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一章 明珠失竊

明月幾時有,把酒問青天。不知天上宮闕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風歸去,惟恐瓊樓玉宇,高處不勝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間!

轉朱閣,低綺戶,照無眠。不應有恨,何事長向別時圓?人有悲歡離合,月有陰晴圓缺,此事古難全。但願人長久,千里共嬋娟。

此一闕詞名為《水調歌頭》。宋神宗熙寧九年中秋佳節,時為密州知州的大文豪蘇軾懷念其弟蘇轍而作此詞。此詞境界高潔,說理通達,情味深厚,傳誦千年而不衰。

長亭驛道,青山綠水,好一番江南水鄉勝景。

那長亭前有兩株古槐樹,枝葉繁茂,樹下站立一名男子,約莫三十四五歲,青巾藍衫,面容冷淡,眺望遠方,似有所思。驛道路上,行商走客,南來北往,熙熙攘攘。水道之上,官船貨舟,順流逆水,匆匆悠悠。那藍衫男子忽仰起頭來,眯著眼睛看那青天白雲,低聲幽然長嘆。

古槐後側、長亭之內,一干官吏商賈或立或坐,滿面春風,談笑風生。其後不遠處停放著數頂官轎,幾株樟樹身系著馬匹。但見亭內走出來一人,約莫四十開外,身著官服,神情昂然,近得藍衫者旁,收去得意之情,低下頭來,垂手立於一側。那藍衫者有如木雕泥塑一般,一動不動,並不望他。不多時,自亭內又出來一人,此人身矮體胖,一臉肥肉,大腹便便,身著上等蘇綉精緞製做的長袍,快步過來,見著那官員,滿面堆笑,道:「等了這多時辰,怎的還不見身影?莫非又因事耽擱了不成?」那官員扭過頭來,淡然一瞥,並不說話。那藍衫者聞聽,忽冷笑一聲,淡然道:「朱大掌柜若有急事,可先行一步。想那蘇軾,不過一遷謫之官,怎勞朱大掌柜大駕前來?如若因此走了買賣,失去那白花花的銀兩,豈不可惜?」

這商賈姓朱,名山月,乃湖州一大巨賈。原來湖州一地,與蘇州、杭州一般,盛產絲綢。朱山月襲了祖業,做那綢緞生意,日漸勢大,那湖州一地綢緞買賣,他一人便佔得一半。朱山月一語被搶白,頓時語塞,只是憨笑。那官員站立一旁,聽得這譏諷之言,滿面通紅,竟似是在譏諷他一般。朱山月笑過之後,又道:「張大人言過了。朱某雖是白丁俗客,卻也依附文雅。常言道:萬般皆下品,惟有讀書高。朱某生性遲鈍愚笨,不曾習得聖賢書,未能謀求功名,此人生憾事也。今有當世詩仙詞聖蘇軾蘇大學士移駕湖州,朱某若能求得一見,何其幸哉。那區區些銀兩又算得甚麼?」

那藍衫者聞聽,又冷笑一聲,道:「好一個當世詩仙詞聖!不想朱大掌柜對這蘇子瞻竟如此推崇!可惜這蘇軾自恃才高,傲世輕物,目中無人,竟極力抵制新法,不受聖上及丞相歡喜,故被貶湖州。如此之人,朱大掌柜竟仰若晨星,以為聖賢……哼!」那藍衫者冷笑幾聲,不再言語。

那官員面有厭惡之色,直衝朱山月揮袖,示意他退閃回亭去。朱山月退後幾步,很是尷尬。那官員趁勢低聲道:「張大人,前去探訊的衙役尚未歸回,興許還有些時辰,不如先在亭中喝杯茶水,歇息歇息,慢慢等侯。」那被稱作張大人的藍衫者淡然道:「秦大人若覺勞累,可自回亭中歇息。」言罷,抬步向前走去。那被稱為秦大人的官員甚是尷尬,跟不是,退亦不是,呆望那藍衫者身影,良久,臉上忽露出一絲冷笑。

那藍衫者非是他人,乃湖州前任知州張睢。張睢,字嘉州,湖廣湘潭人氏,父早亡,自幼與母相依為命。少年聰明好學,至十來歲,四書五經,無所不通。有相士相面,道他有貴人之象。其母深信,便攜張睢沿湘江而下,經昭山,到得長沙府,尋名師訪高儒。嘉佑年間,中得進士,先為永州通判,後升遷湖州知州,深得宰相王安石器重。

那稱作秦大人的官員姓秦字聰碧,乃是現任湖州縣令。秦聰碧思索再三,正欲跟上,卻不料朱山月上得前來,冷笑幾聲,低聲道:「遷謫之官?不知是在說蘇學士,還是另有他人。」秦聰碧面有不快,瞥了朱山月一眼,低聲道:「休得多言。」朱山月淡然而笑,徑直入得長亭之內,與湖州通判華信等一干人飲酒談笑。

張睢往前而行,到得龍溪河旁,駐足眺望,傷感之情難以名狀。正是:當世交道奸如鬼,湖海空懸一片心。又道:相識滿天下,知心有幾人?一片枯葉隨風飄揚,落於水面,無聲無息,悄然遠去。張睢不免又起思緒,黯然傷神。

