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李龍回得湖州城,見著眾公差、捕頭,將孫家莊投毒案、周四郎屍首案、普濟觀殺人案一一細敘。眾人驚嘆不已。吳江引雷千等一干公差速往孫家莊,接應蘇公二人。趙虎引倪忠、湯孝等一干公差速往惡虎嶺普濟觀。李龍與賀萬自去查尋孫進富之東家。
不消半個時辰,李龍、賀萬尋得此處,喚作興隆庄,卻是一家小綢庄。興隆庄掌柜姓荀名花間,約莫四十四五歲,體態臃腫,坐在那帳台後的藤椅上,自把一紫砂壺飲茶,甚是暢意,見著二位公差,滿面堆笑,小眼眯成一條縫兒,道:「二位官爺可是要買絲綢緞子?」李龍道:「大爺尋人。」荀花間一愣,笑道:「官爺尋誰?」李龍道:「孫進富可在?」荀花間詫異道:「官爺尋他何干?他前日便已歸家探妻去了。」賀萬道:「我等尋他自有公幹。你是他的東家,定然知曉他平日與甚人來往?有甚喜好?為人如何?」荀花間疑惑道:「這孫進富乃是在下的一房遠親,住城東四十里之孫家莊,聰明伶俐,手腳利索,又上過幾年私塾,因見他憨實可信,便雇他來幫閑,順便記些賬目。平日里他只在店鋪中,極少外出,不與甚人來往。二位官爺,莫非他犯了事不成?」
李龍不答,反問道:「你可知有個周四郎?」荀花間思索片刻,道:「不曾聞得此人。」李龍道:「孫進富平日可嗜賭好酒?或貪愛女人?」荀花間搖頭道:「若如此,我便不會雇他。」李龍道:「孫進富歸家之際,可曾有何異常?」荀花間思索道:「他此番進城已有月余,不曾回家,故而請工探妻,與往常無異。」李龍、賀萬詢問多時,不曾問得甚麼線索,又隨荀花間進得後院,在其卧房查尋一番,亦無異常。
李龍、賀萬無奈,那荀花間滿腹疑惑,再三追問。李龍嘆道:「荀掌柜可識得孫進富之渾家?」荀花間點頭道:「約莫年前,正是元宵佳節,孫進富曾攜那女人進城觀燈,住在我興隆庄,故見過那婦人一面。自此不曾見過。莫非他婦人出了甚事?」賀萬疑道:「你怎的知曉?」荀花間道:「果真出了事?我早已猜想到了。那婦人仗著幾分姿色,言行舉止甚是輕浮。水性婦人便是惹事的角兒。」李龍道:「那孫進富可曾知曉?」荀花間笑道:「他將那婦人視如園中牡丹、口中飴糖,怎會疑心於他?假若你說與他聽,他反來惱你。」李龍正待再問,一夥計過來,告知荀花間,櫃前來了一樁買賣。
荀花間聞聽,眉開眼笑,道聲「少陪」,而後去了。李龍、賀萬跟著到了前堂鋪面,卻見一名夥計正與一個商賈論價還價。那商賈忽見李龍、賀萬出來,臉色一變,而後鎮靜自若,談笑風生。李龍一瞥之間,見得此狀,心中疑團頓起:此人見得公差,怎的有驚異之色,莫非此人有何齷齪?端的可疑。
李龍不動聲色,滿面笑容,與荀花間拱手道別。出得興隆庄不遠,李龍將賀萬拉得拐角僻靜處,遠視興隆庄口。約莫一盞茶工夫,那商賈出來,徑直往西而去。賀萬悄然跟上。李龍返身回來,見著荀花間,問道:「荀掌柜可曾識得方才那人?」荀花間道:「乃是個外地客商,非是湖州本地人氏。」李龍道:「方才他與荀掌柜說些甚麼?」荀花間眉開眼笑道:「他實乃一個大主顧!欲購本庄所有上等絲綢,且每匹貨價較他人高出五兩銀子。這廝端的不曉行情,想必是初來湖州販綢者。」
李龍心中疑惑,道:「他雖非湖州人氏,但卻是生意中人,怎的不曉貨價?常言道:貨買三家。他出手如此爽利,定有所圖。荀掌柜萬不可貪圖小利,中他詭計!」荀花間笑道:「多謝官爺告誡,荀某自有分曉。常言道:一手與錢,一手與貨。那廝不先付銀兩,荀某自不與他貨物。他奈我何?」李龍道:「如此甚好。荀掌柜之生意果如庄名,甚是興隆。」荀花間道:「官爺有所不知。我湖州絲綢,天下聞名,四海絲商,千山萬水來我湖州。只是湖州絲綢,十分卻被朱山月佔去五分,又有羊儀怙羊爺、於九於爺各佔二分,餘下如我等小店鋪十數家,方才一分。往日間,哪有此等生意?」李龍不解道:「此話怎說?」
荀花間笑道:「官爺是衙門中人,怎的不知?那湖州第一絲綢主朱山月犯了案事,正被官府緝捕,早已逃之夭夭。朱府上下亦亂作一團,你爭我奪,哪有心思料理生意?我等便得其利也。」李龍笑道:「方才進庄見得荀掌柜春風得意,甚是開心,原來如此。」荀花間喜笑顏開,一個勁點著頭。
李龍出了興隆庄,與賀萬會面。原來,賀萬跟隨那廝,行了不遠,那廝進得一家綢鋪,便與掌柜買賣,只道要將店鋪上等絲綢悉數買下,每匹貨價高出行情五兩銀子,那掌柜見有利可圖,一口應允。那廝只道幾日後來取,錢貨並交。李龍聞聽,甚是不解,便將興隆庄荀花間之言道出。賀萬驚詫,怎的如此?莫非這廝果真是少有的大豪商?李龍亦百思不得其解。
賀萬道:「依小弟之見,其中必有蹊蹺。不如暗中跟隨,細細查探一番,看他究竟意欲何為?」李龍然之。二人追隨上去,過了駱駝橋,只見那廝又入得一家絲綢店鋪。賀萬正待跟入,李龍一把攔住,道:「你我乃是公差裝束,那廝又見過你我,早有疑心,不可露面。」二人在鋪外察看,待那廝出來,李龍便入得店鋪,詢問情形。賀萬尾隨。如此五六家店鋪,竟如出一轍,那廝皆是一般言語!
