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絲綢陰謀 第二章 為富不仁

且說李龍、雷千二人奉命查尋烏篤卓,只是此事無有頭緒,一時無從下手。李龍忽想起興隆庄,便與雷千來尋荀花間。夥計通報掌柜,荀花間急忙出來,將李、雷二人迎進客堂。李龍道明來意。荀花間連連搖頭,道:「自那日之後,那烏篤卓便不曾再來。」李龍道:「那廝可曾付你定錢?」荀花間道:「有定銀二十兩。」李龍道:「那廝既付定錢,怎的不曾來謀貿易之事?」

荀花間喃喃道:「此正是荀某疑惑之處。荀某經商多年,如此付得二十兩定錢而失約者,從不曾遇得,便與幾家綢庄掌柜商議過,他等皆茫然無解。」李龍道:「依荀掌柜之見,此中究竟是何緣故?」荀花間蹙眉道:「荀某竊以為,這烏篤卓來勢異常,湖州城中大多綢庄付予了定錢,想必總數有數百上千兩。此等富商巨賈來湖州貿易,必定攜有大量銀兩。如若露財必招致災禍,故其行徑隱秘,亦是正常之舉。只是如此久久不曾露面,恐怕是……」

李龍猛然一震,見荀花間欲言忽止,忙追問道:「恐怕是甚麼?」荀花間道:「恐怕是已遭謀害了。」李龍思忖:荀花間所言有理。這烏篤卓身懷巨金,恐露財招災,故行徑隱秘。其遠道而來,即便被人殺害,若兇手隱其屍首,地方又如何知曉?李龍又一想:此廝既是富商,絕非一個人來湖州,必有相隨僕從。若久無消息,他的僕從或亦被害、或就是謀財真兇。

李龍喜道:「荀掌柜高見。如此言來,荀掌柜不曾自外進買綢緞,以求其利。」荀花間道:「我等庄號,本小利微,又怎的有如此多閑錢進買上等綢緞?依荀某所知,約一半庄號持觀望之態。餘下一半或多或少進得,其中以開泰庄最甚。」雷千疑惑,道:「這開泰庄掌柜怎的如此膽大?」荀花間道:「開泰庄財大勢大,大量進買絲綢,亦無妨其買賣,不似我等小庄手頭甚緊。」李龍細細思量,道:「昔日湖州三大綢庄,今朱山月已死,其山月庄已七零八落。湖州大綢庄便只餘下於九之九陽綢庄、羊儀怙之開泰綢庄了。除此二者,可有第三家能與之爭雄?」荀花間搖頭道:「無有第三家。」李龍聞聽,沉思不語。

查探一日,無有發現,李龍無功而返,見著蘇公,如實稟報,又將心中所思所想道出。蘇公聽得,極為讚歎,遂令李龍加派人手,全城搜索,並擴至城外方圓十里。務必尋得線索,生要見人,死要見屍。但若發現命案,當速來報。

李龍領命,召集得三四十人,凡兩人一路,分作多路,往四面八方的各庄各村查探。且說雷千、賀萬一路,出得北城門,沿正北道打聽,乜些行得十餘里,無有發現,二人甚為沮喪。時近晌午,早已飢腸轆轆,雷千欲返,賀萬道:「前方四五里,便是我姑家。我已有大半年不曾見得,不如趁此機會探望一番,亦可省些酒飯錢。」雷千自然樂意,與賀萬又前行了四五里,入得一庄,喚作趙家莊。賀萬頭前引路,到得其姑家。姑家人見得賀萬,分外高興,遂殺雞烹魚,白飯青芻,好生盛情。

賀萬自與姑家人問長問短、說東道西,道個不完。雷千甚是無趣,獨自出得院門,在庄頭閑步,卻聞得一陣喧嘩,只見數十人奔出庄來,急急往庄東而去。雷千詫異,暗道:莫非出了甚事?急忙追將上去,詢問一名莊客。那莊客道:「有人見得前方河旁的樹林中有一具死屍!」雷千心中一驚:果真出事了。出得庄東約莫二里地,入得一片樹林中。一條小河自林中穿過,蜿蜒東去。一名莊客引眾人到得河邊,指道:「前方便是。」眾人心怯,遠遠而立,不敢上前。有七八個膽大者趨上前去,只見河邊水草叢中浮有一屍,其背向上。雷千見狀,上得前來,高聲道:「我乃湖州府衙公差。諸位暫且退後,休動了現場。」眾人將信將疑。正在此刻,賀萬趕來,其姑丈道明情形,眾莊客方才相信。

雷千、賀萬近得前去,細細查勘四周,並無異常痕迹,而後將那屍首拖將上來,翻轉一看,原來是一個男子,只是面目全非,遂喚眾莊客上前辨認,竟無一人識得。雷千細看屍首皮肉,估摸已死有三日。雷千問道:「近幾日庄中可有失蹤者?」地保上前道:「不曾聞得。」眾人亦如是說。雷千又問道:「可有外出未歸者?」地保詢問眾人,庄中確有五六人外出未歸,或在城中買賣,或探親訪友。賀萬遂令地保喚各家來辨認屍首。約半個時辰,諸家趕來辨認,但一一否認。

雷千低聲道:「賀兄,你看此屍,身著錦袍,斷非尋常莊農。再看其體態、皮肉、手掌,亦非勞作之人,想必是富裕人家。」賀萬道:「雷兄所言極是。屍首面目全非,定是兇手故意為之。」雷千思忖,道:「兇手毀其容,目的就是恐事發後被人認出死者來。」

