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五章 無頭屍案

蘇公別過曹滄衡,與蘇仁出得江南樂院。回到府衙,眾公差皆來稟報:吳江、鄭海探查明珠一案,無有發現;雷千、賀萬搜尋青蘿行蹤,一無所獲;倪忠、湯孝打聽孔淶動向,卻未見著其面,私下打探得,那孔淶整日飲酒作樂,並無異常之舉;李龍、趙虎尚未歸回。蘇公令雷、賀、倪、湯四人分頭偵探孔淶、何固動向;又令吳、鄭去打聽那殷小六其人。眾公差領令而去。蘇公心中不快,明珠、青蘿二案其後頗多蹊蹺,卻無有頭緒,不著邊際。

回到後院,蘇公來見夫人,王氏見蘇公心事重重,親手沏得香茶。蘇公詢問夫人身體,王氏只道好了許多,蘇公令丫鬟好生伺候。王氏道:「老爺外出之時,那廂張大人曾來過,欲與老爺言語。」蘇公會意,出了西廂房,過得庭院,到得東廂。一家僕見著蘇公,急忙施禮。蘇公道:「敢問張大人可在?」那家僕道:「我家老爺正在書房,小的為大人引路。」轉過一廊,到得書房前,家僕推門進去稟報。只聽得房內腳步急促,張睢已出得門來,蘇公拱手道:「張大人。」張睢回禮道:「蘇大人。」而後引蘇公進得書房。家僕自去沏茶。

蘇公環顧書房,只余得案桌、書架及兩張椅兒,書籍捲軸想必早已裝點入箱。案桌之上鋪有一紙,旁有墨硯,紙張一半墨跡淋漓,另一半尚為空白,筆架上一紫羊毫,飽浸墨汁,想是被蘇公突然造訪打斷所致。蘇公望見案桌未完字卷,不覺一驚,那捲上所書乃是青蓮居士之《將進酒》,正書到「鐘鼓饌玉何足貴,但願長醉不願醒」一句。蘇公所驚訝者,乃是字卷之書法結構,通篇草體,用筆圓勁,使轉如環,上下一氣,竟是上乘之作。可惜字卷尚未完畢,且其中隱含惆悵憂鬱之情。

蘇公撫案驚嘆,道:「萬不曾料到張大人竟得草書真諦。蘇某隻道當世惟有黃魯直可承張長史、懷素之長,不料此間竟有這等高手。正是強中自有強中手,一山更比一山高。魯直可謂井底娃、蓬間雀也。」張睢嘆道:「蘇大人見笑了。學士大人之書法,已然登峰造極,天下誰人不知。張某不過信手而書,不堪入目。蘇大人過譽了。」說罷,拾起筆,將字卷玷污。蘇公大驚,道:「張大人何必如此?」張睢淡然笑道:「班門弄斧、蘭亭潑墨,皆是無有自知之明。」

蘇公嗟嘆不已。張睢棄筆道:「不瞞蘇大人說,張某苦思多日,自負有經天緯地之才,心懷報國大志,為朝廷社稷、為黎民百姓嘔心瀝血,未得寸功,反遭貶謫,落得個如此下場。」蘇公道:「張大人怎的如此思想?君子心地坦蕩,怎可因一時之不得志而抑鬱不安?你道不是『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盡還復來』否?」張睢嘆道:「蘇大人果然達觀。只是張某已心灰意冷,餘生聊以詩酒相伴。今日曾去得廂房,意欲詢問蘇大人,明珠一案進展如何。」

蘇公知張睢不意久留,道:「明珠一案尚在偵查。不勞張大人挂念,大人只管上任去吧。」張睢搖頭,嘆道:「瓜田李下。如那明珠尋到便無話說;若那明珠未曾追回,人道是我張某盜去。張某一生清白,怎能如此大意留下話柄,敗壞名節。」蘇公感嘆不已:我大宋官吏若皆如張睢,則何憂耳!自古多少官吏,依仗權勢,作威作福,欺壓百姓,搜刮民脂民膏,中飽私囊,卻往往作出一幅仁人君子相,道貌岸然,滿嘴仁義道德、禮義廉恥。

丫鬟端上香茗,蘇公、張睢坐定。張睢道:「張某另有一事相告。」蘇公道:「張大人請說。」張睢道:「非是他事,乃是明珠一案。張某為官三年,治理湖州,雖未有建樹,卻也保得一方平安。實不相瞞,湖州內外,有不少張某之鄉間,故湖州府大小事情,張某能及時得知訊息,也知曉些真相。」蘇公讚歎,道:「張大人真民之父母也。為官者,高高在上,不體恤民情疾苦,怎可治理州府,對得起朝廷給予之俸祿?張大人之法,蘇某可效仿也。」張睢道:「孫子云:明君賢將,所以動而勝人,成功出於眾者,先知也。我等為官者,身居要職,左右不無小人佞輩,若偏聽偏信,定會被虛言假話所蒙蔽,以至做出錯事來。」

蘇公稱讚道:「張大人所言極是。」張睢又道:「杭州府明珠被劫一案,張某竭力偵查,其中便動用湖州鄉間,故可速破其案。只是不曾料到風雲突變,又起波折。張某心中疑惑,思索案件前後,愈是不解,再三思量,忽有奇想,莫非那沈成並非元首,其後另有他人!張某以為,那元首並非一般之人,必是知曉內情者。故此張某不敢聲張,只是暗中與鄉間密謀,令其秘密打聽,查尋真兇線索。」蘇公似有所思,卻不言語。

