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卷 神秘竊案 第一章 西子閣樓

蘇公苦笑一聲,嘆道:「罷罷罷,今日只當初來西湖,還望嚴爺一一指點。」嚴微笑道:「此西子閣雖有上等佳肴、陳年佳釀、絕妙好茶,可最最令人趨之若鶩、流連忘返、樂不思蜀、如痴如醉的卻非這些,而是閣樓後的三園三院,即所謂紅院、香院、溫柔院。紅院實是賭坊,香院實是妓院,溫柔院實是客棧。」蘇公驚嘆道:「原來如此。吃、喝、玩、樂、財、色、酒、氣,皆在此也。」嚴微笑道:「此正是風流銷魂地、溫柔富貴鄉。」東方清琪瞥了嚴微一眼,譏諷道:「卻不知嚴爺在此銷魂幾夜、溫柔幾人?」嚴微笑而不言,蘇公、蘇仁大笑不已。

蘇公痛惜不已,嘆道:「既如此,我等且回桃花齋。若上得閣樓,無意逢著王大人,豈不尷尬?」嚴微笑道:「我笑大人迂腐當不為過。那王大人乃是朝廷命官、杭州父母官,此處何須勞動他大駕前來?自有下人張羅。實不相瞞,那王大人在杭州城並餘杭諸縣有數處酒樓、妓院,此外另有綢庄、茶莊、銀庄等。」

蘇公道:「正是。此人乃是個有名才子,景佑進士,琴、棋、書、畫,無一不精,尤長於填詞作賦。京城姬妓,無不敬慕。那柳屯田為人孤傲,功名利祿全不在眼中,故此得罪權貴,罷了官職,後貧困而死,只留得《樂章集》數卷存世,除此別無一物。京城眾妓家無不嘆息,紛紛捐出財帛,為其制買衣衾棺槨。出殯之日,滿城妓家,無一未至。後每至清明前後,眾妓家皆往柳耆卿墳上拜吊,竟成風俗,喚作『上風流冢』,直至今日依然。嗚呼,妓家尚且如此重才重義,我等世人豈不自慚形穢。」眾人嘆息不已。

且言大宋神宗元豐二年,大地回春、陽光明媚,湖州知州蘇軾因法施政,大行便民舉措。這一日,蘇公召集湖州府並諸縣織造官吏商議蠶桑大計。初始,眾官吏皆相視無語,蘇公道出己見,又道:「集思,方可廣益,但有言語,無論高低,只管道來,切勿顧忌。」眾官吏聞聽,你一言,我一語,各有理論。蘇公擇其善者,合而為一,細細告知眾官吏,令他等依此而行,切不可延誤、阻礙蠶桑農事。眾官吏唯喏。

待眾官吏告退離去,蘇公方覺喉干舌噪,急忙端得茶水,一飲而盡。正欲退堂回宅,卻見門吏匆忙來報,只道有杭州信使在門外求見。蘇公令門吏引入,不多時,門吏引信使入得堂來。那信使見得蘇公,急忙施禮,道:「小人特奉杭州府王敦王大人之命,前來送呈信箋。敬請蘇大人親覽。」蘇仁接過信箋,轉交蘇公。蘇公拆開細閱,原來是一張請柬,王敦欲邀蘇公往杭州一游,一來為酬謝蘇公破查奇案,追回明珠;二來應杭州鄉紳百姓之託,請蘇公重回杭州一游。

蘇公入得院來,卻見滿院桃花,甚是艷麗。東方清琪不由興起,穿梭於桃花下,手舞足蹈,欣喜不已。蘇公笑道:「凈眼見桃花,紛紛墮紅雨。蕭然振衣裓,笑問散花女。」桃樹盡頭,便是廂房,其中一處,懸有一匾額,上有草書「桃花齋」三字。入得桃花齋,只見室內數百卷詩書,一塵不染,除此並無他物。蘇公驚嘆不已。嚴微引眾人入得內室,卻見牆上懸掛一軸字卷,乃是張繼(懿孫)之《楓橋夜泊》。其詩云:「月落烏啼霜滿天,江楓漁火對愁眠。姑蘇城外寒山寺,夜半鐘聲到客船。」

蘇公笑道:「嚴爺亦識得這行首?」嚴微點頭道:「嚴某確曾會過此人,端的天生尤物。杭州城中眾多名妓,少有他這般美色者,即便有他姿色,卻無他五分妖媚。他來杭州不足一年,多少公子王孫、商賈紳縉情迷意盪?或一擲千金、或亡命相搏,有傾家蕩產者,有命喪黃泉者。杭州南門有梅、杜二員外,乃是故交,雖年過五十,卻也是風花雪月,聞得田真真名聲,結伴來會。卻不知那田真真施得甚法,竟使二人如仇人般死命搏鬥,事罷,一傷一殘。自此好友竟成死敵。古人所謂紅顏禍水者,便是這女子了。」東方清琪笑道:「卻不知嚴兄一擲幾金、博斗幾人?」嚴微笑道:「嚴某雖如登徒子,卻也學得柳下惠。」東方清琪笑道:「若那貓不吃腥魚、狗不吃臭屎,我便信你言。」蘇公、蘇仁皆笑。嚴微道:「那田真真非比尋常勾欄粉頭,卻只與那達官貴人、富商豪賈廝混,怎理會我等布衣百姓。」蘇公幽然笑道:「若得時機,蘇某意欲一會。」

