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絲綢陰謀 第四章 強而強之

且說趙虎每日在市井間查探,不曾查得烏篤卓下落,卻是那小賊小盜捉了五六個。這日,不覺間來得興隆庄前,只見掌柜荀花間正滿面春風招徠生意,趙虎好奇,入得店來。荀花間認得趙虎,急忙招呼道:「趙爺且坐。」又令夥計端來熱茶。趙虎笑道:「今日荀掌柜眉開眼笑,似有甚好事?」荀花間笑道:「趙爺怎的反來問我?」趙虎詫異,道:「我怎生知曉?」荀花間笑道:「趙爺在府衙做公,怎的不知?」趙虎茫然道:「我有幾日不曾回府衙,實不知何事。」荀花間道:「原來如此。趙爺不知,那羊儀怙已被蘇大人收監下獄,擬判死罪了。」

趙虎驚道:「羊儀怙?莫非便是開泰綢庄的老東家?」荀花間連連點頭道:「正是,正是。這羊儀怙為人陰險奸詐,不守誠信,經商多年,不知欺詐了多少主兒,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。我深知其為人,故不敢與他有絲毫來往。他在羊家堡,橫行霸道,欺男霸女,做下種種惡行。蘇大人言:他之所做所為,已人怒天怨。今被收監下獄,湖州百姓無不拍手稱快。」趙虎嘆道:「如此說來,湖州絲綢三大莊主兒,今只餘下一人了。」

正言語間,興隆庄夥計章小寸回得店來,見著荀花間、趙虎,忙道:「昨日小人回家,無意間見得一人,竟似是那烏篤卓。」荀花間、趙虎聞聽,不覺一愣。趙虎大喜,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,得來全不費工夫。原來這章小寸家在城北外三里地之杏林庄,那庄道旁有一小客棧,喚作杏林客棧,那客棧店家乃是章小寸本家叔叔。章小寸曾借得他一貫錢,今日一早去還他,無意間見得客棧內有一客官,似曾見過,細細回想,方想起此人正是那日來興隆庄與荀掌柜商討生意的烏篤卓。只是這廝衣著平常,出手拮据,並非綢商。章小寸尋個無人之機,詢問本家叔叔,方知那廝喚作劉四郎,乃是杭州人,家中遭難,前來湖州投奔姨丈,只是久不曾來往,竟不知姨丈住處,只得先尋個住處落腳,細細尋訪。

荀花間疑惑道:「定是你眼花錯認作他人。這天底下貌似者何其之多?」趙虎卻不這般認為,道:「那烏篤卓久不露面,必定掩其身份。此種事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」趙虎執意要去探個究竟,荀花間亦不多言。

趙虎離了興隆庄,出了北城門,行不多時,便來到了杏林庄。那杏林客棧便在道旁,入得店內,店家笑臉來迎,趙虎只道自長興來,前往杭州,欲在此歇息一日。而後,摸出些散碎銀兩,要了兩斤酒與下口肉食。店家令渾家速去備酒上菜,趙虎留意四下,並無他人,便與店家言語,說東道西。言語間,便言及了劉四郎,趙虎嘆道:「如此尋人,豈非是大海撈針一般。店家聽他言語,果是杭州人?」店家道:「怎會聽錯,我渾家便是杭州人。」趙虎心中疑惑,思忖:那烏篤卓乃是蘇州口音,此劉四郎非所尋之人。巴前算後,又恐錯過,只得耐心等候,探個究竟。

約莫黃昏時刻,那劉四郎方才回店,見著店家,分外高興,只道今日機緣甚好,竟在道中逢著了姨丈。店家亦為他歡喜。劉四郎回房收拾包袱雨傘,與店家結清房錢,謝別而去。趙虎早留心那包袱,似只是幾件衣裳,並無緊要之物。趙虎怎肯死心,別了店家,悄然跟上。行得一里來地,卻見前方道旁停有一輛馬車。劉四郎上得前去,亦不言語,入得車蓬內,徑直往湖州城而去。趙虎嘀咕道:「此馬車分明是來接他,怎的遠遠停在此處?其中定有甚蹊蹺?」

趙虎遠遠跟隨,行不多時,便進得湖州城。那馬車依城牆根而行,左轉右拐,入得一條小巷,在一宅院後門前停下。自馬車下來一人,正是劉四郎,卻見他快步入得宅院,掩上了門。那馬車沿巷而去。趙虎環顧四下,在那宅院門旁做下暗記,而後尾隨而去。那馬車穿巷過街,到得一出豪宅方停下,正是開泰綢庄羊儀怙城中住宅。

趙虎遠遠窺視,卻見自馬車下來一人,約莫三十,徑直入得宅內,那守門家丁非但未加盤問,反甚為恭敬。趙虎暗道:「此人竟是羊府中人?如此推想,那絲綢之事莫非是羊儀怙之陰謀?這世間根本沒有烏篤卓,所謂烏篤卓不過是劉四郎化名而已。羊儀怙暗施陰謀,不知是何意圖?」趙虎百思不得其解,又守候半日,未見那人出來。趙虎思忖,當先回府告知蘇公,商議對策。遂趕回府衙。

待趙虎將此事細細道出,李龍亦將羊家堡之事道與他聽。眾人疑惑不已。蘇公道:「此二者是否有干係?當先證實那劉四郎確是那烏篤卓。」遂令李龍、趙虎前往查實。二人領命而去。蘇仁道:「依趙爺所言,後下馬車之人似是羊府總管羊幸言。」蘇公輕拈長須,思忖道:「如若二者確有干連,又是甚意?」蘇仁道:「羊儀怙令劉四郎假名烏篤卓,裝扮作富商,付下定金,與各家綢裝商定生意。此舉意欲何為?果真是為了大肆購進絲綢?」