李龍、賀萬益發疑惑,又見那廝又入得一家店鋪。二人等候多時,不曾見得他出來,甚是納悶。又等有兩盞茶的工夫,李龍忽叫不妙,沖入店鋪中,詢問夥計。那夥計只道那廝與掌柜談妥買賣,自後院門走了。李龍、賀萬急追出後院,環顧左右,哪裡有這廝身影?李龍惱道:「叵耐這廝端的狡猾,竟早有察覺。」賀萬道:「即便無了蹤影,我等亦可將他尋得。只是這其中之事,甚為怪異,難以臆測。」李龍道:「待將此人來源查探清楚,其中緣由自可分曉。」二人自回衙門。
次日,李龍、賀萬著市井閑人裝束,再行查探,不想湖州城中十數家絲綢店鋪皆與那廝議定,惟獨不曾去得朱山月、羊儀怙、於九三家。眾掌柜只道那廝喚作烏篤卓,其餘情形概不知曉。李龍、賀萬尋查一日,無有發現,敗興而返。路經醉仙酒樓,李龍道:「行了這久,口渴腸飢,你我且先吃些酒肉則個。」賀萬附和。二人上得閣樓,臨窗坐下,那小二過來,李龍道:「且先打兩角酒並三四樣下飯。」小二下去,不多時,酒菜端來。李龍、賀萬斟酒對飲。
卻說鄰桌圍坐三人,正高談闊論神鬼精怪之事,你一言,我一語,儘是些凶神惡煞、魑魅魍魎、厲鬼女魅、妖精狐仙。一人道,某某一日見著某人,後聞那人竟已早死,方才知曉見著鬼也,不日便死;又一人道,某某夜讀詩書,有絕色女子來伴,長久,精氣日衰,那書生終被害死;又一人道,某某府中鬧鬼,雖請道士法師除之,亦無奈何,後有一遊方僧人路經其家,見其怪異,知有鬼魅,進得房來,令其挖掘床下之土。深挖數尺,竟有一百年屍骸。卻原來是此屍骸作祟。
三人正言語,卻見一人上得樓來,見著三人,拱手笑道:「三位仁兄,小弟遲來一步,抱歉抱歉。」三人笑道:「當罰酒三杯。」那人坐定,道:「小弟自當飲之。」三杯飲罷,那人道:「諸位仁兄,方才你等說甚事兒,如此興緻?」三人相告,那人道:「說及這神鬼怪事,小弟卻聞得一樁真事,甚是可怕。」三人道:「何事?」那人道:「此去城東四五十里,龍溪江畔,有一雙龍山,山勢婉轉,如那蒼龍;又有龍溪曲折,亦如一龍,故名雙龍。那雙龍山地勢險要,早被一夥強人佔據。那伙強人搶劫來往客商,甚是猖狂。官府多次捕捉緝拿,皆未成功。卻不料一年前,那伙強人竟在一夜之間離奇死去。」
另三人笑道:「此事我等早已知曉,還待你說?」那人淡然道:「那伙強人怎生死亡,你等可知曉?」三人中一中年人道:「聞聽眾強人死時,盡被刳心,乃被人所殺。」那人笑道:「那伙強人甚是剽悍,官府尚且奈何不得,誰人竟能在一夜之間殺了這多人?」三人中又一人道:「尋常之人自然奈何不得,或是其中同夥,意欲私吞錢財,暗中使詐,謀害眾強人?」那人笑道:「如你等所言,那密謀者私吞錢財,必定離去。」三人道:「當是如此。」
那人搖頭道:「非是如此。那雙龍山非同尋常,聞老人言,乃是許遜真君誅殺孽龍之時,老龍二子逃得此處,隱匿山中、江底,真君引弟子甘戰、施岑追殺至此,二蛟深藏不出,真君召鄉人道:吾乃豫章許遜,今追二蛟精至此。其蟄伏山中、江底,吾置一石碑在此,以鎮壓之,不許其殘害生靈。你等切記,萬不可動之。否則,後患無窮。」三人驚道:「莫非此便是雙龍山之由來?」那人道:「前人言語,未知真實。只是所言鎮妖石碑,卻無人見過。」三人疑道:「仁兄言及此事,莫非與那強人之死相干?」
那人連連點頭,神秘兮兮道:「正是。那伙強人不知其情,佔山為賊,卻不知怎的動了那真君之鎮妖石碑,惹下無盡禍患來。自那伙強人無端身死後,雙龍山下又有多人相繼無端身亡,且皆是刳心而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