張睢又道:「只是此事甚為蹊蹺,自那沈成死後,便不再有甚消息。學士方到湖州,不及一日,那本已尋回之明珠又無端失蹤,確是匪夷所思。張某思量,此事或與沈成劫案相關,必是那元首聞得風兒,又起賊心,故趁大人新到未穩之際,盜去明珠。張某雖已謫遷他職,卻不可坐視不顧,故又與鄉間謀面,令其暗中偵查。方才,張某便得到訊息,城中一潑皮喚作殷小六者,極為可疑。」蘇公一驚,道:「殷小六?果然是他。」

張睢愣道:「蘇大人知曉此人?」蘇公道:「方才查尋沈成其人,聞得此人。」張睢道:「那殷小六與沈成,狐朋狗友也。偵查沈成一案,張某便知曉此人,只是與案件無有瓜葛,便未加理睬。此番行徑,必是受人指使。」蘇公頗有同感,道:「蘇某已遣吳江、鄭海前往偵查殷小六行徑。」張睢嘆道:「蘇大人之行動,真可謂神速。只是此事關係重大,千萬不可打草驚蛇。張某還查得,那殷小六平日與朱山月、呂瑣來往甚密,此案或與他等人有關。」蘇公點頭,道:「多謝張大人指點。」

蘇公心中思量,那朱山月為人表面愚憨,其實頗有城府,精於阿諛奉承,左右逢圓,分明是一大奸商,令人厭惡。雖是如此,但他乃是湖州綢緞富賈,家中錢財,自不必說,怎的會為了一顆明珠誤了大業?其中情理不通。那呂瑣乃是一市儈嘴臉,又好收集古董,倒是有幾分可疑。那「飛天俠」盜竊之消息,雖難辯真假。但嚴微狀告呂瑣無端污衊誹謗,也有一定之理。細細思量其後情形,或是呂瑣盜珠,暗中放風,嫁禍嚴微,轉移視線,亦不無可能。

蘇公思索時,張睢家僕進來,只道蘇公家人來尋。蘇公起身,望門外一瞧,乃是蘇仁。蘇公問道:「有甚事情?但說無妨。」蘇仁回道:「方才趙虎趙爺回來,欲見老爺。他道龍溪口發現一具無頭屍首,請大人前去勘驗。」蘇、張二人聞聽一愣。蘇公立即起身告辭,張睢隨後出來。

蘇公到得前府,見著趙虎,詢問情形。趙虎一一稟告。原來,趙虎查尋盜賊線索四下遊盪,穿街過巷,多聞眾人傳言,有說飛天俠者,有言他人者。沿龍溪河而行,趙虎上得臨河一家酒樓,依窗而坐,要了兩壺酒、三碟下酒菜。正飲間,忽聞得河邊有人吵鬧,趙虎隔窗望去,只見得眾多人皆往河下奔去,有人高聲言語甚麼。趙虎探頭出窗,意圖看個究竟,卻被一片樹林阻擋,眾人皆進得樹林。趙虎喚來夥計,詢問緣故。夥計道:「聞人說,那河邊有人死了。不知真假。」趙虎道:「先去看個究竟,隨後再來,暫且將酒菜擱著。」說罷,付了酒錢下樓。趙虎急急下得河堤,進入樹林,卻見林中早聚有一堆人。眾人竊竊私語,皆是好奇詫異之情。

趙虎詢問一人,那人道:「嚇死人呵。一具無頭屍首。」趙虎一驚,撥開眾人,過得前去,大聲喝道:「我乃官府捕頭。閑雜人等且退立一旁。」眾人聞聽,閃在兩旁。只見得那河岸上伏身躺著一人,果然沒有頭顱。趙虎過去,看了一下屍首,大聲喝道:「誰人先發現此屍首?」一中年男子戰戰兢兢過來,道:「官爺,是小人發現的。」趙虎打量那人,道:「你喚做甚麼名姓?」那人顫聲道:「小人羅仲,以捕魚為生。」趙虎道:「羅仲,你且將發現屍首前後細細說來。」羅仲點頭,道:「小人早先沿溪放下暗鉤,待些時辰再來取魚。方才小人來此處取魚,卻不曾想水中竟浮著一具屍首。小人害怕,急忙上岸叫些人來,將屍首拖上來。小人已叫人報官了。」趙虎道:「你可指與我看,屍首浮在甚地方?」羅仲引趙虎近得岸邊,卻是一小水灣,左右一塊大石。羅仲指道:「小人魚鉤便下在此處。」趙虎看那水勢,甚為湍急。

地方保甲急急而來,問清原由,遂令眾人散開些,忽見著趙虎,上前見禮。趙虎認得那保甲,喚作花誠。二人見過,趙虎交代保甲花誠,保持案發現狀,不可使閑人入內,而後急急回府,稟告蘇公。

蘇公、趙虎領一干衙役急急趕往龍溪河之案發地,未進河林,卻見眾人遠遠站立,早有一干衙役守在林中。趙虎過去,有衙役認得,道:「是趙爺來了。」趙虎道:「原來是你等,想必秦大人也來了。」早有衙役稟告秦聰碧。秦聰碧急急過來,見過蘇公。蘇公道:「可有甚麼發現?」秦聰碧道:「卑職亦是方才趕到,不曾細查。」引蘇公到得屍首前,仵作正驗屍。秦聰碧又喚那羅仲過來,令他將發現屍首前後一一稟告。蘇公聽罷,揮手令羅仲退下,細看河岸,痕迹雜亂不堪,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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