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說那李龍與一引路鄉人行了十餘里,到得周家莊。那鄉人有一姑表親居此,徑直到得親戚家,問及周四郎其情。那表親道:「這個潑皮,明偷暗搶,橫豎不講理兒,鄉里庄中人人厭惡,都喚他作混世大蟲。三五年前,將那爺娘活活氣死,真是冤孽。只有一兄周二郎,兄弟少有來往,周二郎亦不管他。此外誰人還敢說他?這混世大蟲整日價與一班地痞無賴廝混,做些齷齪勾當。」李龍道:「是些甚人?」那表親道:「皆是十里八鄉的閑漢潑皮。近聞這混世大蟲與惡虎嶺上普濟觀的道士甚有勾搭。」李龍道:「這惡虎嶺在何處?」那表親道:「往北二十里地,太湖之畔。」李龍聞聽,欲動身前往探查。鄉人及表親極力挽留,只道天色將晚,明日再去。遂拔轄投井,好生款待。
李龍、鄉人在周家莊歇得一宿。次日寅時,李龍便離了周家莊,徑直往那惡虎嶺而去。天明後鄉人自回孫家莊。東方漸亮,李龍到得惡虎嶺下,卻見參天古松,漫路野藤,山嶺起伏,秋容蕭瑟。李龍四下張望,不曾見著人家,亦不曾見著觀院,正猶豫間,卻聞得山中有人高聲言語,原來是唱歌之聲。只聽那歌道:「善良世道少善人,惡虎嶺上多惡虎,不見惡虎來傷人,卻見惡人來傷虎,世人只道虎患苦,不知惡人猶勝虎。」李龍尋那歌聲,卻見林中出得一人,身著布衣,肩扛扁擔,手提鋼斧。
李龍看得清楚,來人是一個樵子,急忙上前問道:「借問樵哥,普濟觀在哪個山嶺?」樵子打量李龍一番,指點道:「依左道而行,翻過此嶺便是。」李龍謝過樵子,揀左道翻越山嶺,果見山嶺腰間隱有一處院落,約莫有五六間房,嶺下竟是太湖。李龍下得坡來,到得觀宇門前,卻見觀門上懸有一塊朱紅匾額,暗淡三字:「普濟觀」。只是觀門緊閉,杳無人跡。李龍看那門前石階,較為乾淨,足見其清掃未久,便上得前去,扣那觀門。
費了好一陣時刻,方聞得門內有人言語,卻見院門「吱呀」一聲,出得一個道士,頭帶九陽巾,身著褐袍,腰系雜色彩絲絛。那道士稽首道:「施主敲我山門不知所為何事?」李龍回禮道:「在下乃是二十里外周家莊人氏,奉周熙人老爺所使,來請天師,做一大醮。」那道士道:「施主來晚了,家師昨日方出,不知幾日回來。」李龍道:「不知道兄如何稱謂?」那道士道:「小道無靜。」李龍道:「無靜師兄,可否待天師歸來,將之稟告?」無靜道:「施主放心,自當告之。」正欲關門,李龍急忙道:「在下還有一事相煩。」無靜道:「何事?」李龍道:「在下此來,有庄中周二郎捎言,其忽患重病,幾不可動,恐有不測,惟有一弟周四郎在外遊盪,近聞得他常在普濟觀中。二郎囑託:如若念及兄弟手足之情,還望四郎歸家一趟。」無靜滿臉疑惑,搖頭道:「那周四郎早已不在觀中。」李龍道:「師兄可知他在何處?」無靜道:「那周四郎整日遊手好閒、不務正經,常來觀中羅唣,吾師絲毫不惱,意欲感化,故常資助救濟之。不知為何,近幾日不見他來。」李龍道:「可知他平日與甚人來往?」無靜搖頭道:「不知。」李龍疑道:「四郎從未言及他人?」無靜道:「家師管教甚嚴,我等與周四郎並不曾多言,且那廝無賴,我等皆恨之。惟家師慈善,一味寬容於他。」
李龍點點頭,道:「原來如此。如此在下可回矣。」正要道別,又道:「在下此來行了二十里路,口渴難當,可否討一口水喝?」無靜道:「無妨,你且在此等候。」說罷,虛掩院門,返身進去。李龍輕推院門,湊眼張望,卻見無靜穿過庭院,進得道房。不多時,無靜端得水來。李龍待他近門,猛的一推,卻聽得那無靜驚呼一聲,那缽失手掉地。李龍故作驚慌,連聲致歉。無靜道:「再去舀來。」李龍歉意道:「不敢。在下就此告別。」無靜稽首道:「阿彌陀佛,施主慢行。」李龍下得惡虎嶺,約莫四五里,遇著一採藥翁,上前問清道路,而後揀得一條近道,徑直往那孫家莊而去。
李龍又行得三四里,忽然一驚,叫道:「不妙。我上當了。」扭身便跑,急急火火上得惡虎嶺,趕到普濟觀,卻見那院門緊閉,上得前去,狠命一腳,將門揣開,衝進道院。那道院早無人跡,哪有方才那無靜!李龍進得道房,一一搜索,轉到殿後灶房,卻見地上有血跡,推開門看,只見昏黑房內倒著三具屍首,乃是一老二少三個道士,滿身血跡,早已氣絕,分明是被人所殺。李龍一一查看,三人皆不認識。正待離去,卻見那老道士右手在前,莫非……李龍取來火摺子,蹲身一照,那地上赫然寫著一個血字:「安」。
