往湖州而去。

且說這一日,蘇公一行四人入得湖州府德清縣境。時近黃昏,蘇仁道:「老爺,此離德清縣城只有一二十里,且快馬加鞭,入城尋一家客棧歇足。」嚴微笑道:「蘇爺尋客棧做甚?且不如尋一家鄉村酒家,吃得三四斤好肉、飲得四五斤美酒,何其快哉!」蘇公環視四下,春光旖旎,鳥語花香,捋須問道:「嚴爺,此去莫干山有多遠路程?」嚴微道:「遮莫六七十里。」蘇仁道:「莫非老爺欲往莫干山?」蘇公笑而不語。東方清琪笑道:「如此春光明媚,正是游莫干山最佳時機。」嚴微搖頭道:「若言游莫干山最佳時機,端是盛夏時節。清山綠水、甘泉飛瀑、古木蒼松,別有天地,宛如陶潛所言世外桃源一般。傳言春秋鑄劍大師幹將、莫邪在此為吳王鑄劍,故此得名。今山中尚有所謂劍池、鑄劍台遺址。」蘇公笑道:「既有這般好去處,若錯過,豈非可惜。」眾人歡喜,嚴微引路往西北莫干山而去。

四人又行得半個時辰,遠遠見得大道旁有一家酒家,泥牆茅頂,挑著一面白色舊旗幌,上面有一個斗大「酒」字。眾人翻身下馬,早有店小二出來笑臉相迎。蘇仁道:「你這店可有客房?」小二連連點頭道:「小店有七八間空房,尚無客人住宿,只任客爺挑選。」店主聞聲,趕將出來,滿面堆笑,拱手道:「幾位客爺,且請裡面坐。」令小二將馬匹牽入後院,喂些草料。嚴微入得酒家,把眼來望,只四五張桌,卻無一人,惟見依牆疊著十餘壇酒,不由大喜,取過一壇酒來,開得泥封,斟滿三碗,自飲起來。蘇公、東方清琪自去洗塵。店主引蘇仁前去看房,這鄉野小店,客房雖是簡陋,倒也乾淨整潔。

蘇仁選了客房,回得前堂,蘇公、嚴微、東方清琪圍桌而坐,正言語甚麼。蘇仁依下首坐了,端過一碗酒,問道:「不知嚴爺已喝了幾碗?」嚴微笑道:「已四碗入腹了。此酒香醇,蘇爺且飲一碗。」蘇仁細品一口,果然香醇無比,端的是難得美酒,估摸是店家自家釀造。不多時,店小二上得菜來,四人喝酒吃肉,言及湖州民間風情習俗,嚴微娓娓道來。那店主閑著無事,坐在一旁,聽得興趣,也不免插上幾句話語。

正言語間,忽聞得店外大道遠處有馬蹄之聲,不多時,只見兩匹馬近得酒店前立住,馬上人翻身下來,店小二急忙迎出店外,當先一人道:「小二哥,可有歇腳處?」小二連聲道有。那人只道欲住宿一晚,又問道:「借問小二哥,此離芭蕉庄尚有多遠?」小二笑道:「客爺,此已是芭蕉庄了。」那人聞得,甚是詫異,環視四下,疑道:「小二哥莫非欺我不成?怎的不見村落人家?」小二道:「此是芭蕉庄頭,依道前行二里多,穿過一片桑林,便是莊子了。」那人大悟,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

那廂蘇公聽得分明,心道:「原來此處喚作芭蕉庄,卻不知可有芭蕉否?」那二人入得店來,但見當先一人,約莫三十開外,白白凈凈,滿面書生氣,舉手投足頗為得體。其後一人,約莫四十歲,面容乾瘦焦黃,賊眉鼠眼,稀疏幾根鬍鬚,形態甚是猥瑣,胸前縛一個青布包袱,乜視著蘇公四人,滿面狐疑,眼中甚是戒備,好似見著剪徑賊人一般。那白面書生徑自坐下,吩咐小二弄些飯菜充饑。小二問道:「客爺可要美酒?」那黃臉漢子聞得,喜出望外,正待開口,卻見那白面書生冷笑一聲,擺了擺手。那黃臉漢子頓時止口,甚是沮喪。不多時,店小二弄得飯菜來。那二人吃了些飯菜,便自隨小二進房歇息去了。