約莫半個時辰,一名衙役快馬來報,只道蘇軾蘇大人一行已近。眾官吏豪紳商賈聞知,紛紛立身整束,出得長亭。又一頓飯時刻,遠遠見著一干人馬,衙役指點,正是蘇軾一行。張睢、秦聰碧等迎上前去。道中當先一人,下馬過來,正是翰林大學士蘇軾。其後一個僕人,乃是蘇公家臣蘇仁。原來蘇仁護送王氏夫人先到湖州,等候幾日,未聞蘇公動靜,夫人放心不下,遣蘇仁過去迎接,道中正遇著蘇公一行。蘇公先與張睢、秦聰碧等人見過禮後,又與通判華信等官員謀個照面,而後入郭進城。

蘇公及湖州官吏官宦豪紳商賈入得湖州城,那市井街坊早已聚集眾多百姓,意一睹當世大學士丰姿神采。直到湖州府衙,蘇公再三致謝,眾人方才散去。夫人王氏引家人在庭院接迎,蘇公過來,見著夫人面有倦色,連忙詢問。原來夫人因路途勞累,又體弱力乏,加之水土不服,十分不適。蘇公流水扶夫人回房。蘇公家眷居西廂,東廂暫有張睢家眷居住。丫鬟端來水盆,蘇公換了衣裳洗去面塵。又有丫鬟端來葯湯,蘇公忙接過碗勺,為夫人喂葯,細細安慰夫人。

將進黃昏,夫人安然入眠,蘇公方才悄然退出房來,掩門回身,卻見張睢站立於曲廊下,忙迎上前去躬身施禮。張睢回禮道:「學士大人一路舟車勞頓,到得湖州。張某當盡地主之誼,為學士大人接風洗塵。只是張某無有佳肴美味,略備薄酒小菜,聊表心意。」蘇公連忙客氣一番。

蘇公暗暗打量張睢,其身著樸素,卻氣宇非凡,果然一表人材。讚歎之餘,蘇公又不免疑惑,這張睢如此年輕有為,得王安石拔犀擢象,怎的亦遭貶遷?在東京之時,聞得有人奏表彈劾張睢治理不力,卻不知其中原委。蘇公本因他是王安石門徒而不喜,轉念思忖:他亦是遭貶謫之人,又不免感傷,正所謂同是天涯淪落人。

蘇公隨張睢來到東廂堂內,早有僕人將酒菜上桌。二人落座,又相互客套一番,三杯過後,張睢忽感嘆一聲,道:「張某不才,辜負了湖州百姓重託。蘇學士乃天下奇才,湖州百姓便交付與學士大人了。張某亦可安心去了。」蘇公道:「蘇某何才?承蒙張大人之託,蘇某當儘力而為。卻不知張大人赴任何地?」張睢嘆道:「今往襄州赴團練之職。湖州,恐今生難返也!想我張睢一心推行丞相新法,勵精圖治,欲為我大宋國強民富,卻不料……」張睢言到此,似覺不妥,便嘎然而止,微微長嘆一聲。

蘇公道:「張大人,蘇某有一言,不知當問不當問?」張睢道:「蘇學士只管說來。」蘇公道:「蘇某於那新法甚有異議,獲罪王丞相,故屢遭貶謫。而張大人深受丞相賞識,又極力推行新法,甚有作為,怎的亦遭謫遷?」張睢長嘆一聲,一杯悶酒入得口中,苦笑不已,道:「此正是張某惆悵之處。說甚麼『治理不力,盜賊四起』?湖州今日之情形,有目共睹。想必是因明珠被劫一案與趙府縱火一案,讓一干陰險小人得了口實,而丞相亦有為難之處。哦!聞聽說蘇學士破了一樁奇案,那夜明珠竟然失而復得了?」

蘇公微微一笑,點頭答是。張睢興奮異常,詢問其中情形。蘇公便將事情前後一一道出,直聽得張睢喜上眉頭。不覺間過了一個時辰,早已上了蠟燭,待撤去酒菜,二人又品茗細談。一番言語之後,蘇公早已打消心中顧慮,於那張睢刮目相看。

原來,張睢心中牽掛湖州百姓,聞聽得接任者乃是蘇軾,甚是歡喜,意欲等候蘇軾上任。有心腹頗為不解,問道:大人與那蘇軾政見不一,其來接任,大人為何不憂反喜?張睢嘆道:蘇軾雖極力反對新法,與丞相不和,但他為官廉潔奉公,為人襟懷坦蕩,是千不獲一的好官,故而不可一概而論!此番與蘇公細談,張睢便將湖州民風民俗、地理名勝、戶籍氏族、行當稅賦、土產特品、軍務防守,如此等等,一一細細告之。又將其在任三年治理之心得,對湖州治理之構想全盤托出。直聽得蘇公心悅誠服:張睢果是國之棟樑。身為一州父母官員,對黎民百姓如此牽腸掛肚,對社稷如此嘔心瀝血,真忠臣也!最難能可貴之處在於其無私心,不因與蘇公政見各異而以百姓生計為重。蘇公為官多年,卻從未見過有如此慎重卸任、肝膽相待之官吏,張睢可謂第一人。

言罷,張睢長嘆一聲,幽幽道:「張某還有一言相告,古語云: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古往今來,有忠臣,便有小人,而天下之大,往往小人得勢。湖州之事,學士大人須小心謹慎則個。」蘇公淡然笑道:「天理昭昭。」一側長班蘇仁見夜已深寒,眨眼示意蘇公。那廂張睢看得真切,忙道:「張某還有一事相煩。」蘇公問道:「張大人且說。」張睢道:「張某因明珠一案焦頭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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