命案審理完畢,蘇軾令公差將錢孝收監於客棧中,眾人嗟嘆不已,各自散去。蘇軾喚過李龍、趙虎,道:「你等速去學堂,伏在四下,但有男子入得學堂,速將之拘捕。」二人答應,轉身離去。鄭海、吳江大為詫異,不解道:「大人此舉何意?」蘇軾拈著鬍鬚,微笑道:「錢孝並非真兇,真兇另有他人。」二位公差道:「大人如何知曉?」蘇軾道:「本府原以為那錢孝是真兇,因他有行兇動機、時機。但方才聽得其女錢鸞所言,方才大悟,真兇另有他人。」二位公差疑惑道:「那女子何言提醒了大人?」蘇軾捋須微笑道:「你等且先思想,待真兇捕來證實,再說不遲。」二位公差苦苦思索,終不得其解。
且說李龍、趙虎出了客棧,直奔學堂,二人商議,分頭行動,一前一後。那李龍守侯後門,於一棵大樹後立著。此刻,天色已暗,憑藉微光察看左右,四下分外寂靜,只有些蟲兒鳴叫,遠處有犬吠、鼓樂之聲。李龍做捕頭多年,頗有經歷,手中緊握刀柄,於黑暗中搜尋不斷。約莫一個時辰,左側傳來微微腳步之聲,李龍伏於暗處,隱約瞧見一黑影從黑暗中出現,模糊不清,不知何人,從形態推測,應是一男子。李龍注視那黑影行徑,那黑影甚為詭秘,四下察看,並未見可疑之處,便直往那學堂而去。李龍大喜,心中道:蘇大人果然料事如神。那黑影在後門上輕敲幾聲。李龍留心,聽得是五下。片刻,那門內傳出聲響,門戶便輕輕開了半扇。那黑影便溜身進去,門兒又輕輕合上。
李龍思索那黑影一時半會兒不會出門,退身繞過學堂,來到前門,輕喚趙虎。趙虎從隱身處出來,李龍說明情形。二人合計,從一牆旁大樹上得高牆,跳入學堂內,往有光亮之室摸去。二人一左一右,躡足至室窗下,貼身過去,側耳細聽,只聽得室內有嗚咽之聲,正是那錢鸞。又聞一男子低聲安慰,只道:「鸞妹,你且停息下來,想想法子,救你父親出來。」那錢鸞哭泣道:「官府道我父是殺人凶身,怎生救他出來?」說罷,又哭了起來。那男子亦很悲傷,道:「如此怎的是好?」連連嘆息。這話語引得錢鸞痛哭不止,年幼喪母,這世間只有父親一個親人,若父親是殺人凶身,便是死刑無疑,想及日後孤苦一弱女子,怎的不傷心?那男子於一旁柔聲勸慰,只道:「鸞妹,你哭將出來吧。切勿思日後,自有哥哥好生待你,絕不令你孤苦。」那男子說罷,似亦要哭將出來。李龍暗道:興許二人在抱頭痛苦,聞聽這苦楚,甚是可憐。那男子再三勸慰,甚是關心。
李龍暗道:大人機敏過人,預料此男子便是真兇。他與錢鸞,少男少女,相互傾心,暗中早有往來。趙虎早已抽出腰刀,伸手輕推門戶,已被緊合,便後退幾步,大聲道:「開門,開門。」李龍早將窗紙捅了個洞,湊眼看去,只見房內一雙男女緊緊相依,男子懷摟女子,甚是親切。男女聞聽叫喊聲,大驚,二人慌作一團,那女子環顧四下,連指床底,那男子便鑽了進去。那女子收拾一番,故作鎮靜,來至門旁,驚聲道:「你是甚人?」趙虎道:「我乃湖州公差,應你父親錢先生之託,特來取些物什。」錢鸞驚道:「你怎生進得院來?」趙虎道:「方才在外叫喊多時,不曾見得開門,以為有何差錯,故翻牆而入。進得院來,見你房中有亮光,想你孤身女子,恐有意外,故此叫喊。」那錢鸞將信將疑,湊近門縫,隱約見得是一公差,道:「我父欲取何物?」趙虎道:「湖州劫案中所失寶珠。你父道那寶珠放在你房中。我等奉命來取,你且快快開門。」
那錢鸞大驚,萬般無奈,只得開了門,趙虎上前一步,厲聲喝道:「請退至一旁,以免引得他人閑話。」錢鸞驚恐退後幾步,趙虎、李龍入得房中,李龍大聲道:「快快出來,蘇大人有請。」錢鸞疑惑,道:「公差大哥,你等在說甚麼?寶珠究竟何處?」趙虎道:「便在床下,速速出來。」錢鸞花容大變,滿面通紅。床下之人無奈,只得爬了出來,卻是一青年男子,男子相貌憨厚老實,卻一臉窘色,巴巴結結道:「二……二位大……大哥,有有何貴幹?」
李龍身手抓住男子,厲聲道:「少啰嗦,蘇大人有請。」那男子驚道:「小的犯了甚事?大人怎的會叫小的去?……」趙虎道:「我等只聽候差遣,奉命行事。有何話語,向大人說去。」二人不由分說,扭住那男子。錢鸞驚恐,上前攔住去路,道:「他乃小女子表哥,並非歹人。怎的要抓他前去?」李龍道:「你欲知其中詳情,可隨我等前往客棧,一聽便知。」錢鸞無奈,只得依了,隨同二位公差出了學堂,徑直往客棧而去。