出得灶房,李龍又進得道士寢房,細細搜尋,竟自衣廚內翻出些婦人衣飾胭脂與春宮圖來。李龍罵道:「果是齷齪之地。」李龍里外搜尋,無有發現,只得離了普濟觀。
李龍回得孫家莊,見著蘇公,將前後細細告之。蘇公驚訝,道:「此案果然非同尋常。」蘇仁問道:「李爺怎的悟出其中詭計?」李龍道:「那廝言行舉止毫無破綻,我本不疑心他。只是他最後一語錯了。」蘇仁不解,道:「何錯?」蘇公捋須笑道:「可惜李爺行得數里方才醒悟,若蘇某在,當即穿也。」李龍笑道:「小人遲鈍木訥,方有此失。」蘇公笑道:「亦難為李爺也。」蘇仁急道:「是何破綻?快快說來。」蘇公笑道:「你可細細思之。」李龍道:「那廝最後一語道:阿彌陀佛,施主慢行。哪有道家言阿彌陀佛者?此語乃是佛家言語。」蘇仁悟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
李龍詢問案情,蘇公道:「今日一早,我與那孫孝儒商議,召集孫氏族人忠信可靠者數人,一者,尋找孫進富之屍首;二者,搜尋可疑者並可疑痕迹。此案看似平淡,卻頗多蹊蹺。孫進富中毒與否,頗為可疑。我令孫氏族人將那死犬掘出,細細勘驗一番,那犬所食肉湯中竟有砒霜。若吳氏所言確實,那孫進富似非中砒霜之毒。那砒霜平常人家怎有?故而查尋砒霜來源,是一法也。兇手投毒究竟是何目的?欲殺孫進富?或借刀殺人,嫁禍孫進福、吳氏?或為圖謀孫進富之家財?或是故弄玄虛,暗殺周四郎?或另有他圖?」李龍思道:「孫進富屍首無端失蹤;棺材中屍首變成周四郎;普濟觀三道士身亡;一假冒道士。如此等等,其中或有干係。」
蘇公道:「孫進富、周四郎、普濟觀道士、假冒道士,此四者之間是何干係?若可理順清楚,則此案可破。」李龍、蘇仁然之。蘇公令人將孫孝儒喚來,一一囑咐,只道但有蛛絲馬跡,速往湖州城告之。孫孝儒道:「那孫進福、吳氏怎的處置?」蘇公道:「此案恐非一般,案中有案。孫、吳二人是否真兇,尚難判定。可先將二人釋放,暗中遣人監視,若二人心懷鬼胎,必有所動。只是萬不可打草驚蛇。」孫孝儒會意。蘇公又令李龍速回湖州,調集人馬,分路查尋孫進富在湖州之行徑並周四郎其人其情。李龍領命而去。
蘇公自與蘇仁離了孫家莊,往那普濟觀而去。一路快馬加鞭,二人到得惡虎山下,正欲尋那普濟觀,卻見那山嶺後冒出滾滾濃煙來。蘇仁好奇,道:「怎的如此濃煙?莫非山火?」蘇公思忖,驚道:「可速往觀之,或是普濟觀著火。」二人依那山腳之路急行,繞過山嶺,卻見山腰間道觀赤龍斗躍、黑蝶紛飛。蘇公叫聲不妙,棄馬往那山間道觀奔去。蘇仁緊隨其後。無奈此時正是枯黃時節,風大物燥,待二人到得普濟觀前,早已氣喘噓噓,定睛看去,那普濟觀早已成廢墟一堆。
蘇公連連頓足,嘆道:「晚來一步矣。」蘇仁疑道:「老爺疑心是那兇手縱火焚燒道觀?」蘇公點頭道:「那兇手謀害觀中道士,本待離去,卻不料李龍意外到來,那兇手便假扮道士,以師父不在為由,將李龍拒之山門外。李龍問及周四郎去向,那兇手心中疑惑,只是推搪。李龍又以口渴為由,意欲進那道觀。那兇手恐事敗露,只得端來茶水。李龍行為謹慎,恐那假道士使詐,便假意推門,將那缽水覆倒。待其離去數里,猛然醒悟,急返身道觀,那兇手早已離去。但不知為何,那兇手復又回得道觀,他見道觀中有外人到來痕迹,大為驚恐,便縱火焚觀,將其行兇痕迹、線索悉數毀滅。」
蘇仁進得道院,卻見殘垣破壁、焦椽斷檁,余火兀自劈劈啪啪。前後看罷,無有發現,蘇仁回得蘇公旁,嘆道:「這凶身好生惡毒。」蘇公立在道院中,問道:「可曾見得三人屍首?」蘇仁道:「已在焦土之下。」蘇公道:「起火處何在?」蘇仁道:「我察看前後,依熏燒痕迹、遺留之點、引火物跡並助燃之物跡推斷,共有三處,乃是火廚、大殿、卧室。」
蘇公道:「此案愈加複雜。那廝為何將道士盡數殺死,而後又焚燒普濟觀?無非滅口毀跡。狠毒如此,足見普濟觀乃關鍵之所。」蘇仁嘆道:「可惜現場痕迹皆已毀滅。」蘇公不語,細細察看,自正殿、側殿至廂房、火廚,而後轉入後院,似有所思。蘇仁跟隨在後,一言不發。
蘇公嘆道:「果然不曾留下痕迹。」二人出得山門,意欲下山。蘇公忽眼前一亮,道:「瞧那側門旁。」蘇仁張望一番,疑道:「甚麼?」蘇公依道觀牆根而行,到得側門前。蘇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