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公出了刑房,蘇仁、李龍跟隨其後,李龍不解,追問蘇公何以察覺項友異常。蘇公笑道:「非我有所察覺,實乃誑其也。」李龍道:「武子規、項友皆死,久恐事變,不如早日下手,將那劉北瑤拘來。」蘇公不語。
三人到得府衙前,只見階前站立一人,體態臃腫,正四下張望,見著蘇公三人,眉開眼笑,迎上前來。蘇公早已望見此人,心中納悶,似不曾識得此人。那人遠遠招手道:「令小人等的好生辛苦。」蘇公聞言,再三辨認,還是憶不出此人是誰。
忽聞李龍道:「你莫非是那荀掌柜?」那人滿面堆笑,道:「正是荀某。特來尋李爺。」原來此人便是那興隆庄掌柜荀花間。李龍道:「荀掌柜尋我,莫非有甚要緊之事?」荀花間連連點頭,道:「正是正是。」李龍道:「有甚要緊之事?」荀花間眼望蘇公、蘇仁,頗有遲疑。原來蘇公不曾著穿官服,又不曾謀面,哪裡認得。李龍道:「此非他人,乃蘇大人是也。」荀花間聞聽,急忙施禮,道:「小人甚是唐突,還望大人休要怪罪。」蘇公笑道:「荀掌柜多禮了。且府衙內說話。」
荀花間隨蘇公三人入得府衙,進得堂中,蘇公、荀花間左右落座,蘇仁沏上茶來。荀花間道:「小人此來非為他事。前些日,這位官爺曾到得本店,打聽小人店中夥計孫進富。今日特為此事而來。」說罷,荀花間端過茶盞,欲大口飲之,不想那茶水甚燙,只得放下茶盞,又道:「小人今日曾見得孫進富。」
李龍、蘇仁聞聽,大驚,道:「見得孫進富?」荀花間連連點頭。李龍詫異萬分,道:「那孫進富明明已經死了,怎的見得?」荀花間笑道:「小人今日明明見得,怎的說死了?」蘇公心中疑惑,道:「煩勞荀掌柜細細道來。」
荀花間道:「前些時日,小人拙荊偶感風寒,經醫治,已然全愈。拙荊只道病中曾許下觀音大士願來,要往無花庵中還願。今日一早,小人便陪得拙荊前往無花庵,進得觀音堂,拙荊自在菩薩面前還願,小人無趣,便出得堂來,在庭院中閑步,忽聞得那側院之中有歡笑之聲,那聲竟似是男子笑語。那無花庵本當是尼姑棲居之地,怎的會有男子?小人一時好奇,於牆邊樹下窺望,卻見那側後院廊中有一男一女,正嬉笑打鬧。小人這一看,唬了一跳,原來那男子非是他人,竟是小人店中夥計孫進富!」荀花間說罷,端起茶盞,試試熱冷,方才入口。
李龍聽得真切,甚為疑惑,道:「你可曾看得清楚?」荀花間道:「那孫進富已在小人店中多時,小人怎的會走眼看錯?」蘇公道:「荀掌柜可曾喚他?」荀花間搖頭道:「孫進富無端失蹤,官府又在尋他,其中定有尷尬。小人若喚他,恐打草驚蛇。故而小人未作聲響,待將拙荊送回宅後便來首告。」蘇公心中讚歎:這荀花間倒有些心機。
待送出荀花間,蘇仁便道:「果如我所言,這孫進富乃是詐死,屍首無端消失,實乃潛回湖州。想是那孫進富識得妖媚尼姑,勾搭成奸,意欲長相廝守,便想出這金蟬脫殼之計。」蘇公滿面狐疑,道:「此事端的蹊蹺。依蘇仁所言,這金蟬脫殼之計雖是高明,卻不知其詐屍之計怎的瞞過諸多人耳目?」李龍道:「大人所言有理。不如讓屬下去查探一番。」蘇公囑咐其小心行事,李龍應喏,自去無花庵查探。
蘇公正待回宅院,忽有門吏來報,方才府門外來了一乞丐,遞上一封信箋,只道是有緊要之事,須呈與蘇大人親啟,而後匆匆離去。門吏呈上信箋,蘇公拆開一看,卻見紙上只一詩句:「夜雨孤燈夢,春風幾度花」。蘇仁立於一旁,甚為不解,道:「老爺,此信何意?」蘇公笑道:「此句出自戴叔倫之《客中言懷》。」蘇仁道:「書信者何人?」蘇公笑道:「且隨我出府,到時便知。」
主僕二人出得府衙,在街巷閑走,蘇仁好生詫異,道:「老爺究竟欲何往?」蘇公並不言語。行過三條街巷,蘇公方才變慢步子。蘇仁見狀,忽然醒悟。那項友既能混入公差衙役中,府衙中亦難免有其餘姦細。蘇公此舉,乃觀其尾情虛實。
穿街過巷,到得城東,蘇公引蘇仁在一樓閣前止步。蘇仁抬眼張望,只見那樓閣前有四五名年輕貌美的女子,個個滿臉歡顏,極盡媚姿。原來是風花雪月去處。那樓閣上有一匾額,上有「夢花閣」三字。蘇公笑道:「便是此處。」
蘇仁詫異,細細思想,猛然醒悟:「夜雨孤燈夢,春風幾度花。取其末尾一字,夢、花。竟暗指夢花閣!卻不知相約者何人?老爺又何以參透此意?」正胡思亂想間,蘇公早已入得夢花閣,蘇仁急急跟上。入得閣內,幾多風塵女子,處處絲竹彈唱,又有狂笑嬌聲。正是溫柔富貴鄉、醉生夢死地。