雷千猛然一震,暗道:莫非此人便是那失蹤的烏篤卓不成?兇手將其謀害,拋屍城外二十里之河中,又毀其容,可謂狠毒之至。烏篤卓遠道而來,人生地疏,且容貌已毀,即便屍首被人發現,官府亦無從追查。

賀萬剝開屍首衣裳,但見那胸乳間有一塊黑斑,大如銅錢,屍首胸、腹、背、腿等部位皆有傷跡,分明是毒打致死。雷千低聲道:「莫非此人便是我等所尋之人?」賀萬搖頭,道:「非也。」雷千不解,問道:「賀兄何以知曉?」賀萬不語,反問地保道:「過河出得此林,是何去處?」地保道:「不遠處便是羊家堡。」賀萬道:「那羊家堡可有大戶人家?」地保點頭道:「約有七八戶。」賀萬不多言,令地保僱人暫且看護屍首,又令人快馬加鞭往府衙送信。

賀萬、雷千回得姑丈家,琢磨案情。雷千問道:「賀兄怎知此人不是烏篤卓?」賀萬笑道:「我竊以為,此人是羊家堡人氏。」雷千、賀萬姑丈及家人皆不解,問他是否識得此人。賀萬笑道:「其面目全非,我怎知他是哪個?」說罷,自袖中抖落出一物,放置桌上。眾人齊望去,卻是一塊銅牌,半個巴掌大小,牌上有二字:「羊府」。眾人方才醒悟。賀萬道:「勘驗屍首之時,我摸其囊中,得到此物,恐外人察見,便收藏在身,不敢言語。」雷千笑道:「好個賀萬!好快手腳!我便在你身側,竟亦不曾見得。」其姑丈道:「如此說來,此案與羊家堡有干係?」賀萬道:「此人乃羊家堡人氏,其面目定有人識得,故而兇手毀其容貌,恐被他人認出。只是一時大意,竟忘卻將他身上府牌取走,從而露了馬腳。」

姑丈嘆道:「此案非同小可。你等可知羊家堡情形?」賀萬疑道:「莫非其中有甚隱情?」姑丈道:「這羊家堡雖有大戶七八家,可稱作『羊府』者,卻只一家。」雷千問道:「哪一家?」姑丈嘆道:「便是羊儀怙羊大官人。」雷千道:「莫非便是那開泰綢庄的大東家?」姑丈點頭,道:「正是。」雷千道:「如此看來,這屍首與羊儀怙有干係。」賀萬道:「既如此,待明日我等去羊家堡查探個究竟。」

姑丈忙道:「你等有所不知,那羊家堡可非同他處,雖不及龍潭虎穴,卻亦是豺狼之巢。」賀萬、雷千聞言,大為疑惑,道:「何出此言?」姑丈嘆道:「道來話長。那羊家堡本有二百餘戶人家,其中羊姓居多,約莫有七成,餘下六七十戶皆為雜姓。多年來,堡中人家也還和睦相處,不曾有本家與外姓之分。那羊儀怙亦是羊氏子孫,自幼喪父,家中貧窮,曾在湖州城一家綢庄做了個小夥計,後自家開了一家小店鋪。二十年後,不合竟發了跡,今日成了湖州商賈大戶。老夫與他同年,自小識得他,其外似忠厚老實,實則陰險狡詐,眼中只有那銀錠元寶,毫無仁義禮信。他欲掌管羊家堡,便先每月付發五兩銀子與族中眾長者,言為孝奉長輩。如此久之久之,籠絡了族中長者,待眾老一致推舉他為族主,族中之事,無論巨細皆由他處置,而無需眾老商議。」雷千、賀萬望著姑丈,待他說下去。

姑丈喝了口水,又道:「這羊儀怙依仗財多勢大,雇得幾個槍棒教頭,又募得近百名精壯漢子,喚作莊丁。明言護庄防匪,以保羊家堡之安寧,實欲掌管羊家堡,令其成為羊儀怙之天下。凡羊家堡之外姓人家,皆被他藉機趕出堡去,但有不服者,無不遭其毒打,輕者致傷,重者致殘。故今堡中只有羊姓人家,無有外姓。」雷千疑道:「他對外姓人怎的如此憎恨?」姑丈嘆道:「非是外姓人如此,即便是同族人,亦無仁義可言,家家戶戶須交付所謂護堡錢。」雷千不解,道:「何謂護堡錢?」姑丈道:「羊家堡百餘名教頭庄丁,所需日費平攤各戶,幾乎每戶要供養一名庄丁。」雷千怒道:「此即為富不仁。」

姑丈嘆道:「羊儀怙依仗財勢,稱霸一方,跋扈自恣,為所欲為。四鄉都稱他為瘟疫虎。羊家堡人心惶惶,雞犬不寧,道路以目,敢怒而不敢言。約莫前年,聞得堡中燒餅攤羊四郎渾家被其窺見,這廝頓生歹念,將羊四郎渾家掠回府中,肆意姦淫。羊妻受辱,後自縊身亡。羊四郎聞訊趕回來,前往羊府尋妻,見著渾家屍首,便欲與之拚命。可憐羊四郎怎生是他等對手?反招致一頓毒打,雙腿皆斷。羊儀怙反藉機誣衊,將羊四郎趕出羊家堡,那羊四郎流落在外,不多日便死了。唉,好端端一對夫婦,竟自雙雙亡命。」

雷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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