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公退下堂來,令李龍、趙虎、吳江、鄭海混入市井,細細偵探查尋。蘇公換去官服,引蘇仁出得府院。蘇仁問道:「老爺此行,意欲何往?」蘇公不答。蘇仁又疑惑道:「老爺到得湖州,不及一日,便有盜賊前來。怎的如此快速?我委實不解。」蘇公沿街前行,到得一個十字街口。蘇公見街旁有一個賣餅老翁,上前躬身施禮,道:「借問老者,可知悅來客棧否?」那老者見蘇公氣宇不凡,回禮道:「不知這位客官問的是哪家悅來客棧?」
蘇公一愣,道:「莫非還有他家?」那老者道:「城中有兩家悅來客棧,一在城東,韓姓人所開,故道韓記悅來。又一在城西,乃一沈姓人所開,又稱沈記悅來。不過,這沈記客棧已名存實亡。」蘇公奇道:「莫非那店已然敗落?」那老者點頭道:「聽客官口音,非湖州人氏。想必方來湖州,不知就裡。那沈記客棧,名為客棧,實為盜賊窩穴。半年前,那店家事發,逃遁在外,聽說已被人殺了。」蘇公點頭道:「原來如此。一年前許,我來湖州販些絹綢,曾住在那家悅來客棧,無端失卻了四錠銀子,只道是在外遺失,如此看來,那店家倒是可疑。」
蘇公謝過老者,與蘇仁往城西而去。途中又請教路人,曲折前行,直到小忍橋。蘇公駐足橋頭,那小忍橋乃青石砌成,兩側有雕欄,當中一塊青石碑上刻有「小忍橋」三字,下又有一語:能忍恥者安,能忍辱者存;小忍則大成,百行忍為上。而後有眾多人名,乃捐資建橋者名姓。橋下有烏蓬小舟來往,兩側又有不少搗衣洗米婦人。沿河兩旁,乃青石為街,街中店鋪依次,來往之人甚眾。蘇公暗嘆:江南水鄉,果然另有一番情趣。
過得小忍橋,蘇公四下張望,那蘇仁眼尖,見著悅來客棧。二人上得前去,卻見客棧門戶緊閉,朱漆脫落,破爛不堪。匾額上「悅來客棧」四字,暗淡無光,布滿灰塵蛛絲。大門赫然貼有官府封條,紙色發黃,字跡可辨。蘇仁過去,自門縫往內察看,道:「久已無人居住。」蘇公點頭,徑直入了客棧側一酒店。酒店掌柜滿面笑容,道:「這位爺可是沽酒?小人此可有上等好酒,烏程、狀元紅、龍清。」蘇公、蘇仁坐定,要了兩壺烏程酒、三碟下酒菜。那掌柜端來酒菜,閑著一旁。蘇公喝了一口烏程酒,酒雖香,卻不及錢家莊那百壺酒,知道是假冒烏程,遂招手喚那掌柜過來同坐。那掌柜滿臉帶笑,坐在一側。蘇公道:「在下乃是販賣絹綢的客商,往年來湖州皆住在壁鄰客棧內。卻不知為何現今關門閉戶,且上了官府封條?」掌柜笑道:「原來是遠方客商。」便將沈成一事添油加醋說了一番。蘇公又問及沈成情形。那掌柜甚是口快,一一說將出來。
原來,那沈成乃是湖州城中一個潑皮,吃喝嫖賭,無所不為,四處行兇取鬧,橫蠻無理,左鄰右舍,誰人敢惹他?後娶了城南吳屠夫之女為妻,這婆娘亦是一潑辣角兒。夫妻二人開得這一客棧,糊些銀兩銅錢度日。這沈成不知走了甚麼運端,一日忽發達起來,便改了以前模樣,裝起斯文,竟與湖州一干富紳商賈往來。客棧交與渾家料理,沈成自開了一家賭坊,出進之人非一般賭徒博客,皆是湖州城中富貴,出手不凡。市井多有傳言,博資之巨非常人可想,而親見者甚少。沈成劫案事發,悅來客棧與那賭坊皆被官府查封。
蘇公問道:「可有與沈成交好者?」掌柜道:「莫過於黃毛大蟲殷小六。這殷小六亦是個潑皮無賴,為人兇狠,又有些手段。與那沈成,乃一丘之貉,沆瀣一氣。又與湖州權貴勾結,橫行霸道,說搶便搶,想打便打。誰人斗得他過?旁人又怎敢說一個字?」蘇仁氣道:「怎的不去府衙狀告他等?」掌柜瞥了蘇仁一眼,淡然道:「這位爺說得好聽。自古官官相護,他等皆有幕後,又有錢使。往日有狀告者,無不敗訴,且倍受欺凌,往往家破人亡。你道誰人敢去告他?小人幸與沈成之父有多年交往,那沈成才未加糾纏。即便如此,小人每每送與幾壇好酒與他。」蘇公道:「在下聞聽前任府衙張大人似是清正之人,怎的不往他處告?」掌柜嘆道:「湖州之興,張大人之功也。湖州之敗,亦張大人之過也。」蘇公一愣,一時竟不明白此話之意,追問掌柜。掌柜卻嘆息不答。
蘇公又問及賭坊情形。掌柜全盤托出,其中不免道聽途說、添枝加葉。問得賭坊去處,蘇公謝過酒店掌柜,與蘇仁過了小忍橋,曲折而行,穿街過巷,四下打聽,直到那賭坊門前。蘇公見那賭坊也已官封,甚為蕭條。環顧左右,不少女子正倚門調笑,原來是勾欄之地。蘇公見前方有一攤,賣的胭脂花粉銅鏡發簪等等。攤主正與幾個女子說物討價。待那幾個女子買物離去,蘇公急忙上得前去。那攤主只道蘇公要買物什,滿面堆笑,道:「這位老爺,可要上等胭脂以贈紅粉知己?」