蘇公道:「湖州絲綢第一業主朱山月死了,羊儀怙便欲趁此機會取而代之,霸佔湖州絲綢買賣。」蘇仁疑惑道:「若他果有此心,可暗中採買,可怎的反高其價?豈非與自己為難?」蘇公思忖道:「此正是我久思不解之處。」蘇仁道:「那羊儀怙非等閑之輩,怎肯如此輕易就範?但恐他暗中使詐。老爺可令人暗中監視羊府動靜。」蘇公然之,傳令下去,令雷千、賀萬、吳江日夜監守。

正言語間,門吏來報,巫相欽大人求見。蘇公急忙出迎。入得客廳,賓主落座。巫相欽道:「這幾日,下官細細查訪絲綢一事,其中種種跡象,頗為蹊蹺,令人費解。今特來求救於大人。」蘇公詢問其詳。巫相欽詳盡說了湖州絲綢買賣情形,而後道:「卑職以為。所謂烏篤卓高價採買絲綢一事,實是一樁陰謀。」蘇公微露驚訝,道:「何人暗中指使?」

巫相欽道:「卑職以為,最可疑者便是那於九。」蘇公反問道:「何以見得?」巫相欽道:「卑職暗中查探湖州各家店鋪商號。暗中大量採買絲綢者,惟有開泰綢庄一家。此外少數幾家店號,進買少許。餘下如九陽綢庄等十餘家在靜觀其變。卑職探知,自朱山月死後,於九早已蠢蠢欲動,欲稱雄湖州。而湖州府惟開泰綢庄財大勢大,可與之抗衡。若能一舉擊垮開泰綢庄,湖州絲綢第一主便是於九了。」

蘇公點點頭,道:「巫大人所言不無道理。開泰綢庄少東家羊修竹年少無為,可其父羊儀怙老奸巨猾,如此計謀,怎會輕易上當?況且開泰綢莊家財甚大,即便其貨高進低出,虧得不少,但無大礙。而那神秘買家所付定金亦不少千兩,收效甚微,豈非偷雞不成反蝕把米?」巫相欽一愣,遲疑道:「此正是卑職不解之處。此施計者,不惜千金,可見其財多勢大,亦可見其用心之深之狠。付出千兩,欲收萬金,此計謀之最終意圖。縱觀湖州府各絲綢莊家,惟九陽、開泰兩家可與爭鋒。今九陽泰然自若,開泰蠢蠢欲動。此一動不如一靜也。」

蘇公思忖道:「本府曾與羊儀怙言及此事,他談笑自若,弦外有音。依本府看來,此中細節,羊儀怙早已盡知。動則進,進則生;靜則止,止則亡。兵法云:置之死地而後生,置之亡地而後存。」巫相欽道:「大人以為,那羊儀怙欲孤注一擲,一搏生死?」蘇公道:「羊儀怙雖年已六十,卻有十二房妻妾,可見其精力過人。況且其為人狡詐,甚為精明。如此之人,又怎會這般輕易將苦心經營數十載的基業交與那無才無志、整日花街柳巷、吃喝嫖賭的兒子羊修竹呢?」巫相欽疑道:「當日卑職聞聽羊儀怙將開泰綢庄一股腦交與其子,而他卻回羊家堡安享天年之時,甚為詫異,卻不曾細想其中原由。」

蘇公淡然笑道:「羊儀怙何曾不知曉於九野心?他令兒子掌管開泰綢庄,實欲迷惑於九。於九只道羊修竹年少好欺,故而大意輕敵。禍莫大於輕敵。」巫想欽茫然道:「依大人所言,這幕後主使究竟是何人?」蘇公道:「今不敢妄言,須細細查證方可知曉。」巫相欽笑道:「何必查證?今勝負已出了。」蘇公詢問其故。巫相欽道:「今羊儀怙已被大人擬判死罪。羊、於之爭,羊敗於存。餘下一個羊修竹豈是於九對手?」蘇公捋須,幽然嘆道:「羊儀怙作惡太多,自取其禍。此未戰而先敗也。」

晚膳後,巫相欽告辭離去。蘇公在書房夜讀,至夜深方才歇息。不想子丑時分,蘇公忽被人喚醒,乃是蘇仁在房外呼喚,側耳細聽,卻聽得嘈雜之聲,不知何故,遂披衣出得房來。蘇仁急引蘇公至院中,手指東方。蘇公抬頭望去,卻見東方夜空一片紅光,不覺大驚:「何處失火?」遂引蘇仁及數名家人急急出府,直奔東城起火處而去。

到得起火處,卻是臨街一家店鋪著火,早成火海矣。那火焰衝天,如同白晝一般。卻見巡城官吏率領百餘人正奮力撲火,無奈火勢甚大,竟無人敢近。任憑那大火將店鋪並宅院吞噬。幸虧左右無共牆毗鄰,大火未曾曼延波及他家。蘇公詢問街坊:「此是何家店面?」街坊道:「乃是開泰綢庄。」蘇公、蘇仁聞聽,大驚失色。有人嘆道:「可惜店鋪內數千匹綢緞毀於一炬。」蘇公頓時木然。

卻見那大火前有人跪地嚎啕大哭,正是羊修竹。其後羊府管家羊幸言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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