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 絲綢陰謀 第一章 蹊蹺買賣

巧兒回得房來,趙虎勸道:「玩笑之言,怎的動如此肝火?」巧兒恨恨道:「至如今他還一無所能,整日遊手好閒、好吃懶做,不務正業。今日反如此言語,怎的叫我不惱?」趙虎再三勸慰。巧兒方才平息下來。茶飯罷,天已大黑,趙虎換了身衣裝,出了巧兒家門,自去勾欄行院查探。

大宋神宗年間,王安石變革新法,本欲興邦利民,不想被朝中諂佞小人所乘,假新法之名,謀求私利,結黨私營,斥逐忠良。各路州府亦借推行新法之機,加征賦稅,以致民不聊生,怨聲載道。蘇軾目睹百姓疾苦,深為痛心,凡出任一地,盡心儘力,多有善政,地方百姓無不稱道。

話分兩頭。單道趙虎出了府衙,自在市井打探烏篤卓其人,除了眾綢庄掌柜外無人聽過此名,且無一家綢庄掌柜知曉其來歷、行蹤與去向。趙虎甚是詫異,此人真可謂來無影,去無蹤,莫非是鬼魂不成?斷然不是!莫非這烏篤卓是假名不成?既是憑空捏造,我又哪裡去尋他?又怎的會有人知曉?趙虎思量,那烏篤卓定是假名,尋他無益。忽轉念一想,即便是假名,那廝出手闊綽,千餘兩銀子竟不在眼中,定非尋常之輩!如此之人,湖州城中又有幾個?焉有不知之理?

蘇仁端上香茶,而後自站在一旁,靜觀巫相欽、於九二人舉止。蘇公坐定,笑道:「不知巫大人、於大掌柜前來所為何事?」巫相欽道:「卑職求見大人,確有事稟告,此事亦曾與大人商討過。」蘇公笑問何事。巫相欽道:「大人可記得前些時日,道是有人慾高價採買絲綢一事?」蘇公聞得,頓時憶起此事來。死亡咒語一案中,李龍奉命查探孫進富,到得興隆庄,問及掌柜荀花間,無意中發覺此事,告知蘇公。蘇公甚為疑惑,便令李龍偵查打探。李龍暗中查訪,探得是那廝喚作烏篤卓,至於他高價採買絲綢是何用意,卻難以捉摸。蘇公亦曾疑心是朱府暗中陰謀,待寧氏、安福陰謀敗露,方知非是他等所為。

蘇公捋著鬍鬚,淡然笑道:「此事已近半月,並無著落,亦無下文了。想必是好事之徒無聊之舉,欲引人上當而後快意之。」巫相欽搖頭,道:「此事絕非好事者所為,卑職竊以為其中必有蹊蹺。」蘇公問道:「巫大人有何高見?」巫相欽道:「初始,卑職聞得此事,並未上心,只當是有人惡意放風造謠生事罷了。待大人問起後,卑職查問此事,見得城中多家店號商鋪經紀四下收購上等絲綢,便為他等解釋闢謠。其中有幾家綢庄掌柜相信卑職,便不再採買。也有不信者,傾家財而買之,以待貨奇。過了幾日,卻不見了動靜。眾掌柜經紀各執一詞,有慶幸者,更有惶惶者。卑職亦曾認為此乃好事者無聊之舉。卻不想昨日那廝竟又出現了。」

蘇公初時並不在意,聞得巫相欽此言,不覺一愣,道:「那人果真為採買絲綢而來了?」巫相欽然之。蘇公頓時來了興緻,道:「煩勞巫大人細細道來。」巫相欽道:「此事可讓於爺細稟大人。」於九滿面堆笑,幾次欲言,此番得以開口,乾笑道:「大人,小人以為其中必定有詐。小人於九,自幼與家父做絲綢買賣,至今已有三十五六年了,湖州綢緞買賣不知曉個十分,也知曉個八九分。初聞此事,小人便起疑心。那湖、蘇、杭的綢緞價目小人心中早有一本譜兒,若每匹高出五兩銀子,豈非笑話?除非是瘋癲胡言。」

蘇公點頭,道:「於掌柜所言有理,這天下怎有如此便宜之事。」於九道:「小人聞得下人言及此事,一笑置之,並不在意。卻不想三日後,那廝竟然找上門來,欲與小人商酌。小人一時好奇,意探個究竟,便令下人引那廝進來。小人偷望那廝,眉清目秀,竟然一表人才,身著華麗,舉止談吐甚為得體,絲毫無瘋癲跡象。小人心中詫異,便言語試探。那廝道:『在下乃東京人氏,姓烏名篤卓,此番來湖州販些絲綢絹緞。』而後便開門見山道出來由,只道欲買上等綢緞一千匹,其價高出五兩。小人笑道:『烏兄真說笑也。於某入行已近四十年,四方八州也有不少同行朋友,各地綢價之低昂,了如指掌。近幾月來,卻不曾聞得有烏兄所言之價。』那烏篤卓笑道:『商賈謀利。烏某之所以高出五兩,自有緣由,只是不便道出。於爺只管進金,又何必多問其他?』小人笑道:『怎令於某相信?』烏篤卓笑道:『烏某有定銀二百兩,先押在於爺手中。如有違約,此銀便歸於爺。』小人一愣,那廝果掏出二百兩銀子,擺在桌上。小人令管家上前鑒別真假,果是真銀。小人思忖:不知那廝究竟是何企圖,我當以靜待動,不見兔子不撒鷹,不見銀子不出貨,他奈我何?如他背約,我亦得銀二百兩,何樂而不為?小人便一口應允。那廝索要了定銀憑據,方才離去。」