蘇公與店主言語間,知曉店主姓向,名韶,德清本縣人氏,自小隨父釀造谷酒,後與渾家在此開店,又雇了兩名夥計,因大道前後數十里不曾有第二家酒店客棧,故而往來走客、商賈多在此歇足,每日也有些生意。那向韶問道:「客爺似是蜀中人。」蘇公捋須笑道:「向掌柜怎生知曉?」向韶笑道:「往來商賈多有蜀客,方才聽客爺言語,其中有幾分蜀音,故此省得。」蘇公笑道:「向掌柜果然見多識廣,在下確是川蜀之人。」蘇公問及德清縣民生民情,向韶笑道:「我德清風調雨順,五穀豐登,百姓安土樂業,人和家興,兀自快樂。」蘇公笑道:「如此言來,這德清縣令必是為民造福之官。」向韶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正是。非是我誇口大言,我大宋天下諸多州府,無有及我湖州者。湖州諸縣,又無有及我德清者。」蘇公不解,道:「向掌柜此言何意?」向韶道:「但凡一州一府之好歹,非在其民,而在其官吏。這天底下無有良民刁民,只有清官污吏。若逢得清官廉吏,則刁民成良民,若逢得貪官污吏,則良民成刁民。」蘇公聞聽,驚訝不已,不免嘆息:我朝中官員甚多,但凡遇著紛爭事端,開口刁民,閉口刁民,言論所思竟還不及一個山野鄉民,恁的可嘆。

向韶又道:「我德清乃是湖州府所轄,湖州府前任知州張大人、現任知州蘇大人,皆是當世名士、少有的清官,一心為民,多有善政,百姓無不敬仰。我德清縣令東方雨大人亦是難得的好官,自上任來,興農助商,安富恤貧,大辦私塾,清正廉潔,愛民如子,百姓無不交口稱讚。此皆我黎民百姓之福。客爺以為如何?」蘇公笑道:「我聞那東方雨為人孤傲,狂妄自大,若言他是難得好官,恐非……」向韶聞聽,面有不悅,急忙道:「客爺所言差也。但凡好官清官,必不合時宜,不阿諛奉承、不趨炎附勢,正所謂德高則謗興。那奸佞小人往往惡語中傷、暗中詆毀。客爺的同鄉蘇軾大學士便是這般,他不肯與朝中那干小人佞臣為伍,便遭同僚嫉恨,被貶謫來我湖州,只道他恃才傲物、自以為是。」蘇公淡然一笑,道:「那蘇軾確有幾分自以為是。」向韶正欲反駁,忽又止口。

蘇公自來湖州,與德清縣令東方雨見過數面。初見東方雨,見其約莫三十一二歲,氣宇不凡,言少語寡,似甚為誠懇。再見其面,卻覺其貌似忠厚,而實則隱含狡詐,與尋常官吏大不一般。其後又見數面,蘇公愈加疑心,此人城府頗深,難以捉摸。今酒家掌柜言及,蘇公不由言語挑撥,不想向韶竟道他是「難得好官」,心中暗自冷笑。又道:「我南來北往多年,見過幾多知州縣令,如向掌柜所言東方縣令這般人物者,倒確實少有。」

向韶笑道:「客爺說的是。這東方大人初來德清任上,案無留牘。一日郊遊,忽有田間一頭水牛發狂,徑直往路旁的一個孩童奔將過來,那孩童早唬得半死,竟不能動。眾人都驚呆了。那東方大人恰巧路過,眼急身快,沖將過去,將那孩童一把拖過,躲過了狂牛。那情形好生兇險。若遲一步,那孩童必被那牛角挑死。」嚴微聞聽,點頭道:「此事我也有所耳聞。」

向韶惋惜道:「可惜眾鄉農不識得縣令大人,只當他是救命恩人。那東方大人恐被人認出,竟掩面匆匆而逃了。」蘇公木然不語。向韶又道:「還有一事傳遍了德清。」蘇仁追問道:「是甚事?掌柜快說來一聽。」向韶道:「又一日,東方大人引眾巡視街巷,行至一巷,不想那臨街樓閣上一個莽撞漢子傾下一盆洗腳水來,不偏不倚,正淋著東方大人一頭。隨行的官吏衙役都怒了,正欲將那廝拿來問罪。不想東方大人甚是平靜,抬頭望那樓閣上,淡然一笑,卻吟了一句詩,道:『飛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銀河落九天。』竟不追究那廝。」蘇仁、嚴微連聲驚嘆,蘇公也驚訝不已。那向韶說得興起,又嘮叨些鄉間逸聞趣事,蘇公、蘇仁聽得頗有興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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