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李龍、趙虎奉蘇公台旨,將酒保安頓下來,又差兩名公差守護。是夜,酒保因驚嚇勞累,甚為疲乏,早早睡下。兩名公差閑得無趣,買些酒肉吃喝,閑話多時,待酒勁上來,昏昏欲睡,遂倒頭睡去。約莫子時,夜深人靜,只見巷中兩條黑影,尋得此處,翻牆跳入院中,近得廊下窗格前,伏耳細聽,卻只聞得鼾聲。料想房中人已睡,便撥開門閂,推開門來,一前一後摸索入得房內。隱約見得床上酒保,前面那黑影揮刀便砍。忽的眼前一亮,兩支火把燃起。兩條黑影大驚失色,方知中計,急欲抽身逃脫。卻不曾想早被公差團團圍住,當先一人,手持朴刀,正是李龍。床上酒保翻身挺起,手中亦有一柄朴刀,卻原來是趙虎。
李龍手中刀一指,喝道:「蘇大人早料到你等會前來,故令我等守候在此。你等今日插翅難飛矣,還不快快棄刀束手就擒。」兩名刺客驚恐,年長刺客道:「斗亦死,不鬥亦死,不如一搏,或可逃生。」言罷,二人揮刀直撲李龍。李龍早有防備,截住二人。趙虎自其後襲來,眾公差皆來助戰。混斗中,一名刺客傷了大腿,另一名刺客背部中刀,鮮血直流,終因寡不敵眾,雙雙被擒。
次日大早,李龍來見蘇公,將夜間擒拿刺客之事細細稟告。蘇公大喜,遂與李龍直奔牢獄。蘇公入得刑房,卻見刑具上綁縛二人,趙虎正鞭打盤問。每鞭下去,二人齜牙咧嘴、高聲哀嚎,痛不堪言。趙虎怒氣衝天,罵道:「直殺賊,今若不招,爺爺便活活鞭死你等。」正痛罵間,卻見得蘇公,慌忙棄了鞭子,道:「大人,此廝端的嘴硬,死賴不肯招供。」蘇公道:「嚴刑之下,其言難實。」遂令獄卒將二人拖下刑具。又斥責道:「懲凶治罪,不可冤枉無辜之人,亦不可放過作惡之人。勘審人犯,不可妄加酷刑,如此恐生冤案。」趙虎等人唯喏。
蘇公問那兩名刺客道:「你等何故至此,想必心知肚明。本府亦知曉六七分。作惡犯罪者,有微有重,重則嚴懲,輕則告戒。若非主犯,凡招供直白者,可減其罪責或寬恕之。其中輕重,你二人且細細掂量。」二人癱倒在地,只是呻吟,於蘇公之言充耳不聞。趙虎怒道:「大人之言,你等可曾聞得?」蘇公揮手止住趙虎,笑道:「你等若不肯言語,本府卻代你等言來如何?」二人漠然。蘇公笑道:「你等畏死否?」趙虎怒道:「大人休要與他等啰嗦,且不如一刀一個,結果他等狗命,一了百了罷了。」其中一人忽冷笑道:「我等未曾殺人放火,何故至死?莫非我大宋沒有王法不成?」趙虎怒道:「你等欲殺酒保滅口,豈非無罪?死到臨頭,兀自狡辯。」那人冷笑道:「難道酒保已死了?我等非為殺他。只因家中賤人不守婦道,暗中偷奸,被我窺見。今追殺姦夫至此,忽的不見,誤入院中,幾將錯殺人了。」蘇公聞聽,恍然大悟,道:「若如此,則誤捉好人了。」
二人聞聽,急忙跪倒求饒,道:「大人明鑒,我等確是無辜百姓。」蘇公道:「本府一看你等便知是忠厚老實之人。卻不知你二人姓甚名何?家居何處?」年長之人吱唔道:「小人胡廣,他乃胞弟胡二,父母早亡,居無定所,吃些閑飯度日。」蘇公嘆道:「卻也是貧苦人家。」遂令人將胡二先行押出,另囚一室,聽候審理。蘇公笑道:「胡廣,本府有些緊要言語相問。你須如實道來。」胡廣誠惶誠恐道:「大人且問來。但凡小人省得,絕不敢有絲毫隱瞞。」蘇公道:「方才你道你家無定所,又怎的有渾家偷漢?」胡廣一愣,知言錯話語,忙道:「那賤人本是一寡婦,一年前與小人相好,小人口順,呼他作渾家。」蘇公淡然笑道:「那婦人喚作甚麼?家居何處?」胡廣吱唔道:「他……他名……彭鳳娘,住在花月巷。」蘇公假意令李龍前往花月巷,尋查彭鳳娘其人。胡廣聞聽,臉色頓變。
蘇公令趙虎取過兇器,細細端詳,笑道:「胡廣,此刀何來?」胡廣道:「乃是小人請鐵匠打得。」蘇公笑道:「怎的欺矇本府?」胡廣驚道:「小人不敢。此刀確是小人之物。」蘇公淡然道:「此刀分明是軍中兵刃。怎言是你之物?」胡廣驚恐萬分,慌道:「大人饒命。小人該死,小人恐生是非,故不敢實言。此刀乃是小人在軍營外拾得。」蘇公笑道:「你乃湖州本地人,城中三街六巷可熟知?」胡廣點頭道:「回大人,小人自幼在城中長大,於城中街巷可謂了如指掌。」蘇公不動聲色道:「城中姜畲巷,有一鍾氏棺木行,其掌柜你可曾識得?」胡廣連忙道:「那棺木行小人倒是知曉,只是那掌柜何人,小人不識得。」蘇公詭異笑道:「城中又有潑皮米蜀、易吳、申魏等人,你可曾識得?」胡廣連忙搖頭道:「小人不識。」蘇公又問道:「城北苕溪有一家郭氏酒店,可曾知曉?」胡廣道:「小人不曾去過那方,不知不知。」