蘇公四下張望,只見一名妙齡女子裊裊而至,近得前來,但見其肌如羊脂,面似桃花,眉如翠羽,目送秋波,微啟紅唇,道:「飛去來兮!」蘇公笑道:「天外有天。」那女子掩嘴一笑,扭身而去,蘇公跟隨其後。蘇仁驚詫不已:莫非老爺有了相好不成?蘇仁如丈二金剛一般,茫然無解。蘇公隨那女子穿過樓閣,曲折而行,到得一院門前,輕推開來,入得院中。蘇公不覺一愣,眼前翠綠一片,院中竟是根根翠竹,竹林中有一麻石小徑,小徑盡頭有竹舍三間。自竹舍中隱約傳出琴聲,其聲清濁相濟,清奇幽雅。蘇公不覺痴了,喃喃道:「好一首曲!」正聽間,那琴聲嘎然而止。那女子近得舍前,道:「公子,蘇大人來矣。」蘇公看那竹舍,上懸一匾額,有「此君軒」三字,其字狂草,龍飛鳳舞,遒勁有力,非一般書家手筆。
只見竹舍內走出一名白衣男子,年約三十,丰姿英偉,相貌軒昂。見著蘇公,恭身施禮,道:「蘇大人,多日不見,別來無恙。」蘇公回禮道:「蘇某來遲,嚴公子久等也。」蘇仁心中暗道:「我道是女子,卻原來是一個書生。」再細看那白衣書生,似曾相識,苦苦思索,卻怎的也想不出來。
那嚴公子引蘇公入得「此君軒」,只見室中有一琴,旁有兩名貌美如花的女子,一人調弦,一人轉軫,見客入室,二人飄然入得內室。蘇公看那古琴,琴身布有蛇腹斷紋,卻是七弦琴。自古有五弦琴:宮、商、角、征、羽。先文王被囚,吊子伯邑考,添一文弦;後武王伐紂,前歌后舞,添一武弦,故有七弦。蘇公看罷,讚嘆不已,道:「此琴莫非是大唐雷威所制?」那嚴公子笑道:「蘇大人果真好眼力,此琴正是雷威平生得意之作,名曰:『萬均』。如蘇大人喜愛,嚴某願拱手相送。」蘇公笑道:「古人云:君子不奪他人之美。有嚴兄此語,蘇某知足矣。」正言語間,那兩名女子自室內而出,敬上香茗。蘇公掀開盞蓋,便聞得一絲清香,直入心脾,沿盞小品一口,連聲驚嘆道:「好茶,好水,好手藝。」
嚴公子笑道:「蘇大人果真是當今第一名士。此茶乃是杭州西湖之龍井,此水乃是莫干山頂之山泉,烹茶者乃是杭州茶道第一好手。」蘇公驚道:「杭州茶道第一好手?不知其人現在何處?蘇某願求一見。」嚴公子笑道:「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。」蘇公望那兩妙齡女子,道:「莫非是此碧鬟紅袖?」嚴公子道:「雨佳、夢佳,快快見過蘇大人。」雨佳、夢佳施禮道福。嚴公子道:「他姊妹二人本是杭州有名茶商之女,受其父熏陶,喜好烹茗,加之天生悟性,二八年紀,竟成茶道高手。杭州城中,鬥茶無出左者。不想天降大禍,其父被奸人所害,萬貫家財一夜間盡屬他人。二姊妹雖保全性命,卻險些落入火坑。恰逢嚴某在杭州城,聞得此事,將他二人搭救出來。」蘇公讚歎,道:「不想其中竟有此番曲折!飛天俠果真俠義之士也!」
蘇仁聞聽,大驚失色,眼前之人竟是湖杭聞名遐邇的盜賊飛天俠嚴微!明珠一案中,擊鼓上公堂狀告呂瑣便是此人!那呂鎖店鋪被四名假冒公差誑騙了幾十件值錢古董,幕後主使定然也是此人!老爺方才與夢花閣女子言語,「飛去來兮」、「天外有天」,取句首二字,便是「飛天」!老爺怎的知曉此些?老爺與「飛天俠」有何干係?那日百里送張睢張大人,老爺與其道「此人」,甚為神秘,莫非「此人」便是「飛天俠」?如此說來,那暗中協助老爺之人亦是「飛天俠」。蘇仁猜測不錯,那日,蘇公與張睢言出五個字,正是「飛天俠嚴微」。施青蘿失蹤後的諸多假象皆是嚴微所為。而江南風雨樓前懲治潑皮白眼羊的蒙面人也正是飛天俠嚴微。
蘇仁正驚詫間,嚴微笑道:「嚴某與大人相交已有時日,只恨無機言語。今日得時,嚴某斗膽,願求大人墨寶一幅。」雨佳、夢佳亦言:「久聞大人詩詞書畫,堪稱四絕。大人之詩,才思橫溢,觸處生春,不如就景作一首詩來。」嚴微稱讚,便令雨佳取紙,夢佳研墨。待宣紙鋪開,徽墨研就,蘇公也不推託,提筆飽蘸濃墨,道:「嚴公子所居既名『此君軒』,且作一首《此君軒》。」只見其書道:「雲幢煙節七洲人,犀甲檀槍百萬軍。翳薈叢生何足數,此君真是此君君。」但見詩卷淋漓痛快,筆飽墨酣,嚴微讚嘆不已,雨佳、夢佳爭相觀賞,嚴微道:「可送往書香齋裝裱。」
雨佳、夢佳捧卷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