趙虎問道:「這巴大蟲是甚人?」巧兒道:「乃是這一帶出了名的沒毛大蟲,仗著幾分財勢,又勾結了些狐朋狗友,整日在市井橫行霸道、欺壓弱善,街坊無不痛恨,背地裡喚他作巴大蟲。」趙虎道:「此等惡人,怎的無人治他?」巧兒笑道:「人見他,皆繞道而行,躲閃尚且來不及,誰人還敢在大蟲嘴上拔毛?」二郎笑道:「小弟所要說的,便是今日竟有人拔了他的毛。」巧兒一愣,道:「誰人如此膽大?又是甚事?快說來聽聽。」二郎道:「姐姐可知,那春意閣中來了一個杭州雌兒?那雌兒喚作紅玉軟,甚是妖嬈嫵媚。眾人言,這紅玉軟姿色雖遜那施青蘿一籌,媚態卻有過之而無不及。」

蘇公疑惑,問道:「於掌柜與這廝有過言語,可曾聽明其口音?不知是何方言語?」於九回想片刻,道:「似是蘇州一帶言語。」蘇公疑道:「方才聞你言,那廝是東京人氏,怎的卻是蘇州口音?」於九道:「小人當時也這般問他,那廝道他父母本是東京人氏,後來蘇州經商,他自幼長在蘇州,也算是蘇州人,故而是蘇州言語。」巫相欽道:「可曾問及其他?」於九道:「問則問了,那廝卻隻字不語。那廝走後,小人益發疑心,便令手下暗中跟隨,打探他行蹤及落腳之處,或有發現。」蘇公暗道:這於九果然細心。

二郎道:「趙爺怎的不知羊修竹?他便是湖州開泰庄的掌柜。」趙虎詫異,道:「這開泰庄乃是湖州三大綢庄之一,其掌柜乃是羊儀怙,怎的成了羊修竹?」二郎笑道:「莫非趙爺果真不知?那羊修竹便是羊儀怙之獨子。」趙怙方才醒悟。二郎道:「那羊儀怙亦非尋常人物,聞人言,他本是一家小綢庄的夥計,手腳甚勤,頭腦又精,學得一腦子買賣經,後便自立門戶,開了一家小綢庄,苦苦經營,漸而變大,前後二十餘年創業,方有今日大鼎之一足。至如今,羊儀怙年過六十,身體漸衰,已力不從心,前些時日便將綢庄傳與兒子掌印料理。」趙虎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

蘇公聞言,心中一動,問道:「於掌柜所言之『大作為』意指甚麼?」於九嘆道:「只是小人胡亂猜測而已,尚無頭緒。」蘇公道:「且說來聽聽。」於九道:「自那廝四處放言,湖州綢行諸多綢庄皆蠢蠢欲動,暗地收進上等絲綢,以求其利。」蘇仁忽插言道:「既然湖州城中各綢庄皆買進不賣出,又往何處去買?」於九道:「那朱山月本是湖州第一業主,昔日何等輝煌?卻不想被渾家、管家所害,偌大一個家業竟無人料理,任其衰敗。那店鋪絲庫中成千上萬匹綢緞如何處置?自是被眾綢庄收購。」蘇公若有所思,並不言語。

於九又道:「小人聞得,今民綢已盡,又有人暗中採買官綢,冒作民綢;更有甚者,將那次劣綢緞作些手腳,偽稱作上等綢緞。」蘇公恨恨道:「利欲熏心,誰甘落後?如此下去,恐愈演愈烈,不肯罷手,到頭來反卻賠了銀兩。我湖州綢業亦將因此受損,恐來年諸多蠶農生計艱難了。」巫相欽不解道:「今絲價上昂,百姓喜之,皆指望來年多養蠶紡絲,賣個好價。大人怎道蠶農生計艱難?」蘇公道:「這廝若要真買賣,湖州絲綢任憑他買,又何必自加其價?天下商賈,謀利無不求低進高出,哪有如此反其道而行者?其中必有蹊蹺。所謂綢價上昂,不過虛幻也。百姓如若信之,來年加養蠶蟲,所產絲綢必大大多於往年。物稀則貴,物多則賤,反倒賣不得好價錢了。」

蘇公聞聽,頗為驚訝,疑惑道:「那廝竟付了二百兩定錢?如此言來,竟似是真的?」於九迷惑道:「小人經商多年,凡事權衡利弊,而後小心謹慎行事,故保得幾十年安穩,不曾被人矇騙欺詐。聖人云:無見小利。即便有了二百兩定錢,小人依然心存疑竇。那廝是何來歷?又究竟有何企圖?小人苦思多日,終不得其解,逢著巫大人,言及此事,巫大人亦甚疑惑,故而來見大人。」蘇公道:「於掌柜之言極是,此中必有蹊蹺。不知巫大人有何高見?」巫相欽思忖道:「卑職聞得:收得那烏篤卓定錢者有一二十餘家綢庄,已近湖州十之七八。定錢亦隨綢庄大小不一而有一二十兩至二百兩不等。僅此定錢,已逾千兩!正如於爺所言,這廝來歷非同一般。」

巫相欽、於九起身告辭,蘇公令蘇仁送客出門。待蘇仁回來,只見蘇公在庭院閑步,撫須思想。蘇仁只得靜站一旁。蘇公緊鎖眉頭,苦思不得其解。蘇仁低聲進言道:「商賈逐利。此事只在這利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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