蘇公問罷,叱責趙虎,只道他濫用酷刑、冤枉好人,險些釀成冤案。趙虎滿面怒氣,甚為不服,卻不敢言語。胡廣見狀,連忙拜謝道:「大人秉公斷案,真是當世之青天。今冤屈得以明白,小人感恩戴德、沒齒不忘。」蘇公頗有些得意道:「本府乃湖州父母官,理應為百姓思量,青天之言,未免過譽了。」遂令趙虎將那胡二拘來。不多時,胡二押來,卻見胡廣面有喜色,心中暗喜。蘇公又令人取來紋銀二兩,賜予胡廣,以作驚嚇之撫慰。胡廣接過銀子,再三拜謝。蘇公令趙虎引他出獄。
胡二正欲跟隨出去,早有公差上前,將之截住。蘇公一聲令下,左右將胡二拖翻在地,不由分說,杖打十餘下,胡二疼痛難忍,大叫冤枉。蘇公厲聲喝道:「大膽鍾吾義,你可知罪否?」胡二齜牙咧嘴,露出一絲驚訝神色。蘇公冷笑一聲,道:「你堂兄鍾吾仁已如實招供。本府念他老實,故網開一面,放他一條生路。」胡二聞得蘇公喚他姓名,驚恐萬分,吱唔道:「小人非是鍾吾義,他……他……果真……」蘇公冷笑道:「螻蟻尚且偷生,況人乎?鍾吾仁道,殺米蜀、申魏者,截是你鍾吾義一人所為,與他無干。」鍾吾義聞聽,又急又惱道:「大人休要聽他胡言亂語。殺米蜀、申魏分明是他的主意。」蘇公故作疑惑道:「本府怎生信你?」鍾吾義慌道:「大人饒命。小人願招。」蘇公令眾獄卒退出。鍾吾義如實招供,不敢有半點隱瞞。
蘇公又令鍾吾義畫押。審罷,將他押入囚室監禁。而後令人將鍾吾仁押來複審。原來,此不過是蘇公之計策,先假意釋放鍾吾仁,迷惑鍾吾義,誘其招供。鍾吾仁大叫冤屈,左右早將他拖翻在地,杖擊二十棍。鍾吾仁痛苦難堪。蘇公以鍾吾義供狀示之,鍾吾仁知大勢已去,只得俯首認罪。
審罷鍾氏兄弟二人,蘇公回得府衙,令人速請湖州指揮使總管本州兵馬統制盧錦水。約莫半個時辰,盧錦水來見蘇公。施禮罷,盧錦水道:「不知大人急召下官前來,所為何事?」蘇公低聲道:「本府召將軍前來,欲商討剿寇計謀。」盧錦水道:「大人又欲興兵招討賊寇?」蘇公點頭道:「正是。」盧錦水遲疑道:「今賊情未明,恐重蹈覆轍。」蘇公擺擺手,頗為得意道:「將軍放心。隱於城中的賊寇奸黨,本府已知之。」盧錦水詫異道:「卻不知是何許人?」蘇公道:「道出唯恐將軍不信。」盧錦水道:「大人且道來。」蘇公瞥了堂門一眼,低聲道:「非是他人,正是湖州團練尉遲羅衣。」
盧錦水大驚,將信將疑道:「怎生是他?大人,此事可曾查問仔細?若是誤了好人……」蘇公甚是肯定道:「今罪證確鑿矣。」盧錦水思忖道:「不才愚鈍,思前想後,不解其中曲折,煩勞大人指點。」蘇公道:「那尉遲羅衣與金夾嶺山賊、太湖水賊本是一夥的。往日官軍每每出剿賊寇,皆無功而返,非是其他緣故。只因尉遲羅衣泄露軍機,將官軍出兵時機、行軍路線、討剿策略等等悉數通報了賊寇。」盧錦水驚疑道:「尉遲羅衣乃是湖州團練使,怎能與賊寇勾搭為奸?」
蘇公憤憤道:「動人心者,不過財、色、官位耳。常言道:人為財死,鳥為食亡。尉遲羅衣亦是如此。」盧錦水緊鎖雙眉,問道:「大人何時疑心於他?」蘇公道:「單將軍與他引軍共討金夾嶺賊寇,軍兵喬裝改扮,且兵分數路,出師行動甚為機密,可金夾嶺賊寇早聞風潛藏。可見細作早已得到消息,報知了賊寇。單將軍追剿數日,未見賊寇絲毫蹤影,人疲馬倦,只得收兵。行得半路,單將軍忽出奇招,令大部人馬大張旗鼓回城,暗中引得一支精兵,連夜殺回金夾嶺。本欲殺賊寇一個措手不及。卻不曾料想反中賊計,單將軍並十餘名軍兵身喪山谷。官軍大敗而歸。本府疑惑:前者行動山賊知曉,情有可原。然後者不過是單將軍一時之主意,而賊寇又怎生知之?可見賊寇細作乃是軍中人,且非一般軍兵。」
盧錦水思忖道:「據下官所知,那時刻尉遲羅衣隨軍同行,怎能先行通風報信?」蘇公淡然道:「疾速給山賊報信者,自然不是尉遲羅衣,而是他的心腹。」盧錦水疑道:「心腹何人?」蘇公道:「前些時日,城中姜畲巷接連發生兩樁命案:潑皮米蜀喪身井底,無賴申魏亡命家中。」盧錦水疑道:「此兩樁命案與尉遲羅衣有何干係?」蘇公道:「將軍休急,卻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