蘇公故作姿態,左看右挑,十分稱意。那攤主笑道:「不知這位老爺相中的哪家姑娘?說與小人知曉,小人可為老爺主張。」蘇公道:「某乃蜀中商客,欲買些胭脂回川與家眷。」攤主笑道:「甚好甚好。」蘇公故奇道:「某去年來此,曾在此處博錢。今又想一試手運,卻不想已被官封。不知何故?」那攤主只當有生意可做,便將沈成一事細細說出。蘇公故作不解,道:「某聞聽這沈成素與湖州權貴往來,怎的不曾保住?」攤主道:「只因這事端牽涉太大,連當朝丞相亦知曉此事,湖州一干人等豈敢去保?」蘇公疑惑,道:「你怎知當朝丞相知曉此事?」攤主道:「怎的不知?湖州城中人人皆知。府衙那張大人便是因此丟了烏紗,端的可惜。」
蘇公故作醒悟,連連點頭,又問道:「你可識得殷小六否?」那攤主臉色一變,左右探望,低聲道:「這位爺怎的問起這條大蟲來?」蘇公道:「去年此時,他曾借貸某十兩紋銀,今年特來尋他要賬。」攤主搖頭嘆道:「恁的是羊入虎口。他絕不肯還你銀兩。」蘇公故裝詫異道:「有借據在手,怕他抵賴不成?」攤主道:「他便是這等賴皮,老爺即便告他亦無可奈何。」蘇公面有怒氣,道:「自古豈有借錢不還之理?」攤主道:「此等潑皮,借錢時滿面堆笑、花言巧語,借到手中,哪還認得你樣?若去討要,他百個理由、千般事端,抵賴迴避,如同割身上肉體一般。不如認作丟失也罷。」蘇公道:「地方怎的不治理這等潑皮?」攤主笑道:「老爺有所不知,他等與地方甚為要好。湖州官吏富紳多來此消遣,或狎妓,或豪博。皆是他等出首做東。」蘇公故作驚訝,道:「有哪些官吏富紳常來此消遣?」攤主道:「湖州城中官吏富紳無有不來者,如那華信、朱山月、許愨、孔淶、呂瑣尤甚。滿城官吏,惟有府衙張大人除外。」蘇公略有所思。
攤主見左右無人,低聲道:「錢生勢,勢生錢。有錢勢者,便可橫行於天下。誰人知曉那送往京城之明珠?誰人如此膽大妄為?便是這些有錢有勢者。沈成不過是其中一卒。聞聽新任知州蘇大人破得奇案,尋得明珠。卻不料到湖州方一日,明珠竟又被盜。且想來,誰人如此大膽?」蘇公拈鬚點頭,道:「這位爺言之有理。不過某聞聽說是一個喚作飛天俠者似與此有關。」攤主連連搖頭,道:「此乃城中人胡亂傳言,不足以信。飛天俠乃是個好人,他劫富濟貧,專以不仁不義之奸徒為目標,怎的會無端去新任府衙盜竊?」
蘇公聞聽,不由一愣,心中暗道:「這飛天俠嚴微竟是這等人?如此言來,在公堂之上,他言救助苦難母子之事,或是真的?那呂瑣店鋪被假冒公差誆騙了值錢物什,不定也是嚴微的聲東擊西之計?」那攤主又啰嗦一番,蘇公隨意買了兩盒胭脂,又趁機問得殷小六所在。
蘇公謝過攤主,又往前行。過得幾家勾欄,見得一家樂院,蘇仁看得明白,正是江南樂府。蘇公忽想起施青蘿失蹤一事,欲入樂府看個究竟。樂府門官滿面笑容,見著蘇公二人,連聲招呼,怎認得是新任知州大人?蘇公亦不多言,進得樂府,卻是偌大一個院落,滿院青樹,三方是樓閣雅間,有大紅燈籠高懸,隱約有絲竹之聲。早有人過來迎候,一媽媽將蘇公二人迎入一室,只當他二人為尋歡而來,笑問道:「這位爺可有相好?」蘇公笑道:「某乃川蜀絲商,往來京杭蘇湖,久聞湖州第一才女施青蘿小姐美名,意欲求見一面。」媽媽不覺一愣,笑道:「不瞞老爺,青蘿姑娘已有相約。樂院中還有其餘江南女子,才色過人。不如……」
蘇公笑道:「如此七推八阻,想必其中定有緣故。莫非青蘿小姐並不在樂院之中?」媽媽面容尷尬,道:「不敢欺矇老爺,這青蘿姑娘確不在樂院之中。」蘇公低聲道:「某聞青蘿小姐無端失蹤,可有此事?」媽媽面有難色,久久不語。蘇公道:「一個活人怎的會無端失蹤?樂院之人如此眾多,怎的無一人知曉?依我看來,其中必有名堂。」媽媽嘆道:「不瞞老爺,這事端的有些蹊蹺,那青蘿姑娘一夜間便不見蹤影。依老身來看,定是那些好色狂妄之徒色膽包天,用了甚麼鬼伎倆劫走了青蘿。我家曹爺已報了官……」那媽媽本是個多言之人,說得興起時,猛然想起甚麼,便止口不語了。
蘇公笑道:「某曾聞有人出得黃金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