二人揚鞭策馬,飛疾而過。前行不多遠,蘇仁聞得身後有馬追來,回首看去,正是那一黑一白兩匹駿馬,馬上一人高聲呼喊:「蘇大人且住。」蘇仁驚詫,急忙告知蘇公。二人勒住韁繩,回頭看去,來者一男一女,那男子非是他人,正是飛天俠嚴微。那女子眉清目秀、絳唇俏鼻,一身素白衣裳,隨風飄逸,腰間一枝長笛,製作甚為精良。蘇公笑道:「果然是英雄美女配駿馬。」嚴微拱手道:「蘇大人行色匆匆,不知何往?」蘇公便將杭州府尹王敦所邀之事相告。嚴微笑道:「如此言來,我等竟是同路人。」蘇仁問道:「嚴爺亦往杭州?」嚴微點頭。蘇公笑道:「如此甚好。」嚴微道:「且與大人引見,此乃嚴某好友東方清琪。」蘇公笑道:「陸龜蒙有詩云:因知昭明前,剖石呈清琪。又嗟昭明後,敗葉埋芳蕤。縱有月旦評,未能天下知。」東方清琪明眸皓齒,嫣然一笑。

田間決水鳴幽幽,插秧未遍麥已秋。

相攜燒筍苦竹寺,卻下踏藕蓮花洲。

船頭斫鮮細縷縷,船尾炊玉香浮浮。

臨風飽食得甘寢,肯使細故胸中留。

君不見,壯士憔悴時,飢謀食,渴謀飲,功名有時無罷休。

且說這一日,蘇公、蘇仁、嚴微、東方清琪臨近杭州,蘇公策馬揚鞭,意氣奮發,長笑道:「蘇某今日又回杭州了。」嚴微追將上來,道:「杭州百姓皆念懷大人功績,此番來杭,必滿城驚動、夾道相迎。」蘇公一愣,思忖道:「蘇某離別杭州數載,今重遊舊地,感慨萬千。人生短暫,有如白駒過隙,蘇某所作所為,不過出乎本職本心,何勞念懷?」嚴微道:「蘇大人修道築堤之事,世人皆知,杭州百姓喚之為蘇公堤。」蘇公感嘆,道:「修道築堤者,實杭州百姓也。蘇某不過其中一人,怎可以蘇某之名名之?實羞愧子瞻也。」嚴微道:「若非大人,西湖定然遜色幾分。大人之功,豈可湮沒?」東方清琪不曉緣由,追問嚴微。

說話間,卻見得前方一處樓閣,高約四層,雕樑畫棟,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東方清琪正欲詢問,嚴微先道:「此便是西子閣。」蘇公驚嘆,道:「好一座西子閣。蘇某在時,卻不曾有此閣,想必落成未久。此閣建於斷橋處,眺望西湖,萬千風光,盡收眼底,端的是好去處。」嚴微淡然一笑,低聲道:「大人可知此閣是何人所建?」蘇公怎知,追問道:「甚人?」嚴微低聲道:「非是他人,正是杭州知州王敦王大人。」蘇公驚訝,疑惑道:「他乃朝廷命官,怎的在此做起了買賣?」嚴微笑道:「嚴某曾言過,世間如大人一般官員者,屈指可數。今天下官吏,無不謀官牟利,高官牟大利,小吏牟小利。牟利之法,或貪污、或索賄、或經商。官吏經商,即所謂官商,其中便利,不言而喻。大人端的少見多怪,見著駱駝說馬背腫。」

這首詩乃是蘇軾《游西湖三首》之一。

原來,那西湖之中,有一孤山,山青樹茂,風景迷人,人跡罕至,有一林和靖先生遊覽至此,流連忘返,以為勝境,遂隱居於此。因出進不便,林和靖雇請山民開山築道,此道東接段橋,西連棲霞嶺,喚作孤山道;至得唐時,又有杭州刺史白居易,築得一條道,此道南起翠屏山,北至棲霞嶺,杭州百姓喚作白公堤。不想年久失修,兩道被山水沖壞,不堪行走。待到蘇軾出任杭州,遊覽西湖,見得此兩道毀壞,遂著人修復堤道,又在兩旁栽種桃柳,一者加固道基,二者增添景色。待桃柳長成,但凡至春時,桃開柳綠,碧波蕩漾,微風拂面,景色融和,遊人蜂擁而至,竟成西湖一景,名為「蘇堤春曉」。

原來,此卷《楓橋夜泊》並非嚴微所買,乃是上次來杭州時從一個商賈家盜得。蘇公問其來源,嚴微不便道明,敷衍說是高價買得,至於所謂「江湖海客」,嚴微確不知其人。

四人出得桃花齋,前行不遠,便見西湖,茫茫夜空,波光粼粼,湖面遠處隱見漁舟身影,漁光點點,隨波而動。近處又有畫船花舫,燈火通明,絲竹簧簫,妓優歌舞,好不熱鬧。又見那斷橋處遊人三三兩兩,或好友同伴,或攜妓隨行。不時聞得書生文人吟詩作賦,或贊西湖之美,或取悅娼妓;又不時聞得男女肆意笑聲。

嚴微聞聽,嘆息道:「嚴某初觀此卷,驚其詭妙,只道是上乘佳作,故高價買下,懸於齋室之中,孤芳自賞。今被大人窺破,令嚴某有些無地自容。」東方清琪嘻嘻笑道:「你本非書生,卻也來學書生斯文,端的高雅之至。」嚴微嘆道:「斯文掃地也,斯文掃地也。」眾人皆大笑。蘇公疑惑道:「卻不知這江湖海客是何許人也?」嚴微慍聲道:「市井閑人,不學無術之徒。嚴某若知此人何處,定將他擒來,打他個醍醐灌頂。」

蘇公笑道:「休道是你,蘇某方才初見時,亦驚訝不已。此帖雖未得張長史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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