李龍一行到得客棧,蘇軾、店主等人聞訊,急忙出來。蘇軾甚是驚訝,原來那男子正是白日舉告錢達行徑之小販王恩。店主驚呼出口:「王一品,怎的會是你?」蘇軾聞聽,一愣,反問道:「他名為王恩,怎的叫王一品?莫非是那一品豆腐之王家子孫?」店主連聲道:「正是,正是。市井傳言,他便是湖州一品豆腐之後人。不想大人初來湖州,竟也知曉一品豆腐。」
蘇軾看那王恩,又看李龍、趙虎,詢問當時情形,李龍一一回稟。蘇軾點首,令鄭海、吳江二人將錢孝、錢貴帶來,又令店主多點些蠟燭。不多時,設了簡陋公堂,備了紙筆。錢孝、錢貴二人帶到,分站一旁。錢孝見女兒情形,滿臉疑惑,又見那王恩,便滿面憎惡。那錢貴看望左右,莫名其妙。
蘇軾又令鄭海、吳江去喚來錢達、錢良家人以及當地地保。眾人知曉大人意欲夜審兇案,左右傳訊,早聚集了些街坊鄰里。約一盞茶工夫,各方人眾皆已到達,加上圍觀閑人,將一個福來客棧圍得嚴嚴實實。鄉野村民,多不曾見過京城之官,亦不曾見過公堂審案,現今這客棧中雖不如衙門公堂威嚴,卻也有幾分正經,故而將嘴合得嚴實,靜靜觀望。
蘇軾坐在公堂之後,看那王恩,輕拍驚堂木,道:「下面所跪何人?家住何處?一一說來。」王恩早已嚇得全身亂顫,道:「回大人,小的……小的王恩,以作豆腐為生,家即在本庄中,家中只有老母,年已六十。」蘇軾道:「王恩,本府將你拘來,可知何事?」王恩連連搖頭,道:「小的不知,小的為人本分,庄中無人不知,從不作那違背天良之事。」
蘇軾冷笑,道:「若不動刑,量你也不肯招認。李龍、趙虎何在?」李龍、趙虎大聲答應,如那驚雷一般,嚇得王恩一身哆嗦,唬得旁人心驚不已。王恩伏首在地,連聲求饒,道:「小的不敢欺矇大人,小的說就是了。」李龍、趙虎道:「快說!」王恩道:「小的以作豆腐為生計,每日沿街逐戶叫賣。一年前,識得了學堂錢先生之女錢鸞,日久便生出情分,每日與他些豆腐,只求與他見上面兒,說上些體心話兒。往來年余,小的便喜歡上錢鸞,他亦喜歡上小的。小的便與他私下定得終身……」說到此處,王恩去看那錢鸞,錢鸞滿臉通紅,低下頭去,那錢孝早已氣得渾身亂顫。
王恩說罷,低頭不語。蘇軾問道:「怎的不說將下去?」王恩道:「小的已經說完,並無其它。」蘇軾呵斥道:「只此些男女之事?」王恩點頭道:「只有此些。」蘇軾冷笑道:「大膽王恩,死到臨頭,竟敢花言巧語,矇混本府。」王恩反駁道:「小的本是良民,不曾有半點欺矇之意,望大人明察。」蘇軾道:「你與錢鸞兩情相悅,迎風待月,采蘭贈葯,私定終身。可學堂先生錢孝卻不甚滿意於你,可是如此?」
王恩不答,早有錢孝在旁說話道:「大人所說極是。小人自發現小女與他暗中來往,便百般干涉阻撓,他一小販,家境貧寒,依靠做豆腐為生,白日挑擔叫賣,夜間辛苦勞作。小人女兒若嫁入他家,怎生美滿幸福?小人拙荊過世甚早,膝下只有此女,天下哪一家父母不為兒女著想?那錢良與小人素有交情,且家中有萬貫之財,不愁生計,如能嫁入他家,有何不妙?只是女兒甚為要強,死活不允,暗中與這小廝來往,小人大為惱怒,便將其婚嫁之事說定。可他兀自暗中與這小廝來往,甚為可惱。」
蘇軾道:「本府那日初到學堂,你於後院呵斥女兒,莫非便是為了此事?」錢孝點頭嘆道:「正是,老夫本欲叫小女包些茶葉與大人,不想叫他不應,至後院,卻見他正與這小廝竊竊私語。老夫甚是氣憤,遂將他驅逐出去。唉,此乃家醜也,當時不便道出。」
只見錢鸞哭道:「豪門富貴,炎涼冷暖。即便嫁入其家,便可幸福美好否?你又怎知其中苦楚?清寒人家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,安貧樂道,處常守分,父親又怎知其不美滿幸福?」此話中蘊含幾多悲情。錢孝頓時啞言。
蘇軾聞言,大為驚訝,不免感嘆萬千:不想此話語竟自一少女口中道出,好個「安貧樂道,處常守分」,一語道破人情世故,吾坎坷十餘年,幾經沉浮,兀自悟不出這般道理來!人生一世,如屈伸時。何者為貧?何者為富?何者為美?何者為陋?或糠核而匏肥,或梁肉而墨瘦。
旁人竊竊私語,皆道這女兒不孝。那錢鸞又道:「自古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不知害卻多少兒女性命?父親自是為女兒